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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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掐指一算, 與那一僧一道約定了十之後交貨。在這之後, 石詠也不擺攤兒了,直接懷裡裹著了那兩爿銅鏡, 拎著桌几,直接回紅線胡同, 將那錠銀子交到石大娘手裡。

  石大娘自然也是又驚又喜,卻又生怕傻兒子被人騙,收了一錠假銀子,連忙帶了石詠,到街面上的錢鋪上問過了, 確實是真的, 不是灌了鉛的, 這才請夥計用銀錠夾剪剪成幾塊,撿了一塊一兩上下的, 兌了九百多制錢。據石大娘,這些錢,足夠石家吃用好些時候的了。

  「娘, 我想勞煩您做幾個好菜,晚間我送兩碗到隔壁方叔家去, 該謝謝他上回幫咱家解圍。」

  石詠這麼,石大娘點頭同意:「是這個理兒, 以前是因為手頭還緊著, 如今寬裕了怎麼樣也要表示表示, 否則這人豈不是白做了?」

  於是石大娘去買菜,石詠則揣上幾個錢,去街上的石蠟鋪子買了些純石蠟,見到有便夷蠟燭,便也一下子買了二十枝,回去交給了王氏,:「二嬸,您要是晚上還和我娘做活計,就別點那油燈了,點這個,這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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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聽了一陣好笑:「詠哥兒,用油燈哪裡就瞎了?」

  石詠卻知道在昏暗光線下過度用眼的影響,他直接將石大娘她們常點的一盞油燈沒收,擱自己屋裡去,只:「二嬸,您以後還要看著喻哥兒進學、讀書、中舉、做官,給您掙誥命的,哪能現在起就總這麼熬著?」

  王氏登時便不再話了,只在石大娘買菜回來以後,非常熱情地一起幫忙下廚去。

  石大娘真如石詠所請,做了好些肉菜,分了一半出來,由石詠端著,給隔壁方家送了過去。

  隔壁那位四十幾歲的方叔,全名叫做方世英,獨女方雁,年方十歲。石詠總覺得像方世英這種氣度的人物,不像是需要跑解馬賣藝求生的,可是這種話他又無從問起,只是恭恭敬敬把來意一,接著將石大娘親手烹製的幾個菜送給了方家。

  「家母,其實早該來致謝的。只是此前一直銀錢不稱手,如今我總算是憑手藝,賺聊幾個錢,家母趕著置辦了幾個菜送過來,請方叔千萬別見外。」

  方世英一向冷著臉,待到石詠將謝意表達清楚,才點零頭,眼光稍帶兩分讚許。

  他的女兒方雁卻是個千伶百俐會話的:「石大哥,這是客氣個啥喲,我們也不過是預付了一點兒房租,又沒真幫到你們什麼?石大哥,你這不都是一直靠著自己嗎?」

  方雁年紀不大,可是生得嬌美,一雙大眼睛十分靈動,眼光在石詠臉上轉來轉去。暮色之中,石詠能見到她面頰上可愛的蘋果肌泛著一層淺淺的光澤。

  而石詠最不擅長的,就是和可愛的姑娘打交道,趕緊低下頭,連看也不敢看方雁一眼,任由對方接了手裡的傢伙什兒,就開口告辭往後退。

  他仿佛能感覺到方世英看他的眼神更多幾分溫和,而方雁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石詠腳下一絆,險些摔跤,這下子更加尷尬,只能勉強揮手揮了揮算是道別,便從方家院門那裡落荒而逃,直到回到自家院兒里才長舒一口氣——心想,跟人打交道還是比跟器物打交道難得多啊!

  這跟人打交道的過程一直延續到飯桌上。石家人吃飯吃到一半,王氏帶著五歲兒石喻向石詠道謝:「詠哥兒,瞅著你但凡有些進項就想著家裡,今兒又聽你以後要提攜喻哥兒讀書進學,我這心裡,這心裡……」

  王氏本是南方人,她與石大娘比起來,顯得身量更些,眉目更清秀些,話聲兒細巧,情感也含蓄內斂,總之一切都和石詠的娘是互補著來的。豈料到這時候,王氏竟也激動起來,低垂雙目似要落淚。石大娘則伸手去拍著王氏的肩膀,輕聲安慰。

  石詠則一本正經地開口:「二嬸你這話就見外了,俗話得好,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這算什麼俗話啊!

  「……喻哥兒還,但他將來需要的花用,咱們大家都得上心,一一地準備起來。咱家一共這四口人,自己人不張羅,還誰給張羅?」

  聽石詠了這話,王氏更加低著頭,輕輕地:「詠哥兒,原諒你二嬸,前些日子還總不信你,總覺著你是在……」

  她沒好意思,石詠哈哈一笑:「二嬸總以為我又在敗家是不?您放心,我再不是過去那個石詠了!」

  *

  一下子,一家人把話全開,彼此都沒了心結。

  一旦用過晚飯,石詠就收拾出自己屋裡一張空桌,將那兩爿銅鏡碎片擱在桌面上。

  屋外有人敲門,聽聲兒該是方雁過來還碗。石大娘去接了,方雁在門口沒口子地將石家的菜餚誇了一頓。

  然而石詠在屋裡,盯著眼前兩爿銅鏡殘片,即便此刻有個可愛姑娘就立在屋門口話,石詠也聽不到了。

  他撿了一枝禿了一半的竹筆,心翼翼地將銅鏡表面的浮土一點點掃去,此刻便越發看得清楚,青綠色深深透入銅質當中,明這面銅鏡鑄造的年代比他想得更加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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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仔細看鏡面表面,卻沒有宋代時心磨蠟痕跡。

  ——難道,這面銅鏡,比宋代更要久遠?

  石詠心頭不免有些激動——他手上這一件,就算是贗品,也要比此前那枚成窯的瓷碗要更有歷史價值。

  他仔細將銅鏡看過,當即定下了修復這面銅鏡的方略——明日他會去請街口的銅匠李大樹幫忙,將兩爿鏡身都用火焠一下,將表面雜質與銅鏽都去除,然後再由他矯正鏡面的水平度,最後制模,用失蠟法將銅鏡的兩爿鑄在一起,最後打磨光潔,這面銅鏡就算是修補好了。

  石詠在檢查過銅鏡的情形之後,反倒覺得那「風月寶鑑」四個篆字實在太過礙事,妨礙他給鏡面找平。於是石詠取了一柄鐵鏨刀,找准最薄弱的一個焊點,輕輕一挑,「風」字就下來了。

  石詠如法炮製,將「風月寶鑑」四個字全部取下,丟在書桌旁。

  他倒沒留神,那「風月寶鑑」四個篆字被取下之後沒多久,好端敦放在桌面上,不久竟漸漸消失了。

  第二起來,石詠早已經忘記了那四個字兒的事,他一出門就去找李大樹。李大樹就是上回指點石詠去琉璃廠的那個銅匠。對於石詠來「李大樹」和「李大叔」發音著實也差不多。

  他將來意明,就要付錢給李銅匠。

  「都是街坊,這點事兒,要什麼錢?」李大樹鄙視地看了一眼石詠手裡的碎銀子。

  「不是不是,」石詠連忙解釋,「還要請大叔幫忙,替我準備一點兒純銅,您這兒要是有陶土我也想再借點兒。」

  李大樹這才不做聲了,伸手掂掂碎銀的重量,心知這子很是厚道,給的銀錢價值超過了他的這些材料,也涵蓋了銅匠的手工。

  大家雖然都是街坊鄰里,可是但只靠著這點兒情分,旁人幫忙就只會點到即止。石詠一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也是大致計算過這些花費,才往李銅匠這裡塞了這樣一塊碎銀子——

  於是接下來一切都非常順利。

  在李銅匠的幫助下,石詠將兩爿鏡面拾掇乾淨,敲打至完全平整,再用石蠟填補在裂縫中間,自己將石蠟雕成鏡面補完之後的樣子,然後用陶土做模,在李大樹的銅匠爐子邊上將這陶土模完全燒硬,裡面的石蠟則完全融去。石詠這才將兩爿銅鏡和陶土模套在一起,請李銅匠幫忙,往模具里灌上銅液。待銅液冷卻,原本碎成兩爿的銅鏡就牢牢地築在一起了。

  石詠將鑄補完畢的銅鏡托在手裡,仔細觀察接縫處。

  只見接縫處能看出一道細線,能看出銅色稍許與別處有些不同。這是因為澆築時用的銅液與原本的銅質有一些細微的差別。

  石詠有些鬱悶,他已經請李銅匠在銅水裡加入少量的錫,可是沒有後世的那些工具,做出來的銅錫合金到底還是與原物有細微的差距。但據李銅匠,石詠的估算已經相對準確,他平生所見,鑄補銅器只有這麼點兒色差的,算是相當難得的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步,打磨。

  石詠是用水磨法,一點點地將鏡面打磨平整。這面銅鏡兩面皆能照人,石詠便少不得要花兩倍的功夫。反正他也不著急,儘管使出那水磨工夫慢慢處理,漸漸的那鏡面便真的能照見人影,即便是接縫處也不例外。

  這時石詠一個人在自己屋裡,喻哥兒此刻正在外面的院子裡玩兒,石大娘與王氏兩個則在另一間屋子裡的做活計。

  石詠滿意地將這面銅鏡放在桌上,自己起身活動一下,忽聽那面銅鏡里有人幽幽地嘆了一聲。

  這一刻石詠當真是嚇得毛骨悚然,連忙蹲下,面孔湊在那面銅鏡跟前。

  只聽鏡內一個蒼老的女聲緩緩開口:「是誰,喚醒了朕!」

  ——若是武皇遇到這等情形,會什麼?

  石詠今日與賈璉一起出門,走得急,就沒帶上寶鏡。可是這會兒,石詠腦子裡卻似乎能聽見武皇的聲音:「呆子,自己想!」

  武則不可能指點他一輩子。

  石詠當即一個骨碌撐起來,來到那名男童身邊,像是老鷹護著雞一樣護著那孩童,大聲:「這孩子是我從拐子手裡救下來的。你們……你們憑什麼你們是這孩子的家人?有什麼憑據嗎?」

  他很清楚自己身處的困境:

  看這情形,對方十九就是這男童家裡的長隨,一旦發現主子不見,立即追了出來,正好撞見剛剛從拐子手裡救下孩子的石詠,自然當他是歹人。

  石詠眼下一來急需表明自己不是什麼歹人,二來麼,他還需要拖一拖時間:若是賈璉能將那個「拍花的」抓回來,他就不會再被人冤枉了。

  這時候他護著那名男童,努力表現出一臉正氣的模樣,心裡卻暗暗叫苦,想:這會兒他的清白,竟然全維繫在賈璉身上,若是賈璉能抓住拐子趕回來,便真相大白,可若是璉二爺沒能抓住拐子,又或是覺得事不關己,就此揚長離去,那他石詠可就慘了!

  「那你你不是拐子,又有什麼憑據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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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的這些長隨,對於石詠螳臂當車似的舉動,覺得有些好笑。

  石詠一急,扭頭看向周圍的路人。路人見他的眼光掃過來,要麼搖搖頭,要麼轉身就走。剛才的事情,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路人只聽到有人喊「拐子」,根本來不及辨誰是誰非,就已經是眼前這副情形,自然無人能為石詠分。

  石詠當下乾脆不為自己辯解,:「只要是沒有憑據,你們就不能輕易將這孩子帶走!」

  他臉上大義凜然,一副全心全意為孩子的模樣。

  登時有人議論起來:「要真是個拐子,肯定早就心虛了,幹嘛還這麼較真呢?」

  也有人不大看好石詠:「不也有賊喊捉賊的麼!」

  對方見石詠這樣,反倒一愣。

  正在這時,遠處奔過來一位中年管事模樣的人物,身後還跟著個年長的嬤嬤。那位嬤嬤雖然連走帶跑,氣喘吁吁,可一見到被石詠護著的男童,立即撲了上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得驚動地。

  「我的主子啊!」

  恰好在這時,也不知是不是藥效過了,石詠懷裡的男童竟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身子一動,掙開石詠,抱著那嬤嬤哭道:「梁嬤嬤!」

  孩子這一哭,就更確證無疑了,必然是這名男童的家人尋了來。看著那管事和嬤嬤的穿著打扮,更加印證了這孩子的出身非富即貴,也預示著石詠的情形愈發不妙。

  中年管事見到石詠,聽磷下長隨的稟報,掃了石詠一眼,只淡淡地:「拿忠勇伯府的帖子,送順府吧!」

  忽聽人叢外有人笑道:「送順府?這可不行!這位石兄弟在旗,要送也得是步軍統領衙門啊!」

  清初旗民有別,若是糾紛的雙方都在旗,便不會去順府,而是去步軍統領衙門解決。來人這麼,一來點明石詠的身份,二來,對那男童的家世也該是一清二楚。

  石詠聽見這聲音,頓時大喜。

  中年管事聽見則皺起眉頭,扭頭看了看石詠,仔細辨認了一陣。

  少時人叢外頭賈璉扭著一人,費勁地擠了進來,:「要送順府也得送這廝!」

  賈璉著,將扭著的人朝前一推。石詠一看,正是早先給孩子餵水的那名布衣男子。那人大約被賈璉扭得胳膊脫了臼,雙臂都軟軟地垂在身體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