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覺得頭一次腳下生了根, 似乎有些不敢去面對他自己發現的這枚精美器物。

  可是待石詠迴轉到自己屋裡的時候,卻發現:好傢夥, 大家竟然已經聊上了。

  俗話: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石詠的案上,寶鏡、金盤、香囊,與歷史上三位鼎鼎有名的女性各自相關的器物,自然也湊成一台好戲。

  石詠還在發愣,什麼時候這香囊竟也開口了,他這不還沒完全修好呢!

  可後來一想,石詠明白過來,其實這具香囊沒有損壞,只是被外面的皮囊包裹住了, 不見日。而他, 則做了那個讓寶物重見日的人。香囊與寶鏡、金盤一樣, 是有靈的千年古物,所以自然能與其餘物件兒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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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是李隆基的祖母, 楊玉環的香囊聽了, 自然趕著寶鏡喚「皇祖母」。武則卻對楊玉環沒有半點兒印象,細細地問了, 才曉得是孫子的妃嬪。兩件物事的年代相近,寶鏡自然追著香囊問起身後之事。

  香囊只管撿自己知道的了,並無半點隱瞞, 連楊玉環是如何入宮之事, 都一一詳述。

  旁邊衛子夫的金盤又聽不下去了:「感情你們兩位, 都是侍奉了父子兩代的……」

  寶鏡與香囊同時沉默了。

  「一位是父死子繼,嫁了兩代帝王;另一位則是……兒媳婦被老子搶了去?」

  香囊繼續沉默,而寶鏡則重重地咳了一聲。

  金盤便不再什麼了:這種話題,好尷尬的!

  漸漸地,武則的寶鏡問至寶年間的變亂,當她聽安史之亂時,擁有雄兵二十萬的潼關失守,長安失陷,登時大怒,憤然道:「朕治下的巍巍大唐,群賢並舉,國泰民安,豈料數十年之後,就丟在慈豎子手中?」

  石詠趕緊出言安慰。畢竟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存在了一百多年才消亡。

  豈料他答了幾句之後,不止是武則的寶鏡,連楊玉環的香囊也一起來問石詠:「石郎,請問你……」

  楊玉環的生命,在馬嵬坡便就此終止了,香囊自然也無法得知後來的事,即便歷經千年,那份關懷也從未消散。

  石詠聽了大為感動,微有些心酸,原來這就是生死不渝的感情。

  聽了香囊這般殷殷相詢,石詠便替楊玉環覺得委屈,那些稗官野史所記的種種風流韻事,安祿山擲木瓜什麼的,如今看起來大約都是詆毀。到底,楊玉環大約只是一個痴情的尋常女子罷了。

  他大致解釋了唐玄宗在蜀中退位,後來安史之亂平息,他返回長安之後做了幾年太上皇這才過世。香囊得了令人心安的答案,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卻又婉轉開口:「石郎,請問你,可知變亂之後,妾身可曾有幸,歸葬於三郎身畔?」

  它聲音動聽,語意懇切,似乎殷殷期盼著一個答案。

  石詠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後世詩人們寫了那麼多優美卻悲切的詞句,描繪玄宗悲悼這位愛妃,卻無人提及皇帝是否迎回貴妃遺骸,葬在自己身側。

  他性不會謊,終於只能答了,「史書上並無記載」這幾個字。《舊唐書》中對貴妃的結局只有寥寥數字記載:玄宗自蜀中返,曾令中使祭奠,並密令改葬他處。

  石詠在香囊的要求下,複述了史書所記,室中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有低低的泣聲傳來。雖然不是什麼號啕痛哭,只是這等無聲飲泣,卻更叫人覺得悲從中來。

  直到石詠躺下,在榻上睡片刻的同時,都能聽見香囊低低的啜泣聲。第二他起身,不知另外兩位是怎麼安慰的,香囊那裡,已經不再哭了。

  然而武則的寶鏡卻破荒地再次提出,要隨著石詠出門,到街上去看看街景。

  石詠正巧要送喻哥兒去學塾念書,當下便應了,懷裡揣了寶鏡,一手提淋弟的書箱,一手牽了喻哥兒,出了紅線胡同,往椿樹胡同過去。

  待送了喻哥兒去了學塾,石詠懷揣著寶鏡,在琉璃廠大街上逛了逛,立在一家茶館門口聽裡面書先生了幾句書,忽聽懷裡寶鏡開了腔:「朕實在是太憋悶了……」

  什麼能讓這位女皇的魂魄如此鬱悶的?

  「以臨淄王的性子……哼哼!」寶鏡依舊以武皇的口吻話。石詠這才記起來,武皇在位的時候,因廢了睿宗李旦,皇孫李隆基因此被降爵,封為臨淄王。所以武皇會用「臨淄王」稱呼她這個孫子。

  「馬嵬坡兵變,背後煽動之人,世人多猜是太子吧!」寶鏡悠悠嘆出一句。

  石詠應了是。後世的主流看法是,馬嵬坡兵變,背後主使是太子李亨,執行者是領兵將領陳玄禮。也有人認為是士兵自發所為,被太子李亨所利用。

  「朕卻猜這件事,真正合著是臨淄王本饒心意!」

  石詠聽了這話,在光化日之下,竟覺得背後隱隱發寒。

  「誅了楊氏一族,去了叛軍『清君側』的口實,誅殺丞相,縊死貴妃,這根本就是臨淄王本饒意願吧!」

  武則稱帝的時候,玄宗李隆基不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武皇卻對他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更要緊的是,兩人都是精明的政治家,知道趨利避害,武皇更大可能是基於自己的帝王之術,以此來判斷,身處這樣的危機,一名帝王,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

  然而石詠卻聽得遍體生寒,炎炎夏日的艷陽也並不能讓他感受到什麼暖意。

  好的,在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呢?

  原來這世所稱頌的愛情背後,竟然也只是算計與利益?

  此刻石詠心裡唯獨只有八個字:珍愛生命,遠離皇權。

  「朕這話,不能在玉環面前,」寶鏡放緩了語氣,「但是卻必須讓你明白!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副樣貌。」

  「你需要知道,這世上,你若只願做個碌碌無為的平頭百姓,怕就逃不了被人欺凌,抄家奪扇的命運,因為你無力反抗;可一旦你當真與權力有了任何牽扯干係,即便是你選對了人,站對了隊,你也一樣隨時可能會被犧牲出去。這兩者之間,如何取得微妙的平衡,是需要你自己去面對的難題。」

  「子謹受教誨!」石詠明白武皇這是在用心指點他,即便是站在當街,也情不自禁地躬身,算是向武皇拜了拜。看得路人莫名其妙,笑罵一句「呆子」,從他身邊走過。

  寶鏡則幽幽嘆了口氣,:「畢竟朕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邊,指點你!」

  石詠登時想起,武皇的寶鏡曾經提過,想去榮國府中,陪伴絳珠仙子。上回他們一人一鏡琢磨過一次,暫時沒想到什麼妥帖的辦法進府。如今他卻認識了賈璉,石詠當即提出,要不要讓賈璉幫著一起想想辦法。

  寶鏡卻斷然拒絕了:「這事兒急不得,朕算過,入秋之後,就該有結果了。」

  曾有紅學家沿著曹公在書中的文字抽絲剝繭,追著各種伏筆,竟然考證得出結論,曹公所寫的賈家被抄家,與賈赦奪扇一案大有關係。

  所以賈府是石家的大仇,而石家導致了賈府之敗。

  石詠目瞪口呆地看著被石大娘珍藏在箱底的二十把摺扇,單看扇柄竹質,已是不凡。他生平見過不少摺扇,可是在此也只能辨出湘妃竹、棕竹、玉竹三種,書中過還有一種叫麋鹿的,也不知到底是竹扇還是骨扇……可這都不影響,石詠雙手顫抖,捧著緩緩在他面前打開的摺扇,看著上面的古人真跡,漸漸地,石詠開始熱淚盈眶。

  「詠哥兒,」石大娘瞧不見石詠的神情,但見兒子一回家就吵著要看祖上傳下來的二十把扇子,生怕是兒子覺得家裡明明度日艱難,卻還藏著這些寶貝,不肯賣了換錢。因此石大娘非常擔憂地問了一句:「這些……你不會是想賣吧!」

  只聽石詠流著淚顫聲答道:「不賣,誰來也不賣!」

  望著那扇面上的書畫,石詠似乎一下就真的成了書中的那個石呆子,聽了母親的問話,他使勁兒搖頭,「為了能守住這些東西,叫我做什麼都可以!」

  石詠本人原本是個文物研究員,能在這一行踏踏實實地做上好些年,性格里沒一點兒「呆氣」是不行的——石詠就是這麼個人,他只要看到珍貴的文物,就會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對美好器物的欣賞里,忘卻一切,所以才得了「石呆子」這個外號。

  所以此時此刻面對這些珍貴的老物件兒,他怎麼可能樂意這些東西落到賈赦那樣的人手裡再經歷風雨?

  旁邊石大娘也覺甚是心酸,:「你爹過世之前也過,你們石家祖上傳下來的這二十把扇子,若是你,也一定不肯賣的。」

  石詠一面流淚,一面感嘆,這真是,知子莫如父,連他這個從異世穿來的靈魂,石老爹也預料得一絲不錯。

  可是他一想,趕緊伸手蓋上箱蓋,壓低了聲音對母親:「娘,咱家有這樣的東西,財不外露,可千萬別讓旁人知道了。」

  石大娘一怔,:「你二嬸也是知道的。」

  石家沒有分家,所以這二十把扇子,算起來是石家公中的財產。

  石詠搖搖頭,:「大家先都暫且少提這事兒吧!」

  在原書里,那畢竟是一個以命守護卻最終失敗的故事。石詠想想,若是只為這二十把扇子,他被官府打下大牢,生死不知,那石大娘豈不是失去一切依靠,以後還怎麼過活?還有他的堂弟喻哥兒,不過年方五歲,失怙之後再失去他這個長兄,那石家……石家還剩什麼呀?

  正想著,喻哥兒就跑了進來。五歲兒,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玩得臉上髒兮兮灰撲頗,衝進來沖石詠高聲喊:「大哥!」

  石詠趕緊神袖子去抹眼淚,卻教喻哥兒看見了。五歲兒已經很是懂事,早已斂了玩鬧時的興奮,而是安靜地望著石詠,聲安慰:「大哥,你……怎麼哭了?」

  石詠伸手摸了摸喻哥兒的腦袋,:「沒事兒!喻哥兒,大哥以後一定好好照顧你!」

  他著從懷裡拿出那個賈府散的送喜荷包,此前那個二兩的銀錁子已經被他取出來另行收著,這個荷包就能送給喻哥兒玩兒了。

  喻哥兒很有禮貌,沖哥哥鞠了一躬謝過了,這才轉身跑出去。

  石詠望著他的背影,點頭道:「二嬸將喻哥兒教得不錯!」

  石大娘看了他一樣,神情頗為複雜地:「你二嬸是漢女。」

  石詠:……啥?

  這是他今日自拼接世界、以及他是石呆子本尊之後得到的又一個足以驚掉他下巴的消息。

  原來他雖然姓石,本來的姓氏卻是瓜爾佳,先祖是滿人,與昔日福州將軍石文炳同出石廷柱一脈,因為歷史原因,屬漢軍正白旗。當年石文炳那一支被改入滿洲正白旗的時候,他們這些石氏旁支卻都還留在漢軍旗里。

  他的祖父早年入關之後,一直在廣州一帶經商,曾積蓄了不少財富。可是後來到了石詠的父輩,父親與叔叔都得了軍職,隨軍向西征伐,據他二叔與年羹堯還有同袍之誼,後來父親與叔父先後戰死,年羹堯還曾遣人上門探望,給過撫恤。只是這一兩年年羹堯一直在外征戰,就再也沒來往了。

  石詠的母親石大娘出身滿族大姓舒舒覺羅氏,而他的二嬸王氏則是漢人,而且嚴格來王氏並不在旗。因為影旗民不婚」的規矩,所以石二叔私自娶了王氏之後,連帶石家的這一支,都在宗族面前抬不起頭來。

  石大娘卻並不覺得王氏有什麼不好,她性子剛強,而王氏性格柔順,這麼多年一處寡居育兒,兩裙也互相扶持,不僅相處得來,而且情逾姐妹。

  「上回那個趙大娘叫你上石家族學,娘是聽官學族學裡亂得很,咱們家沒錢沒勢,又與族裡沒什麼往來。長相稍微俊俏些的哥兒去了那裡,就……就容易給人帶壞。所以娘一直不願意,讓你去受那個罪……」

  石詠的相貌屬於那種乍一看不打眼,但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種類型。若是進了八旗官學、或是石家族學,保不齊便會被人使銀錢包下。那趙氏所的,「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裡也進點兒錢財」,就是這個意思了。

  至此,石大娘終於解釋了她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不肯送石詠去進學,而只是給他買些書本,教他幾個字,讓他自己學去。

  石詠自然明白母親的苦心,再他已經「這把」年紀,雖然原身也就十五六歲,可是他的心思也並不在讀書考試上——畢竟那個急切不得。眼下他只想靠自己的一身本事,護住全家,培養幼弟,在這時空混出個人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