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你教我耐心,你教我怎麼能耐得下這心?」那管事顯得很急躁,「這是十六爺親自在南邊挑了,要送去宮裡盡孝的, 都已經跟宮裡過了, 竟被碰壞了兩片螺片。我就不信了, 京里大大那麼多間鋪子, 竟然沒一間能修的?好不容易打聽了個『松竹齋』有個南邊來的楊掌柜, 你們卻告訴我他不在,楊掌柜不在了就沒旁人了麼……」

  「這個簡單,」有個人在人叢背後探個腦袋,湊上來看了一眼, ,「用魚鰾膠加大蒜汁就能補了。」①

  魚鰾膠是木匠常用的粘合劑, 大蒜汁也是易得之物。所以一聽見用這些個就能補,管事和「松竹齋」店主都是大喜,眾人齊齊地轉過身, 一張年輕的少年人面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插嘴的不是別個, 正是石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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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誰?」那名管事見石詠年輕,不大信得過, 開口問得直接。

  石詠卻不答話,直接越過兩名長隨, 背著手, 湊過臉去看那隻花梨木插屏, 一面看一面點頭,:「缺損的兩片是夜光螺,只要將材料打磨成凹槽的大厚薄,先試過能嚴絲合縫了,再按我的,用魚鰾膠和蒜汁調在一起,粘牢就校若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夜光螺,色淺的鮑魚螺或是硨磲殼也是可以的。對了,這幅插屏該是一對,對色的時候只要照著另一隻挑一樣顏色的螺片就行了。」

  管事聽石詠一番話,不免一怔,點頭道:「對,這插屏原本確實是一對。」

  那店主一聽,登時向管事稟報:「靳二爺,既然有人指點了,我看不妨就按照這法子試一試。若是夜光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店正好有新進的白色硨磲,可以請高手匠人按形狀打磨,然後再重新粘合,您看,這樣可好?」

  靳管事卻:「我看那,也不必另請什麼高手匠人,倒不妨請那位哥試一試,我看他得挺是回事兒……咦,人呢?」

  眾人一回頭,石詠已經不在店裡。剛才趁靳管事與店主話的時候,石詠已經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

  石詠走在琉璃廠西街上,他剛才是故意從「松竹齋」里偷溜出來的,本就沒想接下這樁活計。

  一來,這螺鈿工藝不是他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可以談得很漂亮,真的上手操作卻未必是那麼回事;二來麼……剛才不也聽見了?那靳管事口口聲聲什麼十六爺,又東西是要送進宮裡去的。

  石詠心想,十六……到底是身在數字大大們橫行的時空里啊!

  只不過就算眼下有接觸皇子阿哥的機會,石詠也一定會辟易遠避,能不沾就不沾,沾上了,未必就是什麼好事;再了,輕而易舉就得來的東西,旁人也不會高看。他在後世也算經歷過起伏,這些事兒見得多了,處事的時候自然就有保留。

  石詠摸摸口袋,囊中空空如也——他本想找楊掌柜幫幫忙,弄一點兒金粉或是金箔來做「金繕」的,如今依舊什麼都沒有,一無所獲地回家去。

  他微有些失落,沿著琉璃廠西街慢慢往北逛著,本來只想隨意走走,沒曾想漸漸逛到前門大街附近,只聽前面鼓樂喧,遠遠望著有人披紅帶花,騎在高頭大馬上慢慢往這邊過來。

  「聽這是榮國府的二公子娶親呢!」

  石詠聽見背後有個人吱了一聲。石詠聽見「榮國府」三個字,登時愕然,呆在原地。他身邊有不少人正越過他,往道路兩側趕去,還有人在高聲喊著:「賈家闊綽,喜錢也多,大家快搶喜錢那——」

  只見那跨馬迎親的新郎官跟前,果然有兩個廝正抓了一個大竹筐,一把一把地往道路兩旁拋灑喜錢。

  只聽背後有人問:「榮府哪個二公子?不是那位銜玉而誕的二公子才七八歲?」

  「是榮府長房的璉二爺,知道嗎?長房聽聘了杭州織造的侄女兒,王家的姑娘。」

  石詠聽著這戲碼原本好生熟悉,榮府長房的二爺,娶了王家的姑娘……可是王家,王家出的那位高官,不該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王大人,怎麼,怎麼竟成了杭州織造?

  石詠對紅樓故事算是熟悉,可也就因為這份熟悉,他此刻才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這還沒完,在他背後議論的路人突然冒了一句,問:「平郡王家那位嫡福晉,可是這位璉二爺的長姐?」

  「不是,平郡王福晉是二房長女,和那位銜玉而誕的公子是一母同胞。」

  這下子石詠更是如墜雲里,所以,這個時空,它到底是……

  這個時空里有榮國府,可能也會相應地有個寧國府,與之聯姻的姻親王家也在,只不過王家好似被打回原形,真實身份竟是杭州織造;而榮府二房長女也確實嫁得榮耀,只不過不是進宮做皇妃,而是做了王妃,是平郡王家的嫡福晉。

  這是個……這是個清朝與紅樓世界拼接起來的時空啊!

  脂硯齋曾經評贊紅樓中的種種設定是「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而他眼前這個世界,則更是荒誕玄幻,以賈府為中心,芯子看著依舊是紅樓的,然而這世界慢慢向周邊延伸出去,卻越來越像是紅樓世界原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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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作真時真亦假——在這個時空里,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已經完全無法區分。

  這時候石詠身邊的人正在前擠,要去搶賈府廝灑出來的喜錢。只聽有人高聲喊:「心了啊,這可有盛了二兩銀錁子的送喜荷包,數量不多,大家可得睜大了眼接准了啊!」

  眼見著就有荷包混在那成筐撒著的喜錢里拋了出來,石詠恍然不覺,忽然胸前一痛,下意識地伸手一按,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接到了一枚繡著大紅喜字的荷包,掂一掂,沉甸甸的,該是如前面那人所,有二兩的銀子錁子包在裡頭。

  「……窮酸傻樣兒,運氣倒好……」

  旁人在石詠身邊嘀咕,對石詠搶到荷包覺得十分嫉妒。

  石詠卻繼續望著手中的荷包發怔:這個世界,有人為了二兩銀子被借貸的喝血,有人卻將二兩銀當做喜錢,在街面上隨意拋灑。

  他將那隻荷包緊緊攥在手裡,一轉身,擠出人群,辨清方向,迅速往紅線胡同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始終渾渾噩噩的,即便是與旁人撞著踩著,旁人罵他兩句,他也不還口,只拱拱手就走。

  他始終在想,自己穿到這個「拼接」世界裡,是不是,也是有原因的。

  「石呆子,石呆子——」

  走進紅線胡同口,便有人這麼叫他。

  「喂,石呆子,叫你呢!」

  石詠腳下卻越來越快,幾乎止不住地飛奔起來——

  他全想起來了,石呆子!

  石呆子——這特麼原本是他石詠在現代的外號。

  就因為在研究院裡得的這個外號,他還特地去看過紅樓里關於賈赦奪扇的那一段,那一段完全由旁人之口,轉述而出的悲涼故事。

  石詠大踏步衝進石家的院子,大聲呼喊:「娘,娘啊——」

  石大娘應聲出來,見石詠奔得滿頭大汗,忍不住也唬了一跳,趕忙來問。

  石詠怕嚇著母親,趕緊強自鎮定,擦了把汗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娘,咱家,是不是藏了……二十把舊扇子?」

  「這麼多,詠哥兒,你確定旁人沒弄錯?」石大娘驚訝無比地詢問。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若有二十兩銀子,按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簾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吧。再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副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觸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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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惡成了一個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雁擲了過去,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多謝石大哥!」

  畢,方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

  「缺陷……」

  石詠放在桌上的那面寶鏡這時候也突然冒出這兩個字。

  「什麼?」石詠不免失色。

  「缺陷!」寶鏡補充一句,「一見到這件器物,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唉……

  豈料寶鏡接著:「待看過一會兒,便覺得自然,自然之後便覺脫俗,脫俗之下,漸感靜寂,靜寂之後才是茫茫玄幽。石詠,你補起的這一對碗,叫人看了,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忍不住閉目片刻,少時納頭向寶鏡拜了下去:「知我者,陛下也!」

  「少來!」

  寶鏡毫不客氣地嗔道。

  「下回再上街,你得帶著朕,不然朕悶也悶死了!」

  到了這個時候,一向傲嬌的寶鏡竟然也直接開口向石詠相求,可見這院悠悠歲月,真的快要將這位給悶死了。

  於是石詠將完全修好的一對白釉碗盛在原先的木匣里,心翼翼地拎著,懷裡則揣了武皇的寶鏡,出門去了琉璃廠。

  到了琉璃廠松竹齋,卻趕上楊鏡鋅掌柜又不在。石詠無奈,只能將那對木匣交給店裡的夥計,托其轉交給楊掌柜。石詠原本還想聽聽楊掌柜對補好的這對碗的評價,順便旁敲側擊一下碗主饒情形,豈料都沒機會了。

  這時候松竹齋的老闆一掀帘子出來,見到石詠當即開口:「這位哥,請留步!」

  上回因為那隻螺鈿插屏的事兒,石詠曾經見過這老闆一面。他聽老闆招呼得客氣,連忙轉過身,作了個揖:「主人有何吩咐?」

  那老闆連聲:「不敢!」當下也自報了家門,是姓白,曾聽楊掌柜起過石詠,特地想請石詠到鋪子後院去坐坐,詳談一番。

  石詠今進來松竹齋,早已感覺出那夥計今兒客氣得不同往日,心知必有緣故。他沒有拒絕白老闆,心想反正去見識一下這時候的古董行後院,也不是什麼壞事,順便帶寶鏡去開開眼。

  他隨白老闆穿過鋪子的門面,見門面後面是一間精緻的水磨青磚院子,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園子角落裡則種著石榴和玉簪,牆根兒處還有一眼巨大的石槽,槽內盛滿了水,幾十條長約一指的金魚在水中悠然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