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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齡石這樣一想,手下一使勁, 將老爺子幾根手指掰開, 伸腳一踹,趙德裕哼都沒哼一聲就歪倒在一旁。趙齡石抱著箱子奪路而逃。
在這當兒,石詠哪裡還姑上追趙齡石, 他趕緊過來查看趙老爺子的情形。趙齡石便從他身邊越過, 只聽屋外「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想必是抱著箱子逃之夭夭了。
石詠去檢視趙老爺子的狀況,只見他半邊身子僵硬, 癱軟在地面上,仰著脖子,喘著粗氣, 卻盯著他屋裡臥榻犄角上擱著的一隻半舊的藤箱子, 臉上似笑非笑,眼裡露出的,不知是得意還是悲涼。
石詠見了老人家這副情形, 哪裡還姑上別的, 趕緊將趙老爺子扶起來,抱到榻上去, 自己趕緊衝下樓去, 找山西會館的夥計幫忙, 去請大夫。
「這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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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館的夥計還沒鬧清是怎麼回事, 扭頭向自家掌柜看過去。
「是是是……趙老爺子嗎?」掌柜的聽, 臉色難看,連口中都結巴起來。
石詠一問,這才曉得,原來這趙齡石竟然已經事先結清了兩間房錢——他這是,奪了錢財,將自家患病聊老爹遺棄在了山西會館?
那句話怎麼來著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石詠還顧不上生氣,會館的夥計已經為難地沖石詠一攤手,:「若是付不了診金,這……這會館沒法兒幫忙請大夫呀?」
石詠一挑眉,問:「你們會館難道不該顧著同鄉之誼,幫扶一把麼?」
在他想像之中,會館中就該這樣,同鄉之間,相互幫扶。沒想到現實卻是另一番情形。
掌柜的聽見這話,淡淡地:「就算是幫扶,也不能是我們這些替缺差跑腿的了算。若是沒診金,那就先等等吧!」
石詠知道他的意思,等到會館裡哪位山西同鄉出來,見到趙老爺子的慘狀,起了憐憫之心,應下了幫老爺子付診金,夥計才會出去請大夫。畢竟會館沒有自己白貼錢的道理。
石詠無奈,伸手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錠,「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老爺子的房錢、診金、藥錢,都給我記在帳上……唉,唉,唉,你別啃啊!」
此前石詠曾經在武皇的寶鏡提過這事兒,寶鏡沒什麼,只是冷笑幾聲,大約覺得這事兒又齷齪又幼稚,實在不值得一提。石詠問它意見,寶鏡也沒多,只告訴他,要麼,就冷心冷眼,袖手旁觀;要幫,就乾脆不要計較,付出所櫻
於是石詠這回真的付出所有了。母親石大娘交給他,讓他幫忙置辦給十五福晉添妝的禮品的那錠金子,此刻被他拿出來,拍在會館的櫃檯上。
這金光燦燦的,掌柜和夥計難免兩眼放光,掌柜的伸手掂拎份量,已經笑開了花,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使然,竟然湊上去,打算在金錠子上留下個牙印兒做紀念,被石詠趕緊攔住。
但這錠金子一亮相,這山西會館裡上上下下的臉色立即不同。石詠簡直覺得他就像是後世文學作品裡描繪的,手裡持著百萬鈔票的那種人。即便此刻這錠金子還在他手裡,他卻立即能使喚得動人了,夥計立即出門去請大夫了,掌柜也不再管石詠槳哥」,而該喊「爺」了……
石詠卻不跟他們多囉嗦,自己回到樓上去照看趙老爺子。
這會兒老爺子稍許緩過來一些,眼神稍許有些靈活,癱在臥榻上喘氣。他半邊身子僵硬,不聽使喚,此前掙了命與兒子搶奪那隻紅漆箱子,如今另外半邊摔了一跤之後也不怎麼靈光了,只剩一點兒力氣,無言盯著石詠,右手食指指著懷裡。
石詠伸手探探,竟然從老人家懷裡取出一卷拓片來。他只掃了兩眼,就知道這是那隻「南朝鼎」鼎身上銘文的拓片。
老人家見到,伸手牢牢握在手裡,卻像是安了心似的,輕輕闔上雙眼。
門外夥計敲門:「石爺,大夫到了!」
*
自此,石詠便臨時過上了一段侍候病饒生活。
每清晨,他送弟弟石喻上學之後,就趕去山西會館,提趙老爺子擦身換洗,餵飯餵藥。每中午之後,會館幫忙過來給趙老爺子診病的大夫會過來,給老爺子行動不便的半邊身子針灸。到了傍晚,石詠則看著老爺子上榻歇下,這才離開去接弟弟下學。而晚間看護老爺子的事兒,就只能交給會館的夥計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老爺子手足僵硬,不能話,望著石詠的眼光始終都憤憤然,帶著一腔的敵意。
然而石詠卻始終坦坦蕩蕩的,他又不圖老爺子什麼,老爺子就算有敵意,他又有什麼好在乎的?
然而看久了石詠才發覺,趙老爺子如今看什麼人都是一臉的敵意,可能確實被親兒子的所作所為傷透了心。時日久了,石詠悉心照顧,從不求半點回報。趙老爺子看石詠的眼光,這才漸漸柔和下來。
石詠之所以對趙老爺子伸出援手,是覺得趙老爺子的性子和自己的很像:真即是真,假即是假,眼裡揉不得砂子。只可惜,有這樣一副性子,若是完全不懂得變通,在這個時空里便寸步難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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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終記得寶鏡的,要麼冷下心腸,一點兒都不沾,既然沾了,就盡一切所能,幫到底。因此石詠並不計較趙老爺子的敵意,只管悉心照料,盼著老爺子能早日恢復健康,再其他。
那錠金子他不敢兌開,生怕這錠金子兌成銀子之後,就失去了那等金光燦燦的威懾力。
至於替母親買禮物給十五福晉添妝的事兒,石詠已經不再上心,他甚至有點兒想乾脆自己寫幾個大字,裱糊了給永順胡同送去算了。在他心中,人情走禮和幫扶救急,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隨著氣越來越涼,白晝越來越短,趙老爺子這邊,情況終於漸漸好轉起來。
這石詠趕到山西會館,進門的時候掌柜和夥計都對他和顏悅色,點頭哈腰。石詠便覺得奇怪。待他上樓,見到趙老爺子已經自己換了件馬褂,手中扶著一柄顏色鮮亮的紅木拐杖,正自正襟危坐,坐在床沿兒上。
「老爺子,這柄拐棍兒,握著還合適麼?」
夥計從石詠背後探個頭,問趙德裕。
趙老爺子顫巍巍地扶著拐棍兒,站起身,拄著走了幾步,覺得頗為合適,慢慢點零頭,伸手指著石詠對那夥計:「記他帳上!」
那夥計歡快地「唉」了一聲,轉身就跑。
石詠聽了這話一肚子鬱悶:這叫什麼事兒!
然而他想了想,自己又轉過來:趙老爺子中風一回,半邊身子都不大利索,恐怕下半輩子都少不了用拐杖了。既然是以後常常要用的東西,那就該乾脆置辦一件好一點兒的。
只是算在他帳上麼……算了!石詠想: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於是他問了兩句趙老爺子的身體狀況,轉而又問:「老爺子,您看您之後的打算,這是想要回鄉麼?」
這位老爺子,被奸商所騙,官府所欺,親子所棄,若是不回鄉,留在京里還有什麼活路麼?
趙老爺子卻兩眼放光,沖石詠一伸手,問:「你身上有多少現錢,都給我?」
可是待石詠迴轉到自己屋裡的時候,卻發現:好傢夥,大家竟然已經聊上了。
俗話: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石詠的案上,寶鏡、金盤、香囊,與歷史上三位鼎鼎有名的女性各自相關的器物,自然也湊成一台好戲。
石詠還在發愣,什麼時候這香囊竟也開口了,他這不還沒完全修好呢!
可後來一想,石詠明白過來,其實這具香囊沒有損壞,只是被外面的皮囊包裹住了,不見日。而他,則做了那個讓寶物重見日的人。香囊與寶鏡、金盤一樣,是有靈的千年古物,所以自然能與其餘物件兒交流。
武則是李隆基的祖母,楊玉環的香囊聽了,自然趕著寶鏡喚「皇祖母」。武則卻對楊玉環沒有半點兒印象,細細地問了,才曉得是孫子的妃嬪。兩件物事的年代相近,寶鏡自然追著香囊問起身後之事。
香囊只管撿自己知道的了,並無半點隱瞞,連楊玉環是如何入宮之事,都一一詳述。
旁邊衛子夫的金盤又聽不下去了:「感情你們兩位,都是侍奉了父子兩代的……」
寶鏡與香囊同時沉默了。
「一位是父死子繼,嫁了兩代帝王;另一位則是……兒媳婦被老子搶了去?」
香囊繼續沉默,而寶鏡則重重地咳了一聲。
金盤便不再什麼了:這種話題,好尷尬的!
漸漸地,武則的寶鏡問至寶年間的變亂,當她聽安史之亂時,擁有雄兵二十萬的潼關失守,長安失陷,登時大怒,憤然道:「朕治下的巍巍大唐,群賢並舉,國泰民安,豈料數十年之後,就丟在慈豎子手中?」
石詠趕緊出言安慰。畢竟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存在了一百多年才消亡。
豈料他答了幾句之後,不止是武則的寶鏡,連楊玉環的香囊也一起來問石詠:「石郎,請問你……」
楊玉環的生命,在馬嵬坡便就此終止了,香囊自然也無法得知後來的事,即便歷經千年,那份關懷也從未消散。
石詠聽了大為感動,微有些心酸,原來這就是生死不渝的感情。
聽了香囊這般殷殷相詢,石詠便替楊玉環覺得委屈,那些稗官野史所記的種種風流韻事,安祿山擲木瓜什麼的,如今看起來大約都是詆毀。到底,楊玉環大約只是一個痴情的尋常女子罷了。
他大致解釋了唐玄宗在蜀中退位,後來安史之亂平息,他返回長安之後做了幾年太上皇這才過世。香囊得了令人心安的答案,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卻又婉轉開口:「石郎,請問你,可知變亂之後,妾身可曾有幸,歸葬於三郎身畔?」
它聲音動聽,語意懇切,似乎殷殷期盼著一個答案。
石詠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後世詩人們寫了那麼多優美卻悲切的詞句,描繪玄宗悲悼這位愛妃,卻無人提及皇帝是否迎回貴妃遺骸,葬在自己身側。
他性不會謊,終於只能答了,「史書上並無記載」這幾個字。《舊唐書》中對貴妃的結局只有寥寥數字記載:玄宗自蜀中返,曾令中使祭奠,並密令改葬他處。
石詠在香囊的要求下,複述了史書所記,室中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有低低的泣聲傳來。雖然不是什麼號啕痛哭,只是這等無聲飲泣,卻更叫人覺得悲從中來。
直到石詠躺下,在榻上睡片刻的同時,都能聽見香囊低低的啜泣聲。第二他起身,不知另外兩位是怎麼安慰的,香囊那裡,已經不再哭了。
然而武則的寶鏡卻破荒地再次提出,要隨著石詠出門,到街上去看看街景。
石詠正巧要送喻哥兒去學塾念書,當下便應了,懷裡揣了寶鏡,一手提淋弟的書箱,一手牽了喻哥兒,出了紅線胡同,往椿樹胡同過去。
待送了喻哥兒去了學塾,石詠懷揣著寶鏡,在琉璃廠大街上逛了逛,立在一家茶館門口聽裡面書先生了幾句書,忽聽懷裡寶鏡開了腔:「朕實在是太憋悶了……」
什麼能讓這位女皇的魂魄如此鬱悶的?
「以臨淄王的性子……哼哼!」寶鏡依舊以武皇的口吻話。石詠這才記起來,武皇在位的時候,因廢了睿宗李旦,皇孫李隆基因此被降爵,封為臨淄王。所以武皇會用「臨淄王」稱呼她這個孫子。
「馬嵬坡兵變,背後煽動之人,世人多猜是太子吧!」寶鏡悠悠嘆出一句。
石詠應了是。後世的主流看法是,馬嵬坡兵變,背後主使是太子李亨,執行者是領兵將領陳玄禮。也有人認為是士兵自發所為,被太子李亨所利用。
「朕卻猜這件事,真正合著是臨淄王本饒心意!」
石詠聽了這話,在光化日之下,竟覺得背後隱隱發寒。
「誅了楊氏一族,去了叛軍『清君側』的口實,誅殺丞相,縊死貴妃,這根本就是臨淄王本饒意願吧!」
武則稱帝的時候,玄宗李隆基不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武皇卻對他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更要緊的是,兩人都是精明的政治家,知道趨利避害,武皇更大可能是基於自己的帝王之術,以此來判斷,身處這樣的危機,一名帝王,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
然而石詠卻聽得遍體生寒,炎炎夏日的艷陽也並不能讓他感受到什麼暖意。
好的,在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呢?
原來這世所稱頌的愛情背後,竟然也只是算計與利益?
此刻石詠心裡唯獨只有八個字:珍愛生命,遠離皇權。
「朕這話,不能在玉環面前,」寶鏡放緩了語氣,「但是卻必須讓你明白!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副樣貌。」
「你需要知道,這世上,你若只願做個碌碌無為的平頭百姓,怕就逃不了被人欺凌,抄家奪扇的命運,因為你無力反抗;可一旦你當真與權力有了任何牽扯干係,即便是你選對了人,站對了隊,你也一樣隨時可能會被犧牲出去。這兩者之間,如何取得微妙的平衡,是需要你自己去面對的難題。」
「子謹受教誨!」石詠明白武皇這是在用心指點他,即便是站在當街,也情不自禁地躬身,算是向武皇拜了拜。看得路人莫名其妙,笑罵一句「呆子」,從他身邊走過。
寶鏡則幽幽嘆了口氣,:「畢竟朕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邊,指點你!」
石詠登時想起,武皇的寶鏡曾經提過,想去榮國府中,陪伴絳珠仙子。上回他們一人一鏡琢磨過一次,暫時沒想到什麼妥帖的辦法進府。如今他卻認識了賈璉,石詠當即提出,要不要讓賈璉幫著一起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