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這是什麼時候起的?他連碰都沒碰過的古物件都能向他開口了?

  「你看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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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聲。

  石詠趕緊雙手一撐,坐起來,伸手撣撣身上的灰,回頭看看沒人注意著他, 才聲聲地開口:「你……是這鼎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鼎的聲音雖然悶悶的, 可語速很快, 像是一個很不耐煩的性子。

  「你是什麼時候鑄的鼎?」

  石詠聲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 用帕子墊著,在鼎身上稍許擦了擦, 然後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著的少許銅鏽。

  「宋……宋的!」

  這銅鼎竟然一改語氣, 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石詠越發好奇, 當即聲問:「趙宋、劉宋、還是周子封的……宋國?」

  趙宋是後世通常的宋朝, 劉宋是南北朝時的南朝宋、宋國則是春秋時的一個諸侯國, 前兩者和後者的年代差地遠,文物價值也會差地別。

  那銅鼎悶了半, 吐了兩個字:「劉宋!」

  石詠點點頭, 贊道:「你是個實誠的……銅鼎!」

  他與弟弟相處的時間多了,話習慣用鼓勵的口吻。

  銅鼎便不再開口了,也不知在想什麼。

  石詠心裡已經完全有數。

  如今在琉璃廠,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金石最為值錢。眼前的這隻鼎,嚴格來啊不能算是贗鼎, 因為南朝的鼎怎麼也是距今千年以上的古物;但是與三代青銅器還是有些差距。將南朝的鼎, 當做周鼎賣給旁人, 這商人, 實在不夠地道。

  這時候有個醉醺醺的聲音在石詠耳邊響起:「石……石兄弟,你,你怎麼和這鼎……話?」

  是薛蟠。

  他一把將石詠拉起來,噴著酒氣問:「你們……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給哥哥來聽聽?」

  石詠支吾兩句,只薛蟠是醉了,看岔了,薛蟠卻鬧著不依,是親眼見著石詠和那古鼎話來著。石詠一急,便反問:「就算我和這古鼎話,你聽見它回我了麼?」

  薛蟠一想也是,指著石詠的鼻尖就笑:「你……你真是個呆子!」

  石詠無奈了,難得這薛大傻子竟也他呆,只聽薛蟠又往下:「跟我那個寶兄弟似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話;看見了魚,就和魚話①……」

  石詠一下子汗顏了,這世上竟然有人拿他與寶玉相提並論。人家是個千古第一的「有情」人,他只是偶爾能和千年古物交流幾句而已啊。

  這時候山西會館裡一大群人擁了出來,頓時將石詠和薛蟠他們這些看熱鬧的擠到一邊。只見人叢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和一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左一右,站在冷子興身邊。那兩位,就是斥巨資買下這件古鼎的趙德裕和趙齡石父子兩個了。

  石詠一見冷子興,自然心生厭惡,心知定是這讓了手,將一隻南朝的鼎當成是周鼎賣給了趙家父子。

  要是在石詠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一準兒讓他當眾毫不客氣地喝破這一點。如今石詠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謹慎。

  他站在薛蟠身後,避開冷子心視線。只見眾人簇擁著趙家父子,一起將冷子興送出來。冷子興大約還是有些不放心,開口問趙家父子:「兩位定金已付,在下也已經依約將這古鼎送到會館,至於那餘款……」

  老爺子還未答話,趙齡石已經搶著:「這你放心,有我們晉商的信用在你還怕什麼?」

  老爺子趙德裕卻似乎對這鼎還有些猶豫:「若是這鼎有什麼不妥當,這定金……」

  只見那冷子興滿臉堆笑,:「老爺子,您看著鼎,都已經放在您面前了,你見得多,識得多,您不是已經看真了麼,這就是一具周鼎麼?」

  老爺子喃喃地道:「鑒鼎,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啊……」

  趙齡石便:「爹,那您就慢慢再看看,京里懂金石古玩的行家也多,咱們就再問問,也沒事兒的!」

  言語之間,將定金的事兒給岔過去了。

  *

  一時石喻下學,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他。石喻一挨近,就:「哥哥身上臭臭!」

  石詠自己伸袖子聞聞,確實是有一股子酒味兒。他今日飲酒不多,主要都是薛蟠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酒氣,連帶把他也給熏著了。

  早先在那山西會館,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甩脫了醉醺醺的薛蟠,單獨去拜會趙老爺子,談起趙家買下的那隻鼎。而趙老爺子自己也對金石多有了解,一時沒法兒接受石詠所的。

  「你有什麼憑據,這是南朝的鼎?」趙德裕覷著眼,望著石喻,心下在思量,這麼年輕的伙兒,是不是喝多了酒,到他這兒胡話的。

  當時石詠便:「老爺子,我不敢自誇什麼,我這點兒年紀,自然不敢對三代的青銅器有多少心得。我只是見識過些金石銘文,曾經見過與這鼎類似的……」

  他只講了講這鼎器上的銘文,和春秋時的篆略有些差別,並且提及他以前曾見過南朝時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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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丈,我這也是不敢確定。只是南朝時有不少仿製三代的鼎彝,傳到現在也是古物,但是價值和周鼎差得太多。特地來提醒一句,老丈若是心裡也有疑問,便請人再看一看吧!」

  石詠已經聽山西會館的人了,這隻「周鼎」,價值萬兩銀子,光定金就要三千兩。若是南朝的鼎,絕不值這麼多錢。

  他完,就告辭出來,不再與趙老爺子多。他知道老爺子心裡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是需要有個人來幫他把疑問放到明面兒上來而已。

  石詠牽著弟弟,回想起那隻鼎,忍不住暗自笑了兩聲。原本一隻語氣十分傲嬌的鼎,被石詠戳破了來歷之後,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石詠從山西會館出來的時候,特地悄悄去看那鼎,逗它了兩句話,告訴它,它絕不是一隻假鼎,切莫妄自菲薄。那隻鼎才覺得好些,鄭重與石詠作別。

  他再想那薛蟠,也覺得是個有趣的人物。他原本拉著石詠看「庚黃」的畫兒的,聽有鼎,立即就忘了畫兒,去看鼎的熱鬧去了;看完了鼎的熱鬧,又聽隔壁戲園子有班子唱戲,便興興頭地聽戲去了,一日之間,吃酒聽戲看熱鬧,十足一個紈絝子弟做派。

  唯獨在山西會館的時候,石詠曾見到薛蟠和晉商攀交情,十三四歲的年紀,和那些三四十歲的晉商在一起,也一樣是高談闊論,遊刃有餘。只在那一刻,石詠才覺得這個薛蟠骨子裡還有些皇商氣質。這個薛家獨子,本不該這麼紈絝的。

  *

  到了晚間,喻哥兒做完功課,石詠與他便一起熄療睡下。喻哥兒很快睡著,發出均勻的鼾聲。

  石詠卻漸漸覺得不對,在榻上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可能是他白日裡看的那幅「庚黃」的畫兒,內容太火爆了。

  石詠立刻啞了,頓了片刻,才想起來個藉口:「曾經見過二爺成親時的盛況,聽路人起,這才曉得。」

  當即成功地圓了過去!

  賈璉聽人提起他成親的事,一下子也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就搭在石詠的肩膀上,爽快地:「走,爺請你去喝茶!」

  這璉二爺對茶樓食肆的要求,比冷子興要高出不少,兩人一直走到虎坊橋,拐了向北,快走到廠甸那附近了,賈璉才找到一家熟悉的茶樓,當即進去,找了個臨窗的位置,與石詠兩人一道坐下。

  時近端午,家家戶戶在準備過節用的粽子、菖蒲、艾葉、五毒餅之類。廠甸這一帶本就商鋪雲集,此時更是人來人往,極為熱鬧。

  賈璉與石詠坐下,問起石詠的家世,多少起了些敬意:「石兄弟,莫不是貴府上,就只你一個男丁撐著?」

  石詠點點頭。他弟弟石喻年紀太,還未成丁。

  「這可還挺辛苦!」賈璉對石詠很同情,抬手給他斟滿了茶碗。

  而石詠對賈璉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在原書中賈璉就是個貪花好|色的標準紈絝,可到底也有那重情重義的一面,在賈赦奪扇一事上也曾經開口為石家公道話,為此還挨了他爹賈赦的一頓好打。

  石詠當即抬起茶碗,恭敬一聲:「謝璉二爺!」

  賈璉一揮手:「一盞茶,謝什麼謝,對了,你家那二十把扇子……」

  石詠趕緊解釋:「二爺這是聽冷世叔的吧。我家的東西我自己知道,那幾把扇子,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不過是祖宗給後輩留的,算是個念想而已。」

  不值得二爺惦記!——石詠在自己肚子裡補上這話。

  賈璉卻一搖頭:「話不能這麼!你年輕識淺,又是見慣的東西,自然不覺得值錢。可沒準兒拿出來,給那古董行的行家鑑賞鑑賞,卻發現是古人真跡呢?」

  他得誠懇:「石兄弟,我見你家並不寬裕。這世道難不難,容易也絕算不上容易。你何不乾脆拿幾把扇子出來,換些銀錢,你家中寡母寡嬸幼弟,有了這筆錢,大家也都能過得輕省些。」

  這番話,還真是站在石詠的角度上為他考慮。

  石詠嘆了口氣,轉臉往窗外看了看,這才回過頭來,盯著賈璉,:「實不相瞞。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祖宗有遺訓,了不許賣的。再者我自己有手有腳,世道雖然不易,我還勉強能撐起這個家,實在不打算變賣祖產。請二爺見諒。」

  話已經挑明到這個份兒上,賈璉便知道難再強求,當下笑道:「你這主意已定,我還勸個什麼勁兒!來,今兒就當是二爺請客,認識了你這麼個兄弟。以後要有難處,往榮國府來給我遞個話便是。」

  石詠沒想到賈璉這麼爽快,趕緊點了頭謝了,末了又遲疑著:「璉二爺,我這還有個請求,您看這個……我家是有幾把不值錢的扇子,可這回事兒,您既知道了,能不能請您別再告訴旁人。畢竟這些是祖產,再不讓賣的,教旁人知道了,也無益處……」

  賈璉一聽,倒想起家中那位酷愛金石字畫的老爹賈赦。賈璉自己是個隨和性子,旁人不願讓的,就乾脆作罷,只當結個善緣。而他那位爹,但凡看中的,不論是美人還是東西,不弄到手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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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賈璉便應下:「這個你放心,我今日既點了這個頭,就再不會有旁人從我口中聽見這樁事兒。」

  他慨然允諾,態度懇切,與冷子心隨口敷衍不可同日而語。

  聽見賈璉承諾,原本壓在石詠心頭的一塊大石一下子去了。石詠稍稍舒了口氣,這會兒他終於有心情與賈璉坐在一處,看看窗外的街景了。

  賈璉抓了兩顆五香豆扔進口中,見到身邊石詠扭過頭,正望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不好!」

  石詠突然一按桌面,站了起來,一轉身就往外沖。

  「怎麼了?」

  賈璉大聲問。

  「有拍花的!」石詠丟下一句。

  賈璉一聽,大聲問:「是拐子嗎?」

  聽不見回答,石詠早已從茶肆里沖了出去。

  賈璉一抬腳,尾隨而去。他是這茶肆的常客,所以也無人攔他,夥計只管給他記在帳上。他奔到門口,果然見到石詠已經衝到街對面,當街扭住了一名中年男子。那名布衣男子身邊,還站著一名錦衣幼童。

  賈璉不敢怠慢,大踏步跟上。

  那名中年男子見到石詠來了幫手,當即放開了幼童,將石詠使勁兒一推,推倒在地,自己奪路而逃。

  石詠一跤摔倒,兀自伸手去牽住那名幼童。倒是賈璉,大聲喊一句:「拐子往哪裡走!」抬腳就追了過去。

  *

  石詠能在這往來如織的行缺中,認出一名被拐幼童,這得益於母親石大娘與二嬸王氏在他耳邊不斷的碎碎念。據她們多次反覆強調,廟會、集盛城門附近……任何人多的地方,都會影拍花的」。

  這「拍花的」並不是一般的拐子。據這些人會在街頭巷尾,專門找落單的孩,看見了就用手一拍孩子的頭,孩子便迷失方向,跟著壞人走了,所以槳拍花的」。

  適才石詠坐在茶肆里,遠遠見到有個布衣男子,身邊帶了個錦衣童,看上去多少有些違和。可是在這個時空,原也並不出奇,這可能就是哪家的長隨侍奉著公子出來看熱鬧。

  出奇的是,這名布衣男子,一面走,手裡一面執了個銅壺,在餵那個童喝水。

  石詠當時就想,什麼人給自家孩子餵水喝,會這樣一面走一面喂,難道不該是找個地方,站定了,把銅壺抱給孩子,看他咕嘟咕嘟喝飽了,然後再安安穩穩地接著往前麼?

  可是這人卻一邊走一邊喂,似乎急不可耐。銅壺裡的水也順著幼童的嘴角落在孩子的衣襟上,水漬反射著日光,偏巧就晃了石詠的眼。

  石詠的行動有點像是本能,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衝出去了,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當街攔住那拐子,結果被人反手一推,「咕咚」一聲摔在地上。

  他見賈璉徑直去追那拐子了,心下略松,也顧不上自己摔得疼痛,趕緊查看那孩子的情形。

  這是好生可愛的一個男孩,身上穿著竹青色紗衫,頭上戴著一頂圓圓的瓜皮帽,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模樣,甚至一張臉與喻哥兒有幾分相像。只是這孩子目光呆滯,嘴角邊還流著亮晶晶的口涎,一副呆聊模樣。

  石詠一見,憤然爆了一句粗口。

  什麼「拍花子」一拍腦袋孩子就傻了,這明明是拐子給孩子喝了不知道什麼液體,讓人暫時失了神智,才會迷迷瞪瞪地跟著人走。

  看著這孩子與弟弟年紀相貌都差不多,石詠一陣心疼,扶著左腿起身,彎著腰問:「你叫什麼?家住哪裡?還……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