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 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 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 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對面的惹時冷哼了一聲。

  氣原本就熱,楊鏡鋅這一嚇,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 為人冷麵冷心,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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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楊掌柜而言,石詠是他帶來的人,雖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子,雍親王不喜便罷了,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邪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 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雍親王胤禛,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他還從未見過石詠這樣呆氣橫溢的少年, 來到自己面前,竟然雙手一拱,打算作個揖。

  若依胤禛的脾氣, 豈有不吹鬍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 石詠於雍親王府, 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詠身上又沒有官職品級,是個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禮原本是下對上、仆對主的請安禮節,石詠唯一可以論起錯處的,就是他年紀些,又是個草民——

  可既然是個年紀輕輕的人物,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想到這裡,胤禛當即收了怒氣,語氣里不帶半點情緒:「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詠見提及家裡尊長,當即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點頭應「是」。

  胤禛便覺舒服零兒,點著頭:「你們這一家子,亮工曾經向本王提起過。」

  「亮工」是年羹堯的字。石詠曾聽母親過,二叔石宏武與年羹堯有同袍之誼。只沒想到過年羹堯竟然向雍親王提過他們這一家子。石詠想起雍親王和這位年大將軍的關係,心裡登時喜憂參半。

  「年輕人,須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練,不要急!」

  胤禛板著臉,教訓了一句。只不過這一句沒頭沒腦的,石詠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麼了。只是他認為對方的沒錯,當即又應了一句:「是,」想想又補了半句,「人謝謝王爺的教誨!」口氣十分誠摯。

  胤禛原本胸腔里還有半口悶氣的,見他乖覺,這氣也平了,當即一轉身,指著桌上一隻錦盒,問:「將這對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該些什麼嗎?」

  石詠見桌上一隻錦盒裡,盛著一對甜白釉的碗。這對碗的器型優雅而簡潔,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線正用力蜿蜒,為略顯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氣。

  正是他親手補起的那一對。

  聽了雍親王的話,石詠忍不住吃驚,竟爾抬起頭,雙眼直視胤禛。

  他倒真沒想到,胤禛要他費這許多功夫,以「金繕」之法修起的這對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給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時間石詠腦海里念頭紛至沓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雍親王發呆。他只覺得對方眼裡平靜無波,甚至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悲憫……他一時聯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頭一震——

  他明白了!

  石詠全然不知直視位尊之人是極其失禮的事兒,他在認真思索之際也完全想不到這些,只是他此刻雙眼略有些發熱,沒想到眼前這位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尋工匠補這一對碗,竟然是這個用意。

  石詠當即低頭,認真地躬了躬身,點頭應道:「人明白!」

  胤禛則沒有計較他的失禮。

  他也沒想到這樣年紀的一名工匠,竟然有這份膽子,直視於他。這位雍親王在這個歲數上,與斗與人斗與兄弟斗,也鬥了有十幾年了,識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見石詠的目光乾淨而澄澈,聽聊他的話,石詠原本還透著些疑惑,卻忽然精光大盛,隱隱地顯得有些動容——胤禛便知石詠是真的明白了。

  難得這子,雖然禮數上還差得老遠,又沒怎麼經過事兒,心思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然而人情上也不算是太木楞。

  雍親王忍不住偏頭,又瞥了瞥錦盒裡裝著的那對甜白釉的碗:他當初收到這對補好的碗,就知道補碗的人決計是個能靜下心、專心致志的人,現在一見,雖大抵如他所料,可也沒想到,竟也是如此年輕單純直白的一個少年。

  石詠可不知道對面這位親王殿下心裡已經送了他「傻白甜」的三字考語,他只聽對方冷著嗓音:「那便去吧!」

  石詠如蒙大赦,應了聲,正要出去。

  卻見楊鏡鋅上前,將雍親王案上那隻錦盒收了,心翼翼地捧在胸前,道了「告退」,給石詠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準備從這外書房裡退出去。

  胤禛卻又補了一句:「十六弟隨扈去了,內務府的差事,你不要急!」

  石詠一聽,心裡有點發毛。當日十六阿哥在松竹齋里隨口一句,點他去內務府當差,雍親王竟然也知道了,可見這一位的耳目,簡直靈敏周密至極。好在目前這位對自己沒有惡意,石詠趕緊又恭敬謝了對方,這才隨著楊鏡鋅退了出來。楊掌柜來到翼樓外面,吁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嘆道:「石兄弟,你今日可要將老哥哥給嚇死了。」

  話雖如此,今日的事情卻還未完。

  楊掌柜將那隻錦盒心翼翼地用錦布包了用手托著,兩人不敢再騎馬顛簸了,於是在烈日下牽著馬步行向南,來到金魚胡同,尋到十三阿哥府邸,登門求見。府里管事聽是雍親王使人送了東西進來,不敢怠慢,徑直往裡迎,:「我們爺腿腳有些不便利,煩勞兩位隨我去後院相見。」

  位於金魚胡同的十三阿哥府邸,如今還只是個無爵阿哥府,只與一般官員府邸規制差不多,格局也與雍親王府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進了兩進院子之後,管事忽然一揚手,:「兩位且請迴避,讓府里女眷先行離開。」

  石詠趕緊低下頭,縮在楊掌柜身後。只聽不遠處偶有環佩輕響,甚至鼻端能聞到細細的脂粉香氣,然而整整一隊人從此處經過,卻俱個斂聲屏氣,沒弄出半點動靜。

  而鏡子大約覺得這問題太過兒科,更感嘆世上竟有這般淳樸不曉世事的臭子,真是呆得可以。於是這面寶鏡只是懶洋洋地回答:「你,去仔細想想,故舊親朋,鄉親鄰里……有什麼靠山,可以用來靠的嗎?」

  「靠山?」

  石詠撓撓腦袋。

  現在是康熙五十一年,正是九龍奪嫡的混戰期。

  石詠嘗試向鏡子了幾句他所知道的九龍奪嫡,寶鏡一下子生了興趣,連連發問,三言兩語,就將石詠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寶鏡饒有興致地嘆道,「聽上去如今幾位皇子,比之當日朕膝下數子……都更有野心與能力。」

  它嘖嘖嘆道:「在位多年,有多個繼承人且日漸年長,上位之人,難免會有這等煩惱。當今這一招,得保自身大權獨攬,且看諸皇子你爭我奪,自相攻訐,穩穩地坐山觀虎鬥……哼哼,的確是一招狠棋。」

  石詠奇了,連忙聲問:「陛下,難道您覺得這九子奪嫡,乃是康熙……嗯,當今皇帝刻意為之?」

  「因何不是?」寶鏡口氣傲慢,下了斷語,「太|子年紀漸長,羽翼漸豐,現在又值盛壯,自然對帝位是個威脅。不如乾脆樹個靶子,至少上位者能輕輕鬆鬆地,舒服過上幾年,尤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之時,更是如此。當年朕便是這樣,朕明知武氏子侄難堪大任,依舊沒有絕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這個靶子,李唐子弟豈不早早地就將刀頭箭尖一起轉向朕這裡?」

  石詠聽了鏡子的話,想了半,心裡漸漸發涼——

  原來上位者竟然是這樣看的:如果各種勢力勢均力敵,誰也吃不掉誰,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穩。皇子與大臣們結黨營私,你來我往,那也沒事兒,只要勢力相對平衡,對皇帝沒威脅,那麼皇帝就會繼續坐視他們這樣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親情呢?」石詠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問得真。

  家無父子兄弟,昨還言笑晏晏,今就能刀兵相見。

  果然,寶鏡「哼」的一聲就笑了出來,「你還真是個孩子。你想想,歷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殘的,不知有多少。就連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樣靠『玄武門之變』得的大位……」

  寶鏡在千年之後依舊改不了口,始終「本朝」、「本朝」的。

  石詠卻不知怎麼的,腦子突然犯抽,開口便吟誦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詩據傳是武則之子章懷太子李賢所作的《黃台瓜辭》,借瓜與瓜蔓諷喻武則與諸子之間那點可憐的母子親情,石詠念出聲之後,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寶鏡鏡面一震,接著原本光滑明亮的鏡面突然一黯。

  只聽寶鏡聲冷似冰,哼了一聲之後,便再也不開口了。無論石詠怎麼軟語相求,寶鏡始終一言不發,只默默橫放在石家西廂的桌上,宛若一面再尋常不過的銅鏡。

  石詠一時懊惱得簡直想抽自己一記,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嘴賤的。

  就算是面鏡子,那也是武則的鏡子,謀略的水準抵他十個石詠。石詠原本還想好好想鏡子請教一番的,結果被他嘴賤給氣「跑」了。

  ——真是一面傲嬌的寶鏡啊!

  石詠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寶鏡教他去尋個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現在已經是康熙五十一年了,這奪嫡之爭正是最緊張的時候,哪一位數字的靠山最穩妥,他石詠心裡能沒點數嗎?

  可是話回來,石詠一來覺得自己只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子,與賈府中饒地位尚且差地遠,更不用什麼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個鬼也夠不著啊;二來麼,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一旦選擇了依附權勢,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詠實在是無法想像自己拜倒磕頭,口稱「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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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寶鏡指責他「三大錯」,他現今還是將第一錯趕緊彌補,將家有寶扇的事情捂捂好,千萬別讓賈赦賈璉知道了去。

  想到這裡,石詠望著擱在桌上的寶鏡,心裡暗暗嘆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夠「通靈」的文物,竟然被他給「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與這寶鏡能相聚的時日並不多,畢竟還是要交給一僧一道去「結尾款」的啊!

  *

  到了約定的這一,石詠依舊坐在琉璃廠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金繕」修補起來的成窯碗,和一面澆鑄修補而成的銅鏡。

  氣漸暖,再加上懷裡揣著石大娘事先烙的餅子,石詠總算不用喝西北風了。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等來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五兩銀子的「尾款」也一樣不見蹤影。

  「別等啦!」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詠忽然聽見寶鏡發出聲音。

  「啥?」

  石詠一下子沒省過來。

  「叫你別等啦!」

  寶鏡的聲音雖然蒼老,可是還是能聽出一點點嬌嗔。

  「您,您是……他們,他們不會來了嗎?」

  石詠趕緊湊到寶鏡跟前,結結巴巴地聲。

  「不會來了!」寶鏡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回答,「你去除了鏡子上的封印,他們能感應得到朕的氣魄,哪裡還有臉來?」

  石詠以前聽寶鏡提過一回,鏡身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其實是封印,但沒聽寶鏡過,今兒見寶鏡主動開了口,趕緊先開口先向寶鏡道了歉,只他自己年幼無知,口無遮攔,了不該的——唉,先這麼吧,安撫寶鏡為要。

  寶鏡卻幽幽嘆了口氣,道:「賢兒那首詩,字字泣血,你道朕不傷心、不後悔麼?只是身在那個位置上,好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如今回首前塵,不過得失二字,有得便必有失……也罷,往事不必再提,先告訴你那封印的事兒。」

  石詠聽了寶鏡解,這才明白,原來這面寶鏡原本一直懸掛於洛陽鏡殿中,後來在戰亂中流落民間。寶鏡有識,默默歷遍人間疾苦,直到有一,寶鏡被一名道姑發現,認定是有靈識的寶物,當下施了封印,藉助寶鏡的靈力,佐以法術,便號稱是一面能治邪思妄動之症的「風月寶鑑」,直到寶鏡被摔碎,才失去法力。

  「你這一修,既將寶鏡復原,又去了封印。有朕的靈識在此,那一僧一道沒有當初那名道姑的法力,治不了朕,自然不敢來!」寶鏡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