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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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驚詫之餘,顫顫巍巍地問:「您……您是……」

  他莫名覺得有些激動,一時竟想不起該去琢磨為啥鏡子能出聲。

  「您是武則天?」

  石詠想想不對, 趕緊又加:「……皇帝陛下?」

  他想想這更不對了,武則天當年遜位之時曾經宣布:「去帝號, 稱『則天大皇后』。」

  於是石詠小心翼翼地又問:「還是該稱呼您, 武后娘娘?」

  鏡子裡傳出的女聲豪氣地答應了一句:「這都是朕!——區區名號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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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忍不住要大伸拇指,武皇就是武皇,有這樣的氣概, 難怪她只為自己留下一塊「無字碑」,是非功過,任後人評說。

  「您……是一直在這鏡子裡麼?」

  石詠終於想起來這茬兒。

  一直住在鏡子裡的武皇,難不成是個千年老女鬼一直附身在鏡子上?

  「自然不是——」

  鏡子裡的女聲漸漸顯出幾分沉鬱。

  「其實我, 只是一面鏡子……」

  「我是武則天鏡室里的一面寶鏡,見識過李治設鏡以正衣冠, 也見過武皇鏡殿裡的綺麗風景①。只是年深月久,我與武皇朝夕相處的時日漸長,便自覺乃是武皇化身,又或是武皇一縷魂魄, 粘在我這鏡上,年深日久,只要我這面寶鏡還在, 武皇便仿佛依舊活在人間, 直到……」

  「直到你碎成兩半?」

  石詠不知不覺陷入了這場對話, 仿佛面前的寶鏡能夠說話,一點兒也不突兀。

  「不,直到我被人封印。」

  石詠一驚,突然想起被他扒拉下來的「風月寶鑑」四個字,難道那竟是封印?

  這時候他再去找,被掀下來的那四個字,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這時候石大娘站在屋外,敲門問石詠:「詠哥兒,你這是在與誰說話呢?」

  石詠趕緊站過去開門,沖母親搖頭說:「沒……沒誰?」

  石大娘剛才是明明聽見兒子在屋裡說話的。此刻他開了房門,石大娘卻見到屋裡還是那副老樣子,石詠和喻哥兒兩人的床榻一橫一豎地貼著牆根兒。石大娘自然忍不住說:「奇怪……難道是娘年紀大了,聽岔了?」

  石詠剛要接口,忽聽那寶鏡又出了聲兒:「不打緊,她聽不見我!」

  石詠硬生生被寶鏡嚇得一個激靈。然而石大娘卻完全沒有聽見任何動靜,只在屋裡轉了一圈,便走出門去,臨走時搖搖頭,說:「看起來真的聽岔了!」

  石詠關上房門,才有膽子喘口氣。只不過他還沒明白,為什麼只有他能聽見寶鏡說話。

  「因為是你修復的!」寶鏡猜出了石詠的心思,「你去了封印,又令碎成兩半的我重回一體。我的心聲……你聽得到。」

  石詠聽見寶鏡這麼說,竟由衷感到一陣欣慰。

  話說,他畢生苦苦追求的,不正是這個嗎?讓那些被損壞的老物件兒重見天日,讓後世的人能聽見這些器物所傳達的心聲……

  「年輕人,看起來,你這家裡,算不上寬裕吧!」

  石詠順著鏡子面對的方向,也往身後打量:這是石家北院的西廂房,如今石家兄弟兩個起坐都在這裡。屋子裡放了兩張床榻一張小桌,就再也下不了腳,箱籠什麼的都塞在榻下桌下。

  石家的確不富裕。不過石家因有兩位女性長輩悉心照顧著,到底收拾得整齊雅致:窗上糊著竹棉紙,窗前的小桌上供著一隻牙白釉的粗瓷小瓶,瓶里養著一枝剛開未久的白色梨花。石家哥兒兩個各自的榻上,被褥都是陳年舊的,被頭上有一兩處補丁,可也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疊著。

  石詠呆了一陣,突然問:「你能看得見?」

  「當然,我是一面鏡子!」寶鏡回答,「年輕人,我看你,眉心總帶有憂色,面有愁容,是為了生計發愁麼?你若願意,不妨說來,讓『朕』也聽聽。」

  說到後來,寶鏡漸漸又恢復了那睥睨天下、傲視群雄的語氣,仿佛武皇那一縷魂魄再次與寶鏡合二為一,魂即是鏡,鏡即是魂。

  石詠聽寶鏡這樣說,心內不僅一動。

  這些天裡,他外表不顯,內心卻在反覆思考石家的困境——不是現在的暫時貧困,而是未來將要面對的,石家那二十把扇子的危機。

  因為這二十把扇子,石家家破人亡,可是賈府也並未真得到什麼好處,更加因小失大,終於一敗塗地。

  石詠一直在琢磨,萬一賈家真的有一天上門討扇,他該如何應對,難道嘗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嗎?而且,賈府後來的那些事兒,連曹公都沒明確地寫出來,自己警示賈府,難道會管用?

  聽見寶鏡如此發問,石詠一個忍不住,便將這樁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難題緩緩說出來。

  「豈有此理,竟有此等昏聵之官,依我大唐律,誣以罪名,謀奪他人私產,並以此行賄,罪不可恕,這等狗官,若是落在朕手裡,最輕也是流配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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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鏡聽了似乎義憤填膺,石詠趕緊提醒:「陛下,陛下,現下不是大唐,早已不是了……」

  石詠慢慢告訴寶鏡,此間年代,距武皇登基,也已經過去千年了。再說了,武皇嘴上說得這樣漂亮,唐朝時候,難道就沒出過這些個貪官狠吏麼?

  寶鏡無語一陣,終於拋卻口口聲聲的「大唐律」,開始認真思考。

  「石小子,」寶鏡得知石詠的姓氏之後,管他叫「石小子」,「你這個臭小子,敗家娃兒,我若是你家先祖,知道你竟是這麼『保護』你家祖傳之物,非給你氣死不可!」

  石詠:怎麼又怪到我頭上去了?

  「家傳重寶,輕易示人,其錯一也!」寶鏡為他歷數錯處。

  石詠點點頭,他打算現在就從根源上做起,再也不肯走漏風聲,絕不教旁人知道他家有扇子。

  「賈家數次上門買扇,說明志在必得。你不識時務,既不出賣,也不求設法脫身,所以你是等著人上門來奪扇麼?其錯二也!」

  石詠有些無語:升斗小民,哪裡知道竟有賈雨村這樣道貌岸然的父母官,下得了這樣的狠手。好吧好吧,這也姑且算他的錯好了,萬一真被賈家盯上,他想著脫身就是。

  「自以為是,把自己當盤兒菜,其錯三也!」

  寶鏡說得擲地有聲,石詠既愕然又委屈:「我怎麼就自以為是了?」

  「你剛才說,你家藏著的寶扇被賈家豪奪,賈家後來也因你家的寶扇而獲罪……」

  石詠趕緊點頭稱是。

  「……你道賈家獲罪的緣故真是因為你嗎?」

  石詠愕然:「您的意思是……」

  「呆子,賈家獲罪,顯然是為政敵攻訐所致。就算沒有奪你家扇子,也會有其他由頭獲罪。賈家事敗的根子,根本不在你,也根本不在這二十把扇子上!」

  石詠被當頭棒喝了一記,明白過來,自嘲地「呵呵」笑了兩聲:炮灰啊炮灰,你都已經是炮灰了,竟還以為自己是個挺重要的炮灰不成?

  只聽鏡子繼續說:「按照你所說的,這件事情上,你既丟了扇子,又丟了性命,而賈家一朝事敗,百年大族,灰飛煙滅,你倒霉,賈家也倒霉,這件事,真正唯一受益的,其實是誰?」

  石詠被寶鏡一點,突然間福至心靈,猛然醒悟,一拍後腦說:「是賈雨村!」

  賈赦奪扇一案,石家與賈家是典型的「雙輸」,只有賈雨村一個,可以左右逢源,坑了石呆子不說,賈府若不倒,賈雨村這是賣了賈赦一個好大的人情;賈府若是要倒,賈雨村手上則多一條對賈府不利的把柄,而他自己則可以洗脫得乾乾淨淨,只說是賈赦指使便可,轉臉把賈府賣了數錢。

  石詠點點頭:「明白了,根子還在那個賈雨村那兒。」

  他想,難怪有人稱這賈雨村為「奸雄」。

  到了此刻,他對寶鏡已經非常佩服。他只短短地將扇子的事兒一說,鏡子立即判斷出前後因果,分析得鞭辟入裡。石詠當即十分狗腿地問:「則天大皇帝陛下,依您之見,我應該怎麼辦?」

  除此之外,楊掌柜還塞了一包碎銀子給石詠,石詠回家之後請石大娘用戥子一稱,竟有十兩之多。

  「這麼多,詠哥兒,你確定旁人沒弄錯?」石大娘驚訝無比地詢問。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說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小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說:「若有二十兩銀子,按說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天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說,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了當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說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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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說:「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再說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說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感」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此單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說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小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天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端雕成了一個小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說畢,方小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小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天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