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循聲望去, 牆頭上卻不見人影。石詠實在不曉得自己是聽岔了還是眼花了, 伸手去揉眼。
結果又是一聲輕笑, 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低喚了一句:「石大哥!」
竟然是隔壁鄰居家的小姑娘方小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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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登時臊得滿臉通紅, 他剛才還滿腦子亂鬨鬨的都是些胡思亂想, 此刻好不容易冷靜下來, 卻被個年輕女孩子家笑了一聲, 石詠仿佛被人窺破了秘密似的,滿心的不好意思。
卻聽方小雁清脆的嗓音在夜空里說:「石大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石詠聽著趕緊站起身, 循著聲音過來的方向,沖那邊拱了拱手。
卻是方世英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石小哥,日後江湖……有緣再見吧!」
石詠抬頭望望夜空,聲音傳來的方向根本就沒有人。他知道方家父女並非尋常人, 這時乾脆老老實實地躬身拜了下去, 算是向這對父女作別。
果然, 方世英的聲音又「嗯」了一聲, 似乎對他的禮數非常滿意。方小雁則輕輕笑了一聲, 說:「再見啦!」
說來也怪, 她那句道別,剛開口時聽著像是在耳邊, 待說完, 似乎說話的人已經飄然遠去, 那聲道別也只剩裊裊餘音,隨即在這靜夜裡悄若不聞。
第二天石詠趕緊拉上石大娘,去敲隔壁小院的門兒。那院門兒卻是沒拴上,母子兩個一推推開,只見隔壁小院裡,到處收拾得整整齊齊,卻不像是有人在住的樣子。
堂屋裡一張八仙桌上,一段烏木壓著一封信,石詠遞給石大娘。
石大娘也認得幾個字,當下拆了信,草草讀過。原來這是方家父女的道別信,信上只說他們決定舉家南遷,投奔親眷去了。石家的院子,原本租金付到了十月的,如今也只說任憑石家處置,盡可租與他人。
石大娘讀畢,望著收拾得一塵不染的院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方家是特別省心的租客,又是熱心腸的鄰居。小姑娘方小雁每次見到石大娘她們,都會熱情大方地招呼。那樣的姑娘,誰不喜歡?更別提上回給他家雪中送炭的那回事兒了。
如今租期未到,方家卻就這樣悄沒聲兒地一搬了之,連道聲感激的機會都沒留給石大娘,石大娘心中自然是悵惘。
「詠哥兒,雖然人家說這院子咱們可以轉租,可畢竟上回人家付了半年的租子。」石大娘與兒子商量,「要不,咱們還是把院子給人家留著,萬一人家又改主意了呢?」
她的意思是,至少將院子留到方家付了租金的那天。
石大娘這樣說,石詠又怎麼可能不同意?
*
又過了幾日,今年秀女大挑的結果出來了。永順胡同這邊,伯爵府的當家人富達禮送走傳旨的太監,盯著手裡的黃綾捲軸發呆。
「恭喜老爺!咱家又多出一位皇子嫡福晉。」
佟氏聽到消息,從內堂轉出來,笑盈盈地向丈夫道喜。
早先旨意說得清楚,伯爵府那位今年參選的五姑娘,被選了做十五阿哥胤禑的嫡福晉。
十五阿哥是庶妃王氏所出,一向在德妃身邊養大,與十四阿哥胤禎非常要好。雖說是漢女所出,儲位無望,但將來至不濟也總有個固山貝子的爵位能落在頭上。
事情還不止如此,這樁賜婚還表明了皇家的態度:雖然二阿哥被圈,可是二福晉娘家忠勇伯爵府並未黨附二阿哥,而且二福晉依舊是德行無虧,受人尊敬的皇子福晉。
皇上雖然對二阿哥不滿,但也沒有將氣撒到二福晉的娘家來。
「老爺,雖說十五阿哥還沒爵位,可畢竟是皇子阿哥,又是德妃娘娘撫養成人的,這嫁妝上,可怠慢不得。」佟氏在這上頭腦筋動得比丈夫快,趕緊出言提醒。
富達禮明白,這旨意一下,距離五姑娘入宮與十五阿哥合卺的時日也不遠了。雖說入宮之事內務府會有安排,但是娘家人給添上些嫁妝卻是必不可少,若是妝奩薄了,十五福晉日後在妯娌之間,難免抬不起頭來。
「夫人所慮甚是,」富達禮點點頭,「一切全憑夫人安排。」
佟氏嫣然一笑,蹲了蹲就說:「老爺您就瞧著吧!」
宮中旨意下了沒多久,紅線胡同這邊並不知道伯爵府出了這麼一樁喜事兒。石大娘倒是接了帖子,邀她去吃壽酒。
下帖子的人是石大娘舒舒覺羅氏的兩姨表妹,娘家姓瓜爾佳氏,嫁了個宗室紅帶子,身上有著輔國將軍的爵位。瓜爾佳氏的日子過得十分舒坦。
然而石大娘接到帖子的時候十分驚訝,自從石家同伯爵府鬧翻,從永順胡同搬出來,她與這位表妹就稍有來往。後來守寡,她便更加一心一意地在家守著兒子,這些老親戚們就再不走動了。如今突然接到帖子,卻是對方過三十歲生辰,是個整壽。
石大娘思前想後一番,最後還是決定去見一見昔日的親眷加老友。這日她妝扮素淡,帶上些自己做的繡活兒,登了輔國將軍府的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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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內院,石大娘就遠遠地看見梁嬤嬤正與一群僕婦坐在一處吃茶,顯然是陪自家主人過來的。石大娘便皺了皺眉,心知有些不妙。果然,進了瓜爾佳氏的屋子,一抬頭,就見到炕上坐著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婦人,見到她便雍容地點頭微笑。
瓜爾佳氏趕緊迎出來,拉著石大娘的手介紹:「你們這還沒見過吧!說起來,這還是本家的妯娌呢!」
炕上坐著的這位,便是佟氏。瓜爾佳氏的婆母姓佟,因此她在輔國將軍府也不算是外人,是挺近的親眷,與瓜爾佳氏又是打小認識的手帕交。甚至這次瓜爾佳氏下帖子邀約石大娘,也是佟氏慫恿的。
石大娘聽表妹說了佟氏的身份,便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隨後在炕桌對面的一把花梨木椅子上坐下了,笑著說:「確實,大夫人這還是頭次見。」
富達禮是石宏文的兄長,論理石大娘該稱呼佟氏「大嫂」才對。
佟氏一挑眉,沒說什麼,只笑嘻嘻地坐在炕桌旁,手上剝著炒熟的香榧子吃。
屋裡還坐了不少女眷,其中不乏與石大娘沾親帶故的,大家多年未見,紛紛與石大娘寒暄,問起過往,少不了唏噓一兩聲。
佟氏卻只慢慢地等著,待到眾人都與石大娘說過話,她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問:「弟妹啊……」
石大娘年歲比佟氏大上不少,這樣一聲招呼,顯得十分怪異。
「我聽說石家二叔叔還留了點骨血在世上,今年也五六歲了。我就想著,我們訥蘇也一般大的年紀,自家堂兄弟原該多幫襯幫襯。不知弟妹是否願意,將侄子送來永順胡同的族學,給訥蘇做個伴讀呢?」
石大娘頗有些詫異,一抬頭,正對上佟氏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
趙齡石這樣一想,手下一使勁,將老爺子幾根手指掰開,伸腳一踹,趙德裕哼都沒哼一聲就歪倒在一旁。趙齡石抱著箱子奪路而逃。
在這當兒,石詠哪裡還顧得上追趙齡石,他趕緊過來查看趙老爺子的情形。趙齡石便從他身邊越過,只聽屋外「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想必是抱著箱子逃之夭夭了。
石詠去檢視趙老爺子的狀況,只見他半邊身子僵硬,癱軟在地面上,仰著脖子,喘著粗氣,卻盯著他屋裡臥榻犄角上擱著的一隻半舊的藤箱子,臉上似笑非笑,眼裡露出的,不知是得意還是悲涼。
石詠見了老人家這副情形,哪裡還顧得上別的,趕緊將趙老爺子扶起來,抱到榻上去,自己趕緊衝下樓去,找山西會館的夥計幫忙,去請大夫。
「這位小哥……」
會館的夥計還沒鬧清是怎麼回事,扭頭向自家掌柜看過去。
「是是是……趙老爺子嗎?」掌柜的聽說,臉色難看,連口中都結巴起來。
石詠一問,這才曉得,原來這趙齡石竟然已經事先結清了兩間房錢——他這是,奪了錢財,將自家患病了的老爹遺棄在了山西會館?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石詠還顧不上生氣,會館的夥計已經為難地沖石詠一攤手,說:「若是付不了診金,這……這會館沒法兒幫忙請大夫呀?」
石詠一挑眉,問:「你們會館難道不該顧著同鄉之誼,幫扶一把麼?」
在他想像之中,會館中就該這樣,同鄉之間,相互幫扶。沒想到現實卻是另一番情形。
掌柜的聽見這話,淡淡地說:「就算是幫扶,也不能是我們這些替人當差跑腿的說了算。若是沒診金,那就先等等吧!」
石詠知道他的意思,等到會館裡哪位山西同鄉出來,見到趙老爺子的慘狀,起了憐憫之心,應下了幫老爺子付診金,夥計才會出去請大夫。畢竟會館沒有自己白貼錢的道理。
石詠無奈,伸手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錠,「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說:「老爺子的房錢、診金、藥錢,都給我記在帳上……唉,唉,唉,你別啃啊!」
此前石詠曾經在武皇的寶鏡提過這事兒,寶鏡沒說什麼,只是冷笑幾聲,大約覺得這事兒又齷齪又幼稚,實在不值得一提。石詠問它意見,寶鏡也沒多說,只告訴他,要麼,就冷心冷眼,袖手旁觀;要幫,就乾脆不要計較,付出所有。
於是石詠這回真的付出所有了。母親石大娘交給他,讓他幫忙置辦給十五福晉添妝的禮品的那錠金子,此刻被他拿出來,拍在會館的櫃檯上。
這金光燦燦的,掌柜和夥計難免兩眼放光,掌柜的伸手掂了掂份量,已經笑開了花,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使然,竟然湊上去,打算在金錠子上留下個牙印兒做紀念,被石詠趕緊攔住。
但這錠金子一亮相,這山西會館裡上上下下的臉色立即不同。石詠簡直覺得他就像是後世文學作品裡描繪的,手裡持著百萬鈔票的那種人。即便此刻這錠金子還在他手裡,他卻立即能使喚得動人了,夥計立即出門去請大夫了,掌柜也不再管石詠叫「小哥」,而該喊「小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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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卻不跟他們多囉嗦,自己回到樓上去照看趙老爺子。
這會兒老爺子稍許緩過來一些,眼神稍許有些靈活,癱在臥榻上喘氣。他半邊身子僵硬,不聽使喚,此前掙了命與兒子搶奪那隻紅漆箱子,如今另外半邊摔了一跤之後也不怎麼靈光了,只剩一點兒力氣,無言盯著石詠,右手食指指著懷裡。
石詠伸手探探,竟然從老人家懷裡取出一卷拓片來。他只掃了兩眼,就知道這是那隻「南朝鼎」鼎身上銘文的拓片。
老人家見到,伸手牢牢握在手裡,卻像是安了心似的,輕輕闔上雙眼。
門外夥計敲門:「石小爺,大夫到了!」
*
自此,石詠便臨時過上了一段侍候病人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送弟弟石喻上學之後,就趕去山西會館,提趙老爺子擦身換洗,餵飯餵藥。每天中午之後,會館幫忙過來給趙老爺子診病的大夫會過來,給老爺子行動不便的半邊身子針灸。到了傍晚,石詠則看著老爺子上榻歇下,這才離開去接弟弟下學。而晚間看護老爺子的事兒,就只能交給會館的夥計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老爺子手足僵硬,不能說話,望著石詠的眼光始終都憤憤然,帶著一腔的敵意。
然而石詠卻始終坦坦蕩蕩的,他又不圖老爺子什麼,老爺子就算有敵意,他又有什麼好在乎的?
然而看久了石詠才發覺,趙老爺子如今看什麼人都是一臉的敵意,可能確實被親兒子的所作所為傷透了心。時日久了,石詠悉心照顧,從不求半點回報。趙老爺子看石詠的眼光,這才漸漸柔和下來。
石詠之所以對趙老爺子伸出援手,是覺得趙老爺子的性子和自己的很像:真即是真,假即是假,眼裡揉不得砂子。只可惜,有這樣一副性子,若是完全不懂得變通,在這個時空里便寸步難行。
他始終記得寶鏡說的,要麼冷下心腸,一點兒都不沾,既然沾了,就盡一切所能,幫到底。因此石詠並不計較趙老爺子的敵意,只管悉心照料,盼著老爺子能早日恢復健康,再說其他。
那錠金子他不敢兌開,生怕這錠金子兌成銀子之後,就失去了那等金光燦燦的威懾力。
至於替母親買禮物給十五福晉添妝的事兒,石詠已經不再上心,他甚至有點兒想乾脆自己寫幾個大字,裱糊了給永順胡同送去算了。在他心中,人情走禮和幫扶救急,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隨著天氣越來越涼,白晝越來越短,趙老爺子這邊,情況終於漸漸好轉起來。
這天石詠趕到山西會館,進門的時候掌柜和夥計都對他和顏悅色,點頭哈腰。石詠便覺得奇怪。待他上樓,見到趙老爺子已經自己換了件馬褂,手中扶著一柄顏色鮮亮的紅木拐杖,正自正襟危坐,坐在床沿兒上。
「老爺子,這柄拐棍兒,握著還合適麼?」
夥計從石詠背後探個頭,問趙德裕。
趙老爺子顫巍巍地扶著拐棍兒,站起身,拄著走了幾步,覺得頗為合適,慢慢點了點頭,伸手指著石詠對那夥計說:「記他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