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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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西還挺應景兒,是粽子,用繩子將一個個都拴起來, 每個粽子上還特地綁了不同顏色的絲線,示意裡邊是不同的餡料。

  「紅繩兒的是赤豆餡兒, 藍繩兒的是鹹蛋黃肉餡兒, 白繩兒的沒餡兒,但是蒸熟放涼了蘸白糖也是很好吃的。」石詠解釋,「夫子若是不急著吃也沒事兒, 但是白的紅的都能再擺上兩天,這藍繩兒的得儘快蒸熟了才好。」

  姜夫子聽了很好奇:「鹹蛋黃肉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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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連忙答:「是,做這粽子的是嬸娘,自幼在南邊住慣了的, 南邊粽子就有這個口味的。」

  這粽子都是二嬸兒王氏所做,王氏嫁給石二叔之前, 一直住在杭州。她做的吃食也有南邊的風味兒,導致石家的伙食南北混雜,石詠也分不清自個兒是甜黨還是咸黨。

  姜夫子見石家這份禮物應景又周到,就沒推辭, 當即收了,末了又帶喻哥兒去收拾了個小小的位置出來。喻哥兒的學塾生涯就此開始。

  而石詠則不願打擾學塾的教學,當下拜別了姜夫子, 又與弟弟說好, 自己晚些時候過來接。他自己離開椿樹胡同的小院, 回到琉璃廠大街上,想著該怎麼打發掉這兩個時辰。

  ——或許以後在這兒繼續擺攤子修器物?

  石詠覺得這主意不錯,一面能接送弟弟上下學,一面掙錢養家餬口。他想到這兒,又暗自琢磨是不是該去和楊掌柜他們商量一下,回頭松竹齋有這類似的生意,也幫忙介紹到他這兒來。

  可石詠是個「不求人」的脾氣,楊掌柜已經幫他良多,石詠便不好意思向人開口。

  正琢磨著,石詠一抬頭,正見到一個「熟人」。

  只見冷子興正站在琉璃廠大街上,眉飛色舞地對身旁兩三個人在說些什麼,一面說一面比劃,似乎在比量器物的大小。

  石詠知道,像冷子興這樣的古董行商,在京城裡沒有店面,但也可能在琉璃廠這樣的地方招攬主顧,待找到有興趣的買主,就將手上的「貨」吹得天花亂墜,然後再將人帶去落腳的地方慢慢看貨詳談。

  他想起冷子興當初出爾反爾,轉臉就將他賣了的事兒,臉上自然而然地現出怒氣,直直地瞪著冷子興。

  冷子興似乎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什麼,視線就往石詠這邊偏過來,正好與石詠的目光對上。

  兩人對視片刻,冷子興也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掉轉頭就走,將身邊一直聽他說話的幾個主顧丟在身旁。

  石詠一抬腳一抖衣,追上幾步,怒喝道:「往哪裡走?」

  冷子興聽見石詠這一聲喊,更是嚇得渾身發抖,腰一貓,奪路而逃,三步兩步,已經躥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原本與冷子興攀談的幾個主顧,將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見到石詠追到,連忙問:「這位小哥,剛才那人,難道騙過你不成?」

  石詠點點頭。

  冷子興可不就是騙了他?當面說得挺好,掉臉就把人給賣了。

  「這樣啊,」幾個人都拍著胸口,「好險,險些給騙了!」

  石詠隨口問問,聽說冷子興在向幾個人兜售「文王鼎」,登時拍拍腦門,心想這真是人有多大膽,就有多能吹。周鼎這樣級別的文物怎麼可能輕易出現在市面上?用腳趾頭想想,也不會是真的呀!

  「各位,小子這就是剛被那名姓冷的商人騙過。以後諸位見到他,千萬記得長個心眼兒,別被這人忽悠了去!」

  眾人見石詠年輕,長相也頗為老實,聽他說得這樣義憤,大多便信了,點點頭,謝過石詠:「多謝小哥提醒!」

  石詠心想,冷子興這人在琉璃廠,簡直就是個禍害。以後他少不得要見一次揭發一次,最好能逼這冷子興回金陵,以後別再和賈家摻合,賈赦那邊再也聽不到冷子興傳遞的消息,那他石詠才真能算是高枕無憂。

  這麼想著,石詠溜達到「松竹齋」門口,卻聽見店裡的夥計大著嗓門招呼:「璉二爺,您怎麼來了?這麼著,您先稍坐,我這去請楊掌柜過來!」

  聽這聲招呼,石詠便知是賈璉過來了。

  他心裡暗暗玩笑:難得這賈璉不往當鋪去,反倒來了古董行。

  眼下賈家猶有那位龍椅上的皇帝罩著,算來銀錢還周轉得開,所以才有功夫來古董行的吧!

  正暗自玩笑著,石詠就聽見賈璉出聲招呼:「我說石兄弟,你也愛逛琉璃廠呀!」

  被點了名兒,石詠便不想進松竹齋,也得進來了,與賈璉見禮畢,楊掌柜才一掀帘子,從裡面出來,同時見到賈璉與石詠兩人,驚訝地問了一聲:「您兩位認得?」

  石詠和賈璉對視一眼,各自點點頭。

  賈璉這才向楊掌柜說了來意,取了個包袱出來:「楊掌柜,聽說你們店能尋著高手匠人,能修繕一些古時器物?你要不替我看看,這些……能修不?」

  賈璉說出這話的時候,石詠就在他身邊。楊掌柜在這兩人對面,一時忍不住竟笑了出來。

  賈璉帶著些惱意開腔:「楊掌柜,想我賈家也一向是照顧你們松竹齋生意的老主顧,我父親在你這兒,可是幾千兩的金石字畫,眼都不眨地就買了去的。難得家裡有些老物件兒要翻新,找到你這兒,怎麼反倒還寒磣我不成?」

  楊鏡鋅趕緊搖手,指著石詠說:「璉二爺誤會了,小的哪敢笑您啊!我只是在笑……您既然認得石家哥兒,怎麼還需要我牽線呢?」

  賈璉便轉臉,盯著石詠,露出驚喜的神色:

  「好兄弟,原來你只說靠自個兒手藝掙點兒辛苦錢,原來竟是這樣了不得的手藝啊!」

  *

  少時賈璉拖了石詠去琉璃廠附近的一間食肆用午飯。等上菜的那會兒,石詠便問賈璉,究竟是什麼物件兒要修。他得判斷一下,自己能不能修。

  石詠擅長「硬片」,如果對方想要修的是字畫之類的「軟彩」,他就只能請賈璉另請高明了。畢竟術業有專攻,他可不能隨隨便便應下,回頭要是將東西修壞了,那可對不住賈璉。

  賈璉便神秘兮兮地推了推身邊的包袱,說:「總共兩件,一件漢,一件唐!」

  石詠雙眉一挺,心想:有門兒!

  古代字畫儲藏不易,兩晉時傳下的字畫已經是國寶,甚至唐宋時的摹本都能價值千金。若是從漢唐時留下來的古物件兒,是「硬片」的可能性更高些。

  果然只聽賈璉小聲說:「一件是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還有一件……」

  賈璉自己說來似乎也頗為羞恥,左右看看,沒人聽他在說什麼,這才小聲說:「還有一件,是安祿山擲過,傷了楊貴妃的木瓜!」

  石詠眉心一跳:「木瓜?……一千年的木瓜?」

  他好死不死地又追問了一句:「安祿山怎麼會用扔木瓜傷了楊貴妃?」

  ——又不是鉛球?

  賈璉被他問得齜牙咧嘴,伸出雙手,在胸前舞動著胡亂比了比,從牙縫兒里擠出來:「這些都是香|艷典故,自是知情識趣的人才懂得的……」

  他斜眼瞅瞅石詠,看看十幾歲的少年那張年輕坦白的面孔,只得小聲說:「傻小子,等你娶了媳婦兒,自然就明白了!」

  說話間,菜都上了。這飯鋪一向做琉璃廠的生意,雖說是家常小炒,可是一道道菜式也做得頗為精緻,很合商人富戶們的胃口。賈璉趕緊岔開話題,勸石詠吃菜。

  可是石詠卻還在念叨:「一千年的木瓜啊!」

  ——都快成化石了吧!

  賈璉當即嘻嘻一笑,說:「也就是這麼個說法,在家裡擱了好多年,庫房裡登記的就是這麼個名兒,也沒人當真研究過是個什麼東西。說真的,兄弟,你要是能幫哥哥一把,好生檢視檢視,翻新一回,沒準兒是個更值錢的古物呢!」

  石詠「嗯」了一聲,又問賈璉:「好端端的,二爺怎麼想著要把家裡的舊物件兒拿出來翻新呢?」

  賈璉「咳」了一聲,笑著說:「其實也不是我的,是一直擱我東府侄兒房裡的。他最近手頭不大便利,琢磨著要拿這東西去當鋪里換點兒錢。我就說他,這東西是古物兒,懂的人知道值錢,那些光知道壓價的當鋪朝奉又知道什麼呀?不如先找個人修一修,回頭看著光鮮,就算是真的要當了,也多換點兒銀錢。」

  石詠:原來還真的是要去當鋪呀!

  少時兩人匆匆將午飯用畢,賈璉當即解開他隨身的包袱,先取了一隻扁平的錦盒出來,遞給石詠。

  這個形狀……石詠目測了,覺得該是金盤。

  等他拿到手裡一掂,才覺得不對:「怎麼這麼輕?」

  入秋之後,天氣便一天涼似一天,此時夜氣侵衣,石詠卻覺得冷靜了不少,仰頭望著空中高懸的一輪明月,輕輕嘆了口氣。

  忽聽隔壁院牆上「咭」的一聲輕笑。

  石詠循聲望去,牆頭上卻不見人影。石詠實在不曉得自己是聽岔了還是眼花了,伸手去揉眼。

  結果又是一聲輕笑,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低喚了一句:「石大哥!」

  竟然是隔壁鄰居家的小姑娘方小雁。

  石詠登時臊得滿臉通紅,他剛才還滿腦子亂鬨鬨的都是些胡思亂想,此刻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卻被個年輕女孩子家笑了一聲,石詠仿佛被人窺破了秘密似的,滿心的不好意思。

  卻聽方小雁清脆的嗓音在夜空里說:「石大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石詠聽著趕緊站起身,循著聲音過來的方向,沖那邊拱了拱手。

  卻是方世英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石小哥,日後江湖……有緣再見吧!」

  石詠抬頭望望夜空,聲音傳來的方向根本就沒有人。他知道方家父女並非尋常人,這時乾脆老老實實地躬身拜了下去,算是向這對父女作別。

  果然,方世英的聲音又「嗯」了一聲,似乎對他的禮數非常滿意。方小雁則輕輕笑了一聲,說:「再見啦!」

  說來也怪,她那句道別,剛開口時聽著像是在耳邊,待說完,似乎說話的人已經飄然遠去,那聲道別也只剩裊裊餘音,隨即在這靜夜裡悄若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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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石詠趕緊拉上石大娘,去敲隔壁小院的門兒。那院門兒卻是沒拴上,母子兩個一推推開,只見隔壁小院裡,到處收拾得整整齊齊,卻不像是有人在住的樣子。

  堂屋裡一張八仙桌上,一段烏木壓著一封信,石詠遞給石大娘。

  石大娘也認得幾個字,當下拆了信,草草讀過。原來這是方家父女的道別信,信上只說他們決定舉家南遷,投奔親眷去了。石家的院子,原本租金付到了十月的,如今也只說任憑石家處置,盡可租與他人。

  石大娘讀畢,望著收拾得一塵不染的院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方家是特別省心的租客,又是熱心腸的鄰居。小姑娘方小雁每次見到石大娘她們,都會熱情大方地招呼。那樣的姑娘,誰不喜歡?更別提上回給他家雪中送炭的那回事兒了。

  如今租期未到,方家卻就這樣悄沒聲兒地一搬了之,連道聲感激的機會都沒留給石大娘,石大娘心中自然是悵惘。

  「詠哥兒,雖然人家說這院子咱們可以轉租,可畢竟上回人家付了半年的租子。」石大娘與兒子商量,「要不,咱們還是把院子給人家留著,萬一人家又改主意了呢?」

  她的意思是,至少將院子留到方家付了租金的那天。

  石大娘這樣說,石詠又怎麼可能不同意?

  *

  又過了幾日,今年秀女大挑的結果出來了。永順胡同這邊,伯爵府的當家人富達禮送走傳旨的太監,盯著手裡的黃綾捲軸發呆。

  「恭喜老爺!咱家又多出一位皇子嫡福晉。」

  佟氏聽到消息,從內堂轉出來,笑盈盈地向丈夫道喜。

  早先旨意說得清楚,伯爵府那位今年參選的五姑娘,被選了做十五阿哥胤禑的嫡福晉。

  十五阿哥是庶妃王氏所出,一向在德妃身邊養大,與十四阿哥胤禎非常要好。雖說是漢女所出,儲位無望,但將來至不濟也總有個固山貝子的爵位能落在頭上。

  事情還不止如此,這樁賜婚還表明了皇家的態度:雖然二阿哥被圈,可是二福晉娘家忠勇伯爵府並未黨附二阿哥,而且二福晉依舊是德行無虧,受人尊敬的皇子福晉。

  皇上雖然對二阿哥不滿,但也沒有將氣撒到二福晉的娘家來。

  「老爺,雖說十五阿哥還沒爵位,可畢竟是皇子阿哥,又是德妃娘娘撫養成人的,這嫁妝上,可怠慢不得。」佟氏在這上頭腦筋動得比丈夫快,趕緊出言提醒。

  富達禮明白,這旨意一下,距離五姑娘入宮與十五阿哥合卺的時日也不遠了。雖說入宮之事內務府會有安排,但是娘家人給添上些嫁妝卻是必不可少,若是妝奩薄了,十五福晉日後在妯娌之間,難免抬不起頭來。

  「夫人所慮甚是,」富達禮點點頭,「一切全憑夫人安排。」

  佟氏嫣然一笑,蹲了蹲就說:「老爺您就瞧著吧!」

  宮中旨意下了沒多久,紅線胡同這邊並不知道伯爵府出了這麼一樁喜事兒。石大娘倒是接了帖子,邀她去吃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