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靠山?」

  石詠撓撓腦袋。

  現在是康熙五十一年, 正是九龍奪嫡的混戰期。

  石詠嘗試向鏡子說了幾句他所知道的九龍奪嫡,寶鏡一下子生了興趣, 連連發問,三言兩語, 就將石詠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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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這樣?」寶鏡饒有興致地嘆道,「聽上去如今幾位皇子, 比之當日朕膝下數子……都更有野心與能力。」

  它嘖嘖嘆道:「在位多年, 有多個繼承人且日漸年長,上位之人, 難免會有這等煩惱。當今這一招, 得保自身大權獨攬, 且看諸皇子你爭我奪,自相攻訐, 穩穩地坐山觀虎鬥……哼哼, 的確是一招狠棋。」

  石詠奇了,連忙小聲問:「陛下,難道您覺得這九子奪嫡, 乃是康熙……嗯,當今皇帝刻意為之?」

  「因何不是?」寶鏡口氣傲慢, 下了斷語,「太|子年紀漸長, 羽翼漸豐, 現在又值盛壯, 自然對帝位是個威脅。不如乾脆樹個靶子,至少上位者能輕輕鬆鬆地,舒服過上幾年,尤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之時,更是如此。當年朕便是這樣,朕明知武氏子侄難堪大任,依舊沒有絕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這個靶子,李唐子弟豈不早早地就將刀頭箭尖一起轉向朕這裡?」

  石詠聽了鏡子的話,想了半天,心裡漸漸發涼——

  原來上位者竟然是這樣看的:如果各種勢力勢均力敵,誰也吃不掉誰,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穩。皇子與大臣們結黨營私,你來我往,那也沒事兒,只要勢力相對平衡,對皇帝沒威脅,那麼皇帝就會繼續坐視他們這樣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親情呢?」石詠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問得天真。

  天家無父子兄弟,昨天還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刀兵相見。

  果然,寶鏡「哼」的一聲就笑了出來,「你還真是個孩子。你想想,歷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殘的,不知有多少。就連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樣靠『玄武門之變』得的大位……」

  寶鏡在千年之後依舊改不了口,始終「本朝」、「本朝」的。

  石詠卻不知怎麼的,腦子突然犯抽,開口便吟誦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詩據傳是武則天之子章懷太子李賢所作的《黃台瓜辭》,借瓜與瓜蔓諷喻武則天與諸子之間那點可憐的母子親情,石詠念出聲之後,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寶鏡鏡面一震,接著原本光滑明亮的鏡面突然一黯。

  只聽寶鏡聲冷似冰,哼了一聲之後,便再也不開口了。無論石詠怎麼軟語相求,寶鏡始終一言不發,只默默橫放在石家西廂的小桌上,宛若一面再尋常不過的銅鏡。

  石詠一時懊惱得簡直想抽自己一記,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嘴賤的。

  就算是面鏡子,那也是武則天的鏡子,謀略的水準抵他十個石詠。石詠原本還想好好想鏡子請教一番的,結果被他嘴賤給氣「跑」了。

  ——真是一面傲嬌的寶鏡啊!

  石詠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寶鏡教他去尋個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現在已經是康熙五十一年了,這奪嫡之爭正是最緊張的時候,哪一位數字的靠山最穩妥,他石詠心裡能沒點數嗎?

  可是話說回來,石詠一來覺得自己只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與賈府中人的地位尚且天差地遠,更不用說什麼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個小鬼也夠不著啊;二來麼,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一旦選擇了依附權勢,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詠實在是無法想像自己拜倒磕頭,口稱「奴才」。

  所以,寶鏡指責他「三大錯」,他現今還是將第一錯趕緊彌補,將家有寶扇的事情捂捂好,千萬別讓賈赦賈璉知道了去。

  想到這裡,石詠望著擱在桌上的寶鏡,心裡暗暗嘆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夠「通靈」的文物,竟然被他給「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與這寶鏡能相聚的時日並不多,畢竟還是要交給一僧一道去「結尾款」的啊!

  *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石詠依舊坐在琉璃廠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金繕」修補起來的成窯碗,和一面澆鑄修補而成的銅鏡。

  天氣漸暖,再加上懷裡揣著石大娘事先烙的餅子,石詠總算不用喝西北風了。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等來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五兩銀子的「尾款」也一樣不見蹤影。

  「別等啦!」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詠忽然聽見寶鏡發出聲音。

  「啥?」

  石詠一下子沒省過來。

  「叫你別等啦!」

  寶鏡的聲音雖然蒼老,可是還是能聽出一點點嬌嗔。

  「您,您是說……他們,他們不會來了嗎?」

  石詠趕緊湊到寶鏡跟前,結結巴巴地小聲說。

  「不會來了!」寶鏡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回答,「你去除了鏡子上的封印,他們能感應得到朕的氣魄,哪裡還有臉來?」

  石詠以前聽寶鏡提過一回,說鏡身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其實是封印,但沒聽寶鏡說過,今兒見寶鏡主動開了口,趕緊先開口先向寶鏡道了歉,只說他自己年幼無知,口無遮攔,說了不該說的——唉,先這麼說吧,安撫寶鏡為要。

  寶鏡卻幽幽嘆了口氣,道:「賢兒那首詩,字字泣血,你道朕不傷心、不後悔麼?只是身在那個位置上,好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如今回首前塵,不過得失二字,有得便必有失……也罷,往事不必再提,先告訴你那封印的事兒。」

  石詠聽了寶鏡解說,這才明白,原來這面寶鏡原本一直懸掛於洛陽鏡殿中,後來在戰亂中流落民間。寶鏡有識,默默歷遍人間疾苦,直到有一天,寶鏡被一名道姑發現,認定是有靈識的寶物,當下施了封印,藉助寶鏡的靈力,佐以法術,便號稱是一面能治邪思妄動之症的「風月寶鑑」,直到寶鏡被摔碎,才失去法力。

  「你這一修,既將寶鏡復原,又去了封印。有朕的靈識在此,那一僧一道沒有當初那名道姑的法力,治不了朕,自然不敢來!」寶鏡如是說。

  「那……那——」

  石詠有點兒欲哭無淚,那我的尾款該怎麼辦?

  五兩銀子呢,不是個小數目!

  「你放心吧,你的手藝,連這千年的古鏡都修得了,還愁沒人來找你?」

  「可是……」

  石詠兀自在撓頭。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也怕,一等三年才開張啊!

  「石小哥,怎麼在這裡自言自語的?」

  突然有個人向石詠打招呼,將他嚇了一跳。

  「楊……楊掌柜!」石詠記起上回在「松竹齋」見到的情形,趕緊開口,「您回來了啊!」

  來人正是楊掌柜,連連點頭,說:「都說真人不露相,石小哥,沒想到你這麼個年紀,竟然有那樣的見識,連南邊的螺鈿家具都知道怎麼修。」

  石詠趕緊謙虛。他知道定是上次「松竹齋」里的夥計認出了他,轉告了楊掌柜,對方才知道這件事兒的。

  「對了,這就是你用『金繕』補的那隻成窯碗?」

  楊掌柜伸手托起石詠桌上放著的那隻成窯青花,「不錯麼,石小哥,正巧,我那裡前兒有人送來一對瓷碗,剛好一隻碎了,一隻磕了個口,小哥可否隨我去看看,能不能修。」

  石詠一聽,這有什麼不能的,當即收拾了東西,懷裡揣了寶鏡,跟楊掌柜去了松竹齋。路上兩人交換了名姓,才曉得這楊掌柜名字是鏡鋅二字。

  「幼時有高人算了一名,說是命里缺金,所以才得了這麼個名字,如今做了掌柜,整日與古董金銀打交道,卻都不是自己的,石兄弟莫要見笑。」楊掌柜口裡已經漸漸換了稱呼,與石詠拉近了距離。

  待到了松竹齋里,楊掌柜親自去取了一隻木匣出來,打開,只見裡面分成兩格,分別盛著一隻瓷碗。如楊掌柜所述,一碎一缺。

  石詠伸手將沒碎的瓷碗取出,見是一隻白釉瓷碗,非常簡單的甜白釉,白而瑩潤,無紋片。他一見,先入為主,就已經在猜,是永窯還是宣窯,豈料翻過來之後一看碗底款識,竟是空白的。

  「石兄弟莫笑,這一對碗,真的不是什麼名品古董,甚至也不值什麼錢,只是對這對碗的主人來說有些意義,所以才想請高手匠人修補。若是要請石兄弟修這一對碗,敢問需要酬金幾何?」

  石詠卻始終打量著這隻瓷碗的碗型和釉面的色澤,總覺得這器型、這釉色、這審美……有點兒眼熟!

  他心裡忽然一動,於是開口說:

  「若這碗真的對原主人有著重大的意義,那我便不要酬金,也得盡心盡力地將這一對碗好好補起來。」

  石詠獨自一個,坐在燈下,研究從錦盒裡取出來的那隻「木瓜」。

  自從他修復了衛子夫的金盤,金盤和寶鏡這兩件器物兒就自己聊上了,雖然一開始大家的口氣有點沖,可是越往後聊就越投機,眼下竟是再也顧不上石詠了。

  石詠反正樂得清閒,便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那隻「木瓜」。

  這一件,確實是個木瓜形狀,大體呈橢圓形,一頭偏圓,另一頭有些略尖。也不曉得是不是年歲太久的緣故,這木瓜表面呈深棕色,甚至有點兒發黑。就著油燈的光,甚至能隱隱約約地見到表面上還有花紋。

  石詠將這木瓜拿在手裡,湊到鼻端聞聞,覺得有一點兒淡淡的香氣。石詠想,這竟真的是木瓜不成?

  可是千年的木瓜……這不科學!

  石詠將木瓜托著,輕輕掂了掂,繼而又搖一搖,覺得這木瓜裡面是中空的,而且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輕晃動。

  難道裡面還有木瓜籽兒不成?

  正在石詠專心致志地研究這木瓜的時候,旁邊寶鏡和金盤竟吵了起來。金盤怎麼也不相信寶鏡說的,武皇竟嫁了父子兩任皇帝,「這不合禮法規矩啊,」金盤表示難以置信,「沒想到大漢數百年之後,竟也是這樣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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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天的寶鏡卻表示,你們漢代也好不到哪兒去,分桃斷袖的漢哀帝了解一下……兩件物件兒一言不合,又吵了起來,最終找到石詠,要他評理。


  豈料這一句將寶鏡和金盤全給得罪了,矛頭一起轉了過來,齊齊對準石詠,各種批判,將時下各種束縛女子的理學規矩罵了個遍。

  石詠只得繳械投降,連連道歉,心裡暗叫倒霉,這分明是時代的局限性,不是他的鍋啊!

  等到寶鏡和金盤漸漸消了氣,兩隻物件兒竟又和好如初,不存半點芥蒂,自己去說體己話了。只有石詠被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也不敢有什麼脾氣。

  正在這當兒,他忽然發覺木瓜好像表面有些什麼,立時將那一點點委屈全拋諸九霄雲外,伸手就取了一柄銅鑷子——他看見木瓜表面,裂開了一條縫兒,裂縫的一端翹起,依稀可見織物纖維。

  竟是用布裹著的!

  石詠屏息凝神,旁邊寶鏡與金盤的交談他就再也聽不見了。他提起鑷子,穩穩地扦住裂縫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揭開,果然這外面緊緊包裹著的是一層布帛。布帛上依稀可辨密密的寶相花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帛上。

  原來這布帛帶有花紋的一面朝內,素色的一面朝外。天長日久,這布帛緊緊地貼服在「木瓜」表面,而且顏色褪去,成了深赭近乎黑色。剛才石詠在燈下見到的花紋,其實是這布帛的花紋透到反面,能看出的一點兒依稀痕跡。

  石詠極其小心,一點一點地將那布帛揭開,儘量避免對織物纖維的任何破壞。

  在這當兒,他不禁懷念起現代各種先進的科技手段。如果有紅外線光譜分析儀之類的設備在,他壓根兒不用像現在這樣盲人摸象似的去探索這「木瓜」的真相。

  可難道要他停手嗎?——研究員們都是有好奇心的,古物件兒到了他們手裡,就像是一個個生命,向他們傳遞過去,講述歷史。因此石詠絕不可能就此放下手裡的文物,就此不管。

  在這一刻,石詠只管屏息凝神,一點點地將「木瓜」表面的布帛完全揭開。這布帛被裹了好幾層,越往內,原本的顏色與織紋就越明顯,這些模擬自然花草的花紋式樣,的確是有些唐代的風格。

  待到將那布帛完整揭開,石詠小心翼翼地將布帛整齊攤平,準備好生保存起來——畢竟那也許是唐代的布呢!

  再一看布帛里裹著的物件兒,石詠心想:除了顏色不大像之外,更像是木瓜了。

  木瓜形狀的表面,質地里透著木紋,石詠湊上去聞了聞,覺得可能是水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