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借了家裡一張小桌, 一隻小几, 在琉璃廠西街上擺了個小攤兒。

  他的攤子上擺著親手補好的那隻成窯碗, 碗下押了一張紙, 「專修各類古董古玩, 硬片硬彩。」

  「硬片硬彩」乃是這個行當里的行話, 所謂「硬」者, 以古瓷為主, 旁及古銅器、三代鼎彝、漢魏造像、唐三彩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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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最擅長修復的就是這個「硬片硬彩」, 其餘如古書畫、字幅、中堂、對聯、橫披之類,他則更喜歡鑑賞, 而不長於修復。

  在琉璃廠擺攤擺了一天,過來問津的人不少, 但大多是尋常百姓, 覺得新奇。一問價格,立即被嚇回去了:「我說這位小哥, 你修個碗, 怎麼比買個新碗還要貴啊!」

  石詠淡定地回答:「什麼時候您想修個比我要價貴十倍的碗, 找我,就對了!」

  「切——」

  來人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也有做不同工種橫向比較的:「小哥,我看旁人做鋦瓷的, 價格比你便宜得多, 你降降價唄!」

  「鋦瓷」, 是修補瓷器的另一種方法,是在瓷器裂紋兩側鑽孔,打上銅鋦釘將瓷器重新固定,同時也用蛋清加瓷粉修補裂縫。這種修法比石詠的「金繕」更為普及,也要便宜得多。

  石詠一抬眼皮:「什麼時候您想修個薄胎碗,薄到鋦釘都打不進去的那種,找我,就對了!」

  來人也只是隨意問問,聽石詠這麼說,一笑,也走了。

  已是仲春天氣,在戶外呆著卻還嫌冷。石詠在免費解答各種器物修補問題的過程中,喝了整整一天的冷風,到了傍晚,他摸著空空蕩蕩的癟口袋,回家去了。

  他這是頭一天出攤兒,石大娘則在家整治了幾樣他愛吃的菜在家裡等他。石詠剛走到胡同口,就覺得那香味兒直往肚裡鑽。俗語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石詠精神上雖然並不執著於口腹之慾,可是這副身體卻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聞見這香味兒,簡直是胃口大開。

  可巧在飯桌上,二嬸王氏開口問了一句石詠今天生意的情形,石詠筷尖本來已經挾了一塊肉,聽見王氏這麼問,只能尷尬地笑笑,將那塊肉塞到弟弟石喻的碗裡,柔聲說:「喻哥兒,多吃點。」

  他做了一番自我建設,才厚著臉皮對母親和嬸娘說:「今兒頭一天,我才曉得,想要開張……真是挺難的。」

  豈料石大娘和王氏都沒說什麼,王氏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石大娘則更多鼓勵兒子幾句,說是做生意都是一步步起來的。

  然而石詠卻知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捷徑,他只消拉下臉,去「松竹齋」看看楊掌柜回來沒有,或是直接去找店主老闆,說自己就是當初給那靳管事出主意修插屏的小伙子,沒準兒就能得店裡高看些,賞口飯給他吃。

  只是石詠骨子裡有股傲氣,再加上研究員做慣了,總覺得恥於求人,但凡還能靠自己一天,就還不想在人前低頭。

  所以他又一無所獲地堅持了兩天,喝了兩天的西北風。

  *

  現實給了石詠沉重的一擊。兩天之後,石詠已經暗下決心,要是再沒有任何進項,他就一準拉下臉,爬上「松竹齋」去求人去。

  石詠是個非常清醒的人,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眼下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他的母親兄弟家人,要是連這些人都養不活,清高管什麼用,尊嚴值幾個錢?

  他明白這道理:先活著,再站起來。

  豈料正在這時候,事情來了轉機。

  這天石詠的古董修理攤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跛了一足的道人,另一人則是個癩頭和尚。見了石詠攤上寫著的「硬片硬彩」四字,登時來了興趣。其中那名跛足道人當即開口:「這位小哥,古銅器能修不?」

  石詠沒有先行答應,而是徑直伸出手:「拿來看看!」

  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對視一眼,都是眼露興奮,跛足道人就從懷中取了兩爿古銅鏡出來,鏡面上布滿了青綠色的銅鏽。

  石詠接過銅鏡的兩爿,只見這面銅鏡乃是從正中碎開,裂成兩半。他雙手一併,見這面銅鏡原本的形狀是個瓶形,正中是一個圓形的鏡面,周圍修飾著寶相花紋,上面該是鏡面把手,可懸可舉。石詠接著便雙手托起兩片鏡面,水平放置在眼前看了看,只見鏡面大約是經過大力撞擊,已經不再平整。

  檢查過正面與側面,石詠雙手一番,將那面銅鏡翻過來。

  古代銅鏡大多是正面打磨得光滑,可以照人,而反面則鑄有精彩紋飾。出乎石詠意料的是,這一面銅鏡,正反兩面皆可鑑人。只是在反面鏡面周圍鑄著的是一圈瑞獸紋。

  石詠一低頭,看向銅鏡把手,只見上面鑄著四個凸起的篆字。

  「風月寶鑑?」

  小篆對石詠沒有難度,於是他詫異萬分地將那四字一起念出了聲。

  「是啊!此物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①」癩頭和尚得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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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抬眼,沖眼前這一僧一道瞅瞅。

  「難道是哪家大戶人家子弟,又得了什麼無藥可醫的冤業之症,要靠這個救命?」

  他可是記得紅樓原書里提過風月寶鑑,是王熙鳳毒設相思局,整治無故騷擾她的賈瑞,賈瑞因此得了重病,無藥可救,不得已才照這風月鑒的。

  一僧一道彼此對望一眼,一點也不怕被石詠窺破了秘密,兩人一起笑道:「先備著,等要用的時候再修也來不及了。」

  石詠「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檢查這碎成兩爿的「風月寶鑑」。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低下頭去仔細端詳這「風月寶鑑」的鏡把。

  他記得原書里記著「風月寶鑑」這四字乃是鏨上去的,也就是用「鏨刻」的工藝,將小鏨刀用錘敲打,在器物上雕刻出陰文的圖案文字。然而這柄銅鏡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則是陽文,是凸出來的。

  「假的!」

  石詠斬釘截鐵地說。

  眼前那一僧一道登時被唬得變了神色。


  他指著那四個字說:「甚至這幾個字的銅質也與鏡身的銅質不一樣。」

  字是白銅的,鏡身則雜質較多,似乎年代更早一些。石詠看出這一點,認為這是一件贗品無疑了,至少——絕對不是什麼「風月寶鑑」。

  一僧一道的臉色轉為凝重,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跛足道人卻又轉過頭問:「這位小哥,且不管這一件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你且說說看,要將這兩爿鏡面合二為一,你……能修麼?」

  若憑石詠原先那個眼裡揉不得砂子的性格,此刻肯定直言拒絕了。

  可是這……好不容易才上門一趟的生意。

  再說了,這「風月寶鑑」,一旦修復了,真的能如書中所記的,那樣神乎其神嗎?

  石詠抬起頭,雙眼直視跛足道人,見對方一臉的期待。

  「你們也知道,這面銅鏡,不僅是一件贗品,更是由不同時期不同工藝拼接而成的,修起來難度更高。」

  石詠特地強調了。

  「所以呢?」一僧一道漸漸覺出些不確定,也不知石詠肯不肯修。

  只見石詠一點頭:

  「得加錢!」

  石詠心想,賈璉果然改了主意——也是,這些物件若是送去當鋪,當鋪朝奉沒準兒只按銀子金子的重量來計價,文物的價值就全抹殺了。但若是賈府用之走禮,單只一件就起碼是數千兩的人情。

  這個賈府的璉二爺,看起來通曉府里的庶務,絕不是甩手只知揮霍的紈絝子弟。

  他從石詠這裡接過了兩件修繕完畢的器物,當即笑嘻嘻地起身告辭:「石兄弟莫要見怪。拙荊剛診出了有身子,如今正在家中悶著,我正想著拿什麼新鮮物事去給她開開眼,可巧兄弟竟修好了這兩件物事。」

  石詠聽了,連忙也起身向賈璉道賀。他看著賈璉打心眼兒里透著喜氣,心想這賈璉新婚未久,他們夫妻果然琴瑟和諧。

  「好兄弟,你有這門手藝在,何愁吃穿。哥哥將來少不了還有求你幫忙的時候!」臨行時,賈璉喜孜孜地拍拍石詠的肩,隨即就抱起那兩個錦盒,轉身就準備離開。

  石詠卻在他身後突然說了一聲:「璉二爺!」

  賈璉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來,望著石詠笑道:「怎麼了?」

  石詠開口挽留賈璉的那一刻,心內滿滿的,全是難捨之意。雖說距離這金盤與香囊開口,也不過才幾天的功夫,石詠與它們……她們的靈魂,就像是處了一輩子、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似的。

  賈璉笑問之際,石詠的話全噎在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愣了片刻,才重新穩定心神,吸了一口氣,開口說:「二爺,那銀香囊上有一層銀灰色的『包漿』,是它屬千年古物最緊要的證明,因此千萬不能用醋水、洗銀水之類的去洗;最好也不要直接用手去接觸那香囊……」

  石詠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全是關於古銀器和鎏金器的保養常識,但是說得誠摯無比,似乎殷殷期盼賈璉能妥善保管這兩件物事,千萬莫讓它們再受到傷害。

  賈璉一開始聽著覺得石詠有些婆媽好笑,後來聽著聽著,覺得這小子心腸真是不錯,當下乾脆拉他去了「松竹齋」,向夥計借了紙筆,要石詠將這些「規矩」一一都寫下來交給他。

  石詠奮筆疾書的時候,松竹齋的楊掌柜和白老闆慕名觀摩了那兩隻錦盒裡的器物。那兩位都算是老江湖了,看了都是大為驚嘆,再看石詠的目光,便更加有些不同。白老闆湊過去,看了看石詠寫下的一行行小楷,更是拈鬚點頭,心裡有數。

  一時賈璉將石詠寫好的「說明」鄭重收了,告辭離開。石詠立在松竹齋門口目送,他懷中藏著的寶鏡便也悠悠地嘆了一聲:「這人世間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自然冷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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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低頭,心想這話似曾相識。

  「然而也只有這樣,才會令人越發期待下一次的團聚。」寶鏡如是說。

  將賈璉送來的這兩件物事修復之後,石詠便忙著張羅弟弟石喻拜師的事兒。

  時人尊師重教,所謂「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行拜師禮是一件極為重要的大事。

  喻哥兒在椿樹胡同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先石詠給他買過的兩本蒙書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只要石詠提一個詞,他就能呱唧呱唧地一直講下去。然而認字與寫字卻還急不得,只能慢慢地來,一點一點地學。

  然而喻哥兒身上最大的變化,卻是這孩子開始變得更加沉穩守禮。剛開始,石詠送他去椿樹胡同,喻哥兒就這麼蹦蹦跳跳就進去了。可沒過幾日,石詠再將他送到學塾門口的時候,喻哥兒已經懂得回身向哥哥行禮拜別,並且會說:「謝謝哥哥!」

  石詠雖然覺得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可是見弟弟這樣,心裡暖融融的。

  這天到了行拜師禮的日子,石詠將束修和給姜夫子的禮物都帶齊,領著喻哥兒去椿樹胡同。

  在學塾他見到了姜夫子。這位中年夫子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撫著頦下短須微笑著對石詠說:「令弟是可造之才,不知貴府上,對這學塾看法如何?」

  果然如這姜夫子當初所言,要兩邊兒都認準了對方不錯,才好拜這師。

  石詠趕緊點頭,他細細地將這些時日喻哥兒身上發生的變化,一點一點都說了,最後說:「家母家嬸都非常感謝夫子,極願請夫子指教舍弟。」

  姜夫子點點頭,笑道:「看起來,你們兄弟感情真的很好。」

  有時甚至是父母,也未必能留心到孩子身上這些細小的變化。在姜夫子心裡,石詠這個哥哥算是當的有心了。

  他們站在一處,正看見石喻和姜鴻禎這兩個小同窗見了,也是一樣,彼此見禮,然後一起坐下來,準備開始溫書。

  姜夫子於這時笑著點點頭,開口招呼:「石喻,隨夫子來!」

  這就是要行拜師禮了。

  姜夫子也邀了石詠一起入內,姜鴻禎作為夫子的幼子,石喻的好朋友,乾脆一起陪了過來。

  行拜師禮時,石喻需要先拜孔子神位,然後再是拜夫子。石詠在他身後看著這孩子有模有樣地行著大禮,心底有種驕傲油然而生。

  行禮畢,石詠帶著石喻一起奉上六禮束修。

  六禮束修中,最緊要的是干肉條,如今人大多選用臘肉或者火腿。其餘諸如芹菜、蓮子、紅豆之類,都是有吉祥話寓意的好東西。比如芹菜寓意「勤學」,蓮子寓意「苦心」,紅豆寓意「鴻運高照」之類②。

  奉上六禮,姜夫子點頭笑納了,又取了一本《論語》、一把芹菜一把蔥,作為回禮遞給石喻。石詠在一旁看著,心想:芹菜和蔥,勤學聰明,古人太懂得如何將吉祥寓意賦予不同的物品上了。

  除了這循古制的六禮之外,石詠還另外備下了的一兩銀子,作為弟弟接下來一年上學的費用。除此之外,他受人之託,還給師娘帶了些東西——一匹青色的細棉布、一簍子新鮮雞蛋,這是二嬸王氏聽說了「肉夾饃」的故事之後,一定要石詠帶來,感謝姜師娘的照顧的。

  姜夫子見石詠堅持,只得將師娘也請了出來,石詠與石喻拜見過,再三謝了,才將東西送了出去。

  禮成之後,石喻再走出去,一一向學塾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們行禮,從此以後,他們就是正式的「師兄弟」了。這群孩子在一起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已不把石喻當外人,見他也行了拜師禮,更覺親近許多。

  *

  如此這般,石詠每天定點接送弟弟上下學,日子一規律了就感覺過得飛快,轉眼已經天氣漸漸轉涼,城外農人們漸漸忙完夏收,開始空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