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白天的時候,他在金魚胡同十三阿哥府邸後院裡, 曾聽見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 當時不及細想, 只覺得那個聲音像是一下子就刻在自己心裡一樣。現在他一人獨處,才慢慢省過來:

  ——那個聲音,好生像他的小師妹。

  石詠是學習古代工藝美術出身, 在博物館裡工作的時候, 帶過一個前來實習的直系師妹。

  小師妹天真活潑,極得他們科里上上下下的喜歡。然而她卻總是纏在石詠身邊,求他指點修補古時器物的種種訣竅。

  石詠那時卻覺得師妹很聰明,一點就透, 不用自己怎麼指點才是。他有個壞毛病, 一旦需要修復的古物件兒上手, 他往往會聚精會神地坐在桌子跟前兩三個鐘頭,都不帶挪窩的,自然根本記不起還有人候在他身邊, 等待他講解。

  於是就這樣,石詠自己忙起來就渾忘了所有,待抬起頭來的時候,見到小師妹竟然也沒挪窩, 依舊坐在身邊, 望著自己手裡的器物, 眼裡亮晶晶的。

  後來實習結束, 小師妹畢業後在一家設計事務所找了份工作,聽說順風順水,薪水也很優厚,和他們這些苦哈哈的研究員自然沒得比。漸漸地,她也就和石詠再沒聯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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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小師妹相處的整個過程其實沒起過半點波瀾,日子就如流水一般地過,甚至同事們從來都沒拿他們兩人開過玩笑。

  因此石詠也沒想到,自己身在這樣遙遠而孤寂的時空,竟會因為一個聲音,一句話,便將那些久久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全部回想起來。

  他擁有一雙慧眼,能認出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老物件兒所擁有的價值;他也有一雙巧手,能讓這些老物件兒重新煥發青春。

  可是於他自己,石詠卻很清楚,他還不具備好好去照顧一個人,愛一個人的能力。在感情這件事兒上,他是個十足的呆子……

  *

  到了和楊掌柜約定的日子,石詠帶弟弟喻哥兒去了琉璃廠。

  這時的琉璃廠早就和明代燒造琉璃的廠子沒什麼關係了。因為滿漢分城而居的緣故,滿洲大族世家大多居於四九城裡,漢官則大多住在外城這琉璃廠附近。此外,各地會館也都建在琉璃廠左近,各地進京趕考的士子在備考時也喜歡到此逛逛書市。如今的琉璃廠已經匯聚了京城最大的書市,現出那文風鼎盛,文士薈萃的面貌。

  石詠先帶了喻哥兒去松竹齋見楊掌柜。

  喻哥兒很懂事,石詠只教過一回,他見到每個人便都似模似樣地行禮。旁邊楊鏡鋅見了,登時怨念滿滿,盯著石詠。石詠嘻嘻地笑了兩聲,伸手抹抹後腦,心想這楊掌柜估計到了現在還在後怕呢!

  他們在松竹齋里逗留片刻。倒是白老闆將石詠拽到一邊去,低聲告訴他:「陸爺托人帶了話,他最近有事,不在京城,養心殿造辦處的事兒,得先往後押一押……」

  石詠一聽,就知道是雍親王上回說了十六阿哥「隨扈」的事兒了。

  「……陸爺說了,這事兒他說到做到,只是現在不得功夫罷了!」

  石詠聽了白老闆的話,也不知是十六阿哥本人原話,還是白老闆的演繹。這位十六阿哥在歷史上似乎混得不錯,「九龍奪嫡」里也沒見他站誰的隊,看著好像一直碌碌無為,末了竟然還得了個鐵帽子王爵,開開心心地活了一把年紀。

  像石詠這樣只見過一面的小人物,十六阿哥竟然也還記著,並且叫人來傳話。石詠因此對這個「陸爺」印象還不錯。

  石詠謝過白老闆,帶著詠哥兒,隨著楊掌柜,沿著琉璃廠大街,拐進椿樹胡同,走不多遠,便聽見院牆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這可比那天在石家族學外面聽見的嘈雜吵鬧要好多了。石詠倒是沒想到,在那樣熱鬧的琉璃廠大街背後,竟然有這樣清淨讀書的去處。

  「我先跟你打個招呼。」楊鏡鋅背著手,一面走,一面說,「這位姜秀才教書,說好的人覺得非常好,也有人覺得他不怎麼樣的。我只做個引見,具體如何,你們哥兒倆自己定奪!對了,姜秀才那裡,他也要看眼緣的。」

  石詠一聽,也覺得好奇,這位姜夫子,竟然還能是個毀譽參半的人物?

  楊鏡鋅繼續:「對了,他要的束修也貴些,啟蒙是一兩銀子一年,讀『書』是二兩,『經』是三兩。這個比別的館都要貴些,你們要有些心理準備。」

  喻哥兒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石詠卻在心裡飛快地算開了。

  時人一般都是四五歲啟蒙,七八歲讀完「四書」,再花上個幾年時間讀完「五經」,學習八股制藝,便能參加科考了。如此算來,喻哥兒要讀到能考秀才的地步,光在這束修上,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但若是喻哥兒聰明,學得順利,在二十之前能考中生員的話,就有機會能考進八旗官學。進了八旗官學,再往上進學考試,相對會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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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三人就到了小院門口,楊鏡鋅敲敲門,就有門房模樣的人過來開了門。楊掌柜大約是熟人,而且事先打過招呼,他們很快便進入了院子裡。

  剛才石詠在外面聽見的朗朗書聲,就是從這間院子的正廳堂屋裡傳出來的。讀書的,大多是十歲上下的孩子,比喻哥兒大了不少。喻哥兒見了,再沒有在家時候那一副皮猴樣兒,反倒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裡面姜夫子迎了出來,先與楊鏡鋅見禮,轉過來望著石家兄弟倆。

  喻哥兒往哥哥身後躲了躲,探出半個頭,烏溜溜的一對眼正望著和藹的夫子。石詠心裡嘆氣,知道喻哥兒積習不改,對陌生的人和事總喜歡這樣躲起來「暗中觀察」。

  「這就是石喻吧!」

  姜夫子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見到喻哥兒既好奇,又有些害羞的樣子,當即探身彎腰,衝著喻哥兒笑著指指自己:「我姓姜,他們都管我叫姜夫子!」

  石詠在旁,一下子感受到了這位夫子的不同:這位夫子竟然一點兒都不凶,看上去沒有多少為人師表的……嚴厲。可是不凶的夫子,學堂里的皮猴都皮起來的時候,夫子又怎麼壓得住?

  「你叫什麼?」

  姜夫子非常柔和地問。

  石詠在家教過石喻,這會兒喻哥兒聽見人問了,趕緊從哥哥身後轉出來,沖夫子行了一禮,老老實實地回答:「姜夫子,我叫石喻!」

  姜夫子便即起身,沖石詠點點頭,示意他覺得這孩子不錯,算是合眼緣。

  接下來楊鏡鋅告辭,留石家哥兒倆和這姜夫子詳談。

  姜夫子將石詠和石喻帶到他教蒙童的後一進院子裡。石詠這邊將石喻的水平說了說:說實話,喻哥兒還沒怎麼好生啟蒙,如今只是讀了兩本蒙書,識了幾個字,並且開始習練書法。

  「已經開始練字了?」姜夫子一下子很感興趣,轉身取了紙筆來,遞給喻哥兒,笑著鼓勵他:「聽說你字寫得不錯,可願意給夫子寫一個看看?」

  喻哥兒點點頭,抓了筆,一本正經地拉開架勢,在紙上寫了個「永」字。

  世人都知這「永字八法」是練字的起點,而喻哥兒雖然別的學得還不多,這個字卻真寫得有模有樣。姜夫子見了,都免不了目露驚異,將喻哥兒好生贊了兩句。

  喻哥兒開心至極,轉臉就朝哥哥笑著,那意思是說:哥,你看我沒給你丟人吧!

  「夫子,我弟弟的天資其實不錯,只是學什麼全憑興趣,有興趣的事兒,就能一頭鑽進去學,要是不感興趣,就總是偷懶犯困……」

  石詠向姜夫子解釋了弟弟的脾性。

  姜夫子點頭笑道:「那再好不過了!」

  石詠聽楊掌柜說過姜夫子的履歷,知道他十幾年前就中了秀才,可不知怎麼的,始終沒法兒再進一步,總是與舉人無緣。後來無意中發現有一份教書的本事,有些皮孩子,別的夫子收拾不了的,送到他這裡,反而慢慢能坐定了讀書了。久而久之,他便也絕了科舉進學的心,開館授課,教書育人。

  「我這做夫子的,就是得讓這些孩子喜歡上自己學的東西才成!」姜夫子微笑著解釋。

  石詠登時大喜,問:「夫子,那您是願意收下我弟弟了?」

  姜夫子點點頭,卻說:「也不用這麼著急,你先將弟弟送我來這兒一個月。這一個月里,喻哥兒若是學得好,我也教得開心,咱們再行這拜師禮也不遲!」

  而這冷子興,顯然沒怎麼將石詠當回事兒,見石家地方狹小,便邀了他出來喝茶,口中的稱呼也漸換,原本叫「石小哥」,後來就改口叫「石兄弟」。

  石詠心裡暗自警覺:他知道這群古董商人,大多是「無利不起早」的人物。冷子興這樣殷勤親熱,顯然是背後有什麼別樣的目的。

  果然只聽見冷子興絮絮地說起昔日認得石詠的親爹石宏文的經過,又提及石老爹曾經將這二十把扇子拿出來,請他一一鑑別。

  「石兄弟,我可是記得你老石家是正白旗的大族啊!怎麼如今看起來多少有些拮据呢?住在這外城的小胡同里,若不是我尋著街坊細細問了,還真找不到你家。」

  冷子興見石詠低頭專心喝茶,便更進一步,問:「怎麼樣,你總共有二十把寶扇呢,想不想出手幾件?有我在,包你能出個好價錢。」

  石詠至此,心中雪亮。

  原書里,賈府是怎麼得知他石家有二十把舊扇子的?還不是這古董商人冷子興給說出去的!

  這事兒也該怪他家石老爹,沒事兒拿祖傳的寶扇人前顯擺。這下可好,石詠抬頭看見冷子興,見對方一臉的期待,心知自家的扇子顯然是被人惦記上了。

  「這個,其實吧……」

  石詠飛快地在肚子裡打著腹稿。

  「自打先父過世,我們家就一直住在外城,這麼多年了,也習慣了。」

  冷子興望著石詠,稍許露出點兒失望。

  「再者先父當年也有遺訓,祖傳之物,子孫不得輕易變賣。所以,冷世叔的好意,我石詠就只能心領了!至於扇子的事兒,還盼著冷世叔看在石家先人的面兒上,不要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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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想法兒震住他——」

  石詠剛剛把這一番文質彬彬、軟綿綿的好話說完,他隨身藏著的寶鏡果斷地出聲提醒。

  「否則此人必將陰魂不散,糾纏到你賣出扇子為止!」

  石詠瞅著對面的冷子興,果然見他正微微眯了眼,準備開口再勸。

  可是他又能用什麼法子震住對方?石詠只是個十幾歲、籍籍無名的少年,說出來的話,沒有半點力道啊!

  「對了,冷世叔到京城來做這古董生意,一切可還順逐嗎?」

  石詠搶在冷子興前頭開口。

  冷子興:……

  沒想到,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竟然對他這個十幾年的老行商說得出這等話。

  「我在琉璃廠認識幾位能說得上話的老闆和掌柜,若是冷世叔有需要,我倒是可以為冷世叔引見引見。」石詠說完,「哎呀」一聲,連忙道歉,「小子這話說得無禮了,冷世叔這樣的閱歷與人脈,自然不是我這樣見識淺薄的小子可以比的。我其實也就只認得『松竹齋』的白老闆啊、楊掌柜啊他們這些人。」

  冷子興聽了忍不住心驚:「松竹齋」是業內鼎鼎有名的古董行,石詠口中的白楊二位,是連他都沒什麼門路去攀關係的。而且,「松竹齋」背後的人,雖然眼下只是個無爵的皇子阿哥,可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惹得起的。

  於是冷子興略有些艱難地開口:「那……那『松竹齋』的那位……」

  他伸手,先比個「十」,再比個「六」。

  石詠便含笑點頭,說:「冷世叔果然靈通,連這些都知道!」

  這下子冷子興再也不敢造次,也不敢隨意說什麼了。他所恃的靠山,不過是賈府,對方卻是跟皇子阿哥能攀上關係的。

  石詠則在心裡暗暗向胤祿道歉:對不住啊,陸爺,這也是實在沒什麼辦法,扯您的大旗當虎皮了啊!

  臨去,石詠又百般囑託,請冷子興莫要再將他家扇子的事兒說出去。冷子興也鄭重應了,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是石家既然不願意張揚,他冷子興就決計一個字也不多說。這名古董商人現在看向石詠的神色里多少帶上了點兒敬畏,該是多少被石詠給「唬住」了。

  石詠稍稍放心。

  「不錯麼!」

  寶鏡突然開口,贊了石詠一句。

  「這『狐假虎威』的功夫很是到家,難為你這小子,片刻間竟有這般急智。」

  自寶鏡開口「說話」,這還是頭一次誇人。石詠也很高興,自覺他與武皇相處得久了,「呆氣」減退,多少有點兒長進。

  於是這一人一鏡回到紅線胡同口,石詠一伸手,將玩得跟泥猴兒似的喻哥兒從胡同口給拎了回來。

  家裡石大娘和二嬸王氏不見石喻,已經開始發急,石大娘整了衣裳準備出去找人,王氏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兩人見到石詠拎著弟弟回來,這才舒了一口氣。石大娘教訓一句喻哥兒:「下次再這麼亂跑,仔細拍花子的把你拐了去!」

  喻哥兒笑嘻嘻地應了,由著王氏拖去洗了頭臉身上的泥,可明顯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滿腦子裡想著玩兒。石詠拖了他去屋子裡坐著,取了一本《三字經》試著自己給他講,這孩子的屁股卻始終和猴屁股似的,扭來扭去,就是不肯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