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近了,林惜白才看到這人簡直大變樣。
他看起來狼狽許多,像是憑空老了十歲。
明明穿的還是那身衣服,髒污也不多,頭髮也不算散亂,看上去比起昨日初見自信洋溢的樣子,雲泥之別。
看來地牢果真能摧殘一個人的內心。
漫不經心的想過這句話,林惜白像是隨口一般問道:「只是想馬縣令一個問題而已。」
「姑娘請問便是。」馬縣令聲音蒼老,頓了頓,補充道:「在下,已經不是馬縣令了。」
搖搖頭,林惜白道:「朝廷的調令還未下來,你現在仍然是官身。」
「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區別呢?」
「區別挺大。」林惜白含笑道:「如果你有足夠的人脈,只是短短几日,那送去長安的信紙,將會是另一番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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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縣令心頭一動。
「可惜你沒有。」林惜白狀似遺憾出聲。
馬縣令剛提起的心立刻放下,重新歸於沉寂。
半響,他緩緩開口:「林姑娘,要問些什麼?」
「想問一下,馬縣令,是否是個喜歡追求刺激的人。」
「什……麼?」馬縣令迷茫的抬頭,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問起這個。
林惜白笑容滿面的看著他,耐心的等待一個答案。
馬縣令眉頭皺起,面容有些古怪。
這是什麼問題?
她是什麼意思?又想知道些什麼?
「馬縣令如實回答就好了。」見他似乎真的糾結,林惜白緩緩出聲。
她所求不過一個答案罷了。
馬縣令心中更加古怪。
「敢問林姑娘,此事……詢問的是哪一方面?」
「自然是性格方面。」
「……」馬縣令沉默一下,緩緩張口:「在下……覺得自己是個尋常人。」
尋常人,做尋常事,也有著尋常的性格。
「真的嗎?」林惜白眼睛盯著他,目光在燈籠的映照下竟顯得有些冷漠逼人。
輪廓偏圓的眼睛,笑起來格外好看,便是不笑,因為過於清澈,也顯得精緻漂亮。
但此刻被注視的馬序卻只覺得渾身不舒服,像是被什麼了不得的存在盯住了一樣。
「自然……是真的。」馬縣令還是沉下性子,耐心回答。
心裡不斷思考她問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覺得自己斂財太多,有點不敢置信?
但人不愛財,那愛什麼?
「我不這樣認為。」林惜白又緩緩開口。
於是馬縣令又不可避免的驚疑不定起來,要死不活的神情都因此精神起來,抬著眼睛,驚疑不定的瞅著她。
不止是他,附近所有牢房裡的人也都好奇的靠近過來,一個個頂在牢房最外端,恨不得鑽出來,將耳朵貼在這裡,好聽個一清二楚。
聲音太低了,他們根本聽不到那兩個人在說些什麼,只能看到美人含笑,而馬序那個狗東西表情不斷轉換,令人好奇。
抓耳撓腮。
真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啊!
「馬縣令知道暗殺朝廷重臣,是什麼罪嗎?」不同於馬縣令的不明所以,林惜白只靜靜看著馬縣令,目光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神情。
此刻眼見他神情一頓,恍然大悟起來:「原來你是來問這個的。」
他苦笑一聲:「我當然知道是死罪。」
「但是。」他勾唇笑了笑,眼裡在此刻發著刺人的光,他手指狠狠抓著囚籠的木柱子,恨不得將其掰斷。
「只要我籌謀得當,誰又能知道他真正的死因呢?」
「昨日若非你們反應快,今日的我,必然不會是現在這個下場!」
林惜白淡淡看著他:「看來你毫無悔改之意。」
馬縣令聞言笑的嘲諷:「成王敗寇,有什麼好悔改的。」
「可我父親之前並不認識你。」
「他擋路了。」馬縣令道:「本來我也沒想下死手的,但睡覺他砍了我的財路呢?」
「那些山匪,我豢養多年,被你們一朝砍盡,換誰來,都要起了殺心。」
林惜白神色不變:「只是如此嗎?」
「當然。」
「說謊。」林惜白淡淡出聲,分明沒說什麼,卻叫馬縣令眼皮子不斷跳起。
林惜白聲音冷漠:「京城有人跟你聯繫,要你殺了我們全家,許了你尋常得不到的好處。」
馬縣令眼皮子飛跳。
林惜白繼續道:「你說你不是喜歡追求刺激的人,如果你只是簡單的愛財,大可以抱緊我父的大腿,只要討了我父親的歡心,什麼好處你得不到?」
「但你卻虛與委蛇,連面上都好臉都懶得做,可見在你心裡,我父親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城門口,你那一出,最是得罪人,而你當官多年,最是圓滑,不可能不知道這樣的後果。」
「所以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討好我父親,而是另有所圖謀。」
「酒樓里,你熟練的點餐,點完了笑嘻嘻坐下,又是非常不走心的攀談,別人或許以為你沒有情商,不會做人,但是……那其實只是因為,在你眼裡,我們根本不值得你攀談而已。」
「最重要的是,那些土匪雖然斂了許多錢財,但在真正有錢有權的人眼裡,不過爾爾。」
「你口口聲聲說下殺手是因為我們不仁,斷你財路,但是……我們真的斷了你的財路嗎?」
「沒有,因為,你早攀上了另一個財路。」林惜白緩緩笑起來,笑容極其漂亮清麗,眼神卻冷的可怕。
她雙手環胸,氣勢在這暗色的地牢里顯出清冷的殺氣:「是誰聯繫了呢?」
馬縣令眼皮子瘋狂跳,已經停不下來。
預示的太過頻繁,像極了生理特徵,馬縣令心裡恨急,伸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眼睛上,那煩人的跳躍終於停下。
他的心也像是眼皮子一樣,因此停下。
「不愧是未來太子妃,就是不同凡響。」馬縣令緩緩笑起來,笑容摻雜了幾絲惡意:「既然你那麼聰明,那麼你不妨猜猜,到底是誰,非要要了你們的命?」
林惜白冷冷的盯著他。
馬縣令微微笑著,毫不避諱的回視回去。
終歸當官多年,哪怕此刻淪為階下囚,滿身仍有官威。
輕輕一個微笑,也能從中窺出當了多年父母官的凌人來。
「我管他是誰。」林惜白忽然嗤笑出聲,聲音里滿滿都是不屑,她放下手臂,因笑容眼角輕輕挑起,眼角眉梢都流竄著諷刺與不屑。
「反正都是敵人,左不過那幾個人罷了。」
「他們是未來可期,但是你。」林惜白笑著看了馬縣令一眼:「你卻沒有未來了。」
馬縣令臉上的笑容落下來。
林惜白已經轉身,長袖輕甩,聲音清揚:「我到要看看,有沒有人,出來保你。」
白色的長袍裙角沾了飛濺的泥水,飛揚起,泥水混.圓飛濺。
清光從四方窗口撒下,泥水因此渡上一層光輝。
馬縣令盯著那泥水從最高處緩緩落下,心頭陡然沉澀起來。
他就是那泥水。
驟然會因人輕輕一甩而飛濺起,驚人一看,最終的結果仍舊是要回落到他該去的地方。
暗色里,他目光逐漸失焦,猛然反應過來,目光死死盯著那一攤因為無人踐踏而重新變成死水的泥水,目眥欲裂。
那就是他。
那就是他的未來。
「喂,剛才那美人說的,什麼意思啊?」忽然有人出聲,打破寂靜。
「誰知道呢,不過看他那樣子,估計不是什麼好話。」對面的人對著馬縣令翻了個白眼。
「過去再風光,此刻也跟我們這些階下囚一樣,萋萋等死咯!」
「能跟縣令關過一個牢籠,我們家,也算是光耀門楣了。」
——
「你去哪兒了?」林父火速處理了這件事,讓人抓回了逃跑的匪徒,並將與山匪有關係的人都調查一番,通通關了起來。
心神疲憊。
他癱坐在椅子上,手指摁著額頭,因為幾乎一夜未睡,疲憊加倍。
見林惜白踏著光走進來,下意識問出聲。
「去地牢了。」燈籠已經熄滅,林惜白進來就坐下,而後嫌棄的看著自己裙擺上沾上的星星點點。
雖然她沒有潔癖,但是……
「你去地牢做什麼,那裡多陰涼啊!」林父皺了皺眉,有些不爽。
看到她的衣服,揮揮手:「髒了就換掉,今日不行路,你趁機歇息歇息。」
林惜白沒有動:「你就不好奇我去地牢都問了些什麼嗎?」
林父理直氣壯道:「你要是想說的話,自然會跟我說的。」我還問做什麼。
「……」林惜白有些無語的看他一眼。
該說你懶呢,還是說你要面子呢。
「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林父還是問出來。
林惜白想了想:「算是好消息。」
好消息就好,林父好爽一拍桌:「來,分享分享。」
是好消息就分享,壞消息……算了。
林惜白:「馬縣令行事,果然是有人指使的。」
林父臉上笑容凝固。
林惜白仿佛沒看到他的臉色,繼續道:「沒有問太多,但是能猜得出來,對方許了他高官厚祿。」
「比那八箱子金銀珠寶值錢的多。」
林父的表情已經淡下來。
好消息,就這?
「好消息是……」林惜白賣了個關子,見她爹又提起興致,唇角勾了勾,說道:「好消息是,馬縣令現在是枚廢棋子了。」
一枚廢棋子,自然是隨意揉捏。
林父直勾勾的盯著她,目光幽幽的。
「我困了,先回去睡了。」林惜白自覺完成任務,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態度自然得很。
溜了溜了。
再不走老爹就要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