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只是冷冷的看著他,夜色里,那表情冷漠至極,目光好像一把刀,不斷凌遲著馬序。
馬序整個人都感覺不太好。
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而後慢慢褪下,顯出尷尬的氣氛來。
忽然一聲驚響,整座樓轟然倒塌,火勢一頓,而後以更加猛烈的樣子燃燒起來。
林惜白坐在馬車前頭,靜靜的看著。
這樣大的火勢,如果不加以制止,會危及一眾鄰居街坊。
林父看著那大火,終於開口:「你那些人呢?」
馬序一時糾結,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他帶來的人自然都在外面,等著一個個待命。
不說的話,沒有人救火,必然會出人命。
這種選擇讓他有些煎熬,一時陷入艱難的思考之中,仿佛有兩隻手在腦中打架,讓他一時進退兩難。
林父看他的目光像個死人。
都這種程度了,竟然還在猶豫。
馬序這個縣令做的,無論從哪一方面而言,此刻在他心裡,都是不合格的。
他如果只是單純的想殺自己,實際上還願意為百姓謀福祉,在眼下這種情況利索的叫人出來拎水救火,林父也願意對他高看一眼。
但他沒有。
死了。
林惜白默默在心裡為馬縣令點蠟。
這種關鍵時刻竟然還敢猶豫,真是一縣之長坐久了,真的以為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了。
腦子都被捧鈍了。
「你的人呢?」林父聲音冷漠,又問了一句。
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馬縣令該不該死,反正今日他膽敢行此一出,那就是該死的。
馬縣令被他忽然一聲驚的心尖一顫,聲音也瑟縮:「人,下官手下的人……」
見他還要躲閃,林父終於忍不住了,怒斥道:「還不快把你的人都喊出來,救火!」
「若因為你的原因傷到一條人命,本官必然上奏,夷你九族!」
聲音太過冷厲,裡面的殺意與厭惡絲毫不加遮掩,馬序一個抖動,終於反應過來。
「下官,下官這就去叫人。」情急時刻,他也不忘記給自己兜了一下,撩起袍子就跑。
寒三跟在他身後,一把拎住他,拎小雞仔一樣的:「人在哪?」
馬縣令猝不及防,心中萬種髒話,此刻都化成一句:「在對面。」
對面,房子後,縣衙所有的捕快以及守衛全部站在一起,洋洋灑灑一百多人,此刻一人一個水桶,等待待命。
見到縣令被人拎過來,模樣十分狼狽,有些詫異,卻是不敢多話,拎著水桶就往對面跑。
眼見對面火勢越來越大,他們也是等不及了,終於等來縣令。
再晚一刻,他們就要自己跑過去了。
百個人齊齊拎水潑,對面與隔壁的人家水井被臨時徵用,速度快上許多。
半個時辰後,火被徹底撲滅。
此事天際幽藍,夜未央。
天快亮了。
所有人都是心神疲憊。
馬縣令尤其,他在這短短一個時辰,瘋狂思索脫身的理由,最終發現,如果刺史非要追究,自己死路一條。
除非證據不足。
他心裡慌成一團,面上卻維持著虛假的冷靜,只要一個人隨便推一推他,就能將他推倒。
「走吧。」見火被撲滅,檢查了一下,除了被寒三弄死的幾個人,毫無傷亡。
鬆了口氣的同時,林父斜斜看了馬縣令一眼。
「去,去哪兒?」馬縣令心裡一驚。
要公開處刑了嗎?
林父道:「縣衙。」
——
縣衙。
林父端坐高位,林惜白坐在一側,身後跟著冬兒與邵英,旁邊站著困到不行,卻還故作精神的林惜南。
幼崽包子臉憋成一團,一夜沒睡好精神不振,偏偏又得知自己差點沒命的事情,一直強打著精神,圓圓的眼睛瞪的像銅鈴,直盯著跪在地上的馬縣令。
「放火人是誰。」林父拍了拍驚堂木,馬縣令生理性一個顫抖。
在他身後,跪了一圈的人,有救火的人,有客棧掌柜與小二,還有酒樓掌柜與小二,跪的滿滿的,顯得整個縣衙都擁擠起來。
此刻都老實跪著,不敢說話。
「想要以沉默對抗?」林父挑了挑眉,「那行。」
「把縣衙的門打開,讓全縣的百姓都看看,他們的縣令以及這些他們心中的大好人,是個什麼貨色。」
「大人——」說話的是林家酒樓的掌柜。
林家酒樓歷經幾十年而不倒,靠的不僅僅是那一手廚子的好廚藝,還有百姓的信賴。
他們天然覺得林家酒樓不錯,人好,廚子手藝好,這才熱情支持,讓林家酒樓昌隆至今。
今日被捕……一旦傳出去,他們林家酒樓,日後……就沒有日後了。
「我招。」他苦笑一聲,沒有多看馬縣令一眼,說話不緊不慢:「昨日中午,縣令忽然派人來找我,說要招待一桌貴客。」
「貴客身份尊貴,讓我細心對待,將人安排在大廳里。」
「當時覺得莫名其妙,現在卻知道緣由了。」
「只是下藥一事……請大人明查,此事我實在不知。」
藥確實跟他沒有關係,是馬縣令買通了上藥的小二下的,當時說的是下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小二不好拒絕,只能選擇答應。
至於放火者,是那幾個逃出來的山匪放的。
原因就是暗恨林刺史抄了他們的大本營,殺了他們的兄弟。
至於馬縣令……山匪與馬縣令本就有關係,山匪劫來的財務珍寶一半都歸了馬縣令的私庫。
林惜白聞言精神滿滿的帶人去抄了馬縣令的私庫,打開門,果然裡面珠光寶氣。
所有人都驚了一下,身後跟來的百姓更是罵聲不斷。
沒有人想到看起來很是為百姓著想的馬縣令私底下竟然是這種人,一朝被揭穿,擁戴變成笑話,恨意存在心頭,只覺得澀然滿滿。
那些山匪一開始是一些窮的過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打劫討個生活,後來越做越大,手上都沾了不少人命。
縣城裡的人好多都被打劫過。
那些富戶被打劫的尤其悽慘,罵起人來聲音尤為洪亮,哄叫著要處人死刑。
林縣令被關了起來,一句話都沒有辯解。
但證據確鑿,在眾人心裡,他已經是死刑,無可避免。
「財帛動人心。」馬縣令為人狡詐,財務當然不止那一點,寒三帶人將馬府翻了個底朝天,又審問了馬縣令的夫人,以及幾房妾室,又扒出來不少收穫。
四十厘米的錢匣,裝滿了整整八箱子。
「他怎麼這麼有錢!」林惜白本來以為他即便斂財,因為地勢原因,也不會有太多,結果一出來,震驚至極。
「也不知道打劫了多少人。」林父一嘆。
「真是個大貪官。」林惜白罵了一聲,轉身進了地牢。
地牢里陰暗至極,大夏天的,地底上積了一層的水,林惜白一踏進去,腳丫子一踩,水花一濺,白色的裙擺就被濺了滿身。
「……」
「我背著姑娘去?」邵英見此,立刻蹲下身子。
林惜白的衣服大都比較精緻,洗起來很是麻煩,尋常不落污泥還好,隨意洗洗就好了,像這樣的,得一點點的把污泥弄掉。
「不用。」林惜白沉默一下,挑起燈籠,慢慢往地牢走。
這裡的水不知道積了多少年,並不乾淨,反而因為被人來回踩過,隱隱散發著臭氣。
裡面細菌很多。
林惜白曾經光著腿被下過雨積了一夜的水濺到,當天皮膚就起了疙瘩。
當時的水積的不滿一夜,現在這裡的水也不知道積了多少年。
嶺南就是這點不好,太潮了。
她在長安時去過大理寺,裡面的地牢打掃的很乾淨,青石板的地面,踩在上面,咯噔咯噔的,有人來了也聽的很清晰。
總之差別巨大。
馬縣令被單獨關在一個屋子,旁邊好幾個都是一同抓緊來的人,本來一潭死水,聽到聲音,發現來的是個女孩兒,立刻精神起來。
還沒怎麼精神,發現來的是林惜白,笑容立刻僵在臉上。
「是刺史的千金。」有人低低說了一句。
「她怎麼來了?」
「總不能是來看我們的。」
「我們有什麼好看的,她不會是來親自審問的吧?」
牢房不算大,大概十幾平的樣子,幾個人一間,小小的四方的窗子開在最頂上,光也只有一小點。
整個地牢的基調是偏陰暗粘稠的。
馬縣令縮在最裡面的牆角,看起來小小一團,毫無存在感,林惜白只顧著小心看路,一時竟沒有注意到他。
「到了。」邵英提醒一句。
燈籠散發著溫暖的光,林惜白高高提起燈籠,借著光去看角落裡的人。
「馬縣令?」她輕輕叫了一聲。
清脆的聲音在地牢里倒有回聲,更顯空靈,仿佛遙遙傳來。
馬縣令一動,似乎被驚到,微微側臉,向這邊看來。
「是你啊。」他聲音聽不出調子,只讓人覺得蒼老無神,唯有馬縣令心裡藏著疑惑。
她來做什麼?
「你過來。」林惜白勾了勾手:「你站太遠了,我聽不到你說話。」
馬縣令:「……」
人在屋檐下,何況他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根本沒有在心裡衡量,他直接就走了過去。
「林姑娘……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