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寧靜靜的看著她,單眼皮的長眼睛此刻失了笑意,他眼珠子微微有些三白眼的意思,不笑的時候,冷漠又凶厲,像一條冰冷滑膩的毒蛇。
然而林惜白絲毫不怕,篤定這人不敢拿自己如何,林惜白淡定的笑著回望,嘴角微微掀起,皓齒未露,是優雅而不失禮貌的弧度。
兩人靜靜對視,氣氛看似平靜,實則也平靜。
像是風雨欲來。
冬兒心裡有點慌,但擔憂占了上風,此刻就站在林惜白一側,瞪著大眼睛緊張又警惕的瞪著軒轅寧。
亭下起了風,掀起紗簾,揚起弧度,看起來飄逸至極。
軒轅寧忽然笑了,平滑的單眼皮微微彎起,眼角褶皺似乎都在訴說主人的開心:「林姑娘說笑了。」
他笑道:「這京城裡誰人不知,太子楚澈與林家姑娘關係極好,林家姑娘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
林惜白:「上一個被傳言太子妃甚至差點實錘的是你妹妹。」
軒轅寧遺憾道:「可惜我妹妹人傻,不惜福,錯過了這樁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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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惜白:「緣分不夠罷了。」
「所以今日來,就是想為此向林姑娘道歉。」軒轅寧道:「譬如前日之事,就是我沒有看好她,讓她打擾到了林姑娘與太子。」
林惜白大度道:「何談打擾,遊玩遇見舊友,是緣分。」
「可若是這緣分是我妹妹執意去強求的呢?」軒轅寧問,眼睛盯著林惜白的反應,不放過一絲。
然而林惜白反應確實不大,只是微微含笑道:「如果能求到手,那就是有緣。」
軒轅寧立刻抓住這個話頭子:「所以,林姑娘是同意我妹妹想與楚澈再續前緣嗎?」
「非也。」林惜白糾正道:「我的意思是,我完全贊同,軒轅公主勇敢面對心中的愛,並勇敢追求。」
她雙手合十祈禱:「我為她祝福。」
「……」軒轅寧看著她,總感覺哪裡很奇怪,又驚異於她的態度。
但想一想,林惜白這話說的又沒有毛病,似乎這裡的人都是這樣,說話總是要拐幾個彎,但意思還是那個意思。
軒轅寧笑起來:「既然林姑娘這麼說,那在下就放心了。」
——
楚澈好容易才從宮裡出來,立刻直奔林府,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軒轅寧的馬車,還有點奇怪。
「他來做什麼?」楚澈看到林惜白藍懶散的躺在那裡,氣色好了很多,一直揪著的心也放下來。
「來……」林惜白想了一下,發現軒轅寧雖然說了很多,但都是廢話,於是一句話做個總結:「來尋求同意的。」
楚澈:「?」
「跟你沒有關係的。」見他一臉疑惑,林惜白解釋了一句。
「真的沒有關係?」楚澈剛被楚樂算計過,對那兩伙人有著高度警惕。
「沒有,他們自己兄妹的事。」林惜白揮揮手,眼見要中午了,詢問:「你吃了沒?」
「沒吃。」肯定是沒吃的,吃了也說沒吃。
「那就留下一起。」林惜白極好說話。
然而特意下了早朝回來趕午飯的尚書不太高興,他一拱手:「下官見過太子殿下。」
「?」目光奇異的在兩人之間轉了一下,林惜白用眼神詢問楚澈:「你得罪他了?」
應該沒有。
太子殿下面上穩如老狗,心裡有一點點慌。
前兩日林尚書遷怒自己也就罷了,惜白現在都好了,怎麼感覺林尚書對自己意見更大了?
「嫂子你怎麼也來了。」林惜白目光一轉,看到鼓著孕婦肚子的嫂子,立刻跑過去:「這大夏天的走來走去多遭罪啊,嫂子還過來做什麼,再累著自己。」
左右晃腦袋沒看到林惜北,反倒是林惜南這個小豆丁正緊張的盯著嫂子的大肚子,林惜白失笑,手指落到弟弟腦瓜上揉了揉:「我哥還在朝上忙著呢?」
看著嫂子的肚子實在放不下心,想了想,提議道:「不如讓我哥請個假陪著你?」
林惜南頓時拍手贊同:「請假請假!」
陳舒芸立刻擺手:「不用不用,我也就是一個人呆著沒事,閒來走走,丫鬟都跟著呢,出不了事。」
林惜白振振有詞:「這麼大的太陽,把你曬到了怎麼辦!」
林惜南:「曬到了曬到了!」
「閉嘴!」林惜白捏住幼崽的後脖頸:「今天功課做了沒?」
「啊你好可怕!」林惜南脖子一縮,明明不疼,也要大聲慘叫:「我才剛出來啊,這是吃飯時間啊,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林惜白老神在在:「問功課當然是要吃飯時候問了!」
林惜南對著陳舒芸假哭:「嫂嫂救命啊,姐姐想謀殺親弟啊!」
陳舒芸失笑,拿手掩唇:「小白,今日就饒了小南一次吧。」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林惜白也笑著收回手,看著一臉古靈精怪的林惜南感慨道:「嫂嫂這一胎,必然要是個女孩!」
她憧憬:「香香軟軟有乖巧,還會叫姑姑的崽崽……啊我人沒了。」
林惜南對此表示不服氣:「不要妹妹,我要弟弟,跟我一起玩的弟弟。」
林惜白將他抱起來:「憨憨,想要弟弟你得找咱爹。」
林惜南乖巧被她抱著:「跟爹有什麼關係,難道不是嫂嫂生的嗎?」
「嫂嫂生的是你外甥。」
「外甥和弟弟不一樣嗎?」
林惜白想了想,覺得對林惜南而言好像確實區別不大,於是一揉腦瓜:「你長大就知道了。」
林惜南被她放在椅子上,不滿嘀咕:「你就會敷衍我這一句話!」
「誰說的!」林惜白表示不服:「我還會一句——說了你也不會知道的。」
「……」
屋內場景因一人而熱鬧起來,子孫和樂,大概是上了年紀的人最喜歡的一幕,林尚書看的臉色舒緩許多。
見楚澈一雙眼睛恨不得長裡面,心裡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驕傲開口:「小女胡鬧,讓太子看笑話了。」
楚澈完全不覺得林惜白胡鬧:「惜白是真性情。」
林尚書:「那也是讓太子看笑話了。」
「?」楚澈終於察覺到什麼,微微低頭看向林尚書,目帶疑惑。
然而林尚書卻已經大步進了屋子,半點要解釋的意思也沒有。
心裡卻在想,這太子,還挺怪。
——
不同於楚澈,楚樂這會兒還在皇宮裡,驚心膽戰的陪皇上用過午膳,確認他爹是去忙了,楚樂這才立刻坐上馬車溜走。
走到一半,有人騎馬跟上來,巷中小路,馬蹄落在青石板上噠噠的,馬奇一手拉著韁繩,一手在馬車壁上敲了敲:「殿下。」
「馬奇?」還記得他的聲音,楚樂微微有些詫異:「你不是該在河南?怎麼回來了?」
馬奇道:「殿下,事情有變。」
楚樂:「說清楚。」
馬奇:「河南今年糧食歉收,正常的賦稅都收不到,我們……」
「河南怎麼年年都糧食歉收?」楚樂不耐煩了,端起冷萃茶水喝了一口:「然後呢,繼續。」
還繼續什麼啊,馬奇有些瞠目結舌,心想事情都明擺的擺在這裡了,就等著您一聲令下了。
但過於了解楚樂,他沒說什麼,只解釋道:「殿下,今年不一樣,據屬下調查,今年的河南,將近數月不曾下雨了。」
「春冬過後,唯有大雪壓被,但雨水卻寥寥無幾。」
「咱們莊子上的老農一早就挑了河水澆水,但也見效不大。」
「那些普通老農,家中有勞動力的還好,沒有勞動力的,那……也只能眼看著田地荒廢枯萎。」
然而他們的莊子收成再多,面對一群壯漢,也是捉襟見肘,以前都是靠徵收賦稅來度日的。
但現在百姓收成不好,正常賦稅都交不上來,再加一成,那是在要他們的命。
楚樂也明白這個道理。
想了想,有些不悅,還是吩咐道:「跟那邊說,今年的暫時不收了,但如果收成很好的話,還是可以孝敬一二。」
馬奇大喜:「殿下仁心!」
「行了。」本殿倒是想真的仁心,卻也根本伸不出手。
楚樂揮揮手,示意他下去吧。
至始,從皇宮裡逃出來的喜悅早已經蕩然無存。
想到那一張張伸著脖子張大口等糧食的嘴,楚樂心情陡然陰鬱起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自從養了那麼些人,他的日子是過的越來越拮据了。
得想個辦法才行。
——
尚書府。
「讓你辦的事情怎麼樣了?」今日又是艷陽天,林惜白躲在屋子裡啃冰碗。
半碗冰碗下肚,冬兒頂著一頭燥意進了屋子。
「姑娘,不成。」冬兒剛從外面回來,熱的不行,白白的麵皮此刻一臉的潮紅,她跑到桌邊猛灌了幾杯水下肚,感覺到好了很多,才轉過身道:「不成,那些百姓都跟瘋了一樣,眼下城裡的糧價都漲了上去。」
「城裡的糧價本來就貴,普通人買糧食都要講價,磨個半天才肯走,現在都沒人講價了,恨不得抱著糧食就走,喜的那開糧食鋪子的掌柜笑的見牙不見眼的。」
她坐在一側,臉對著冰雕,試圖涼快點,一邊感嘆道:「那些人,真跟瘋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