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來說,一開始,季青對於象姑館的老鴇並沒有什麼好感。
只覺著這是個貪財摳門的青樓老闆罷了。
倘若那個時候,她死在季青面前,咱們季掌柜心裡恐怕都不會有太大的波瀾。
但人是會變的。
在接觸到慈幼院那些可愛的娃娃們後,那個貪財的老鴇在一點一點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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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人生,戛然而止。
牙市的蒙面漢子搶走慈幼院的孩子後,捅爛了她的肚子。
——老鴇的走馬燈里,雖然那些漢子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黑黝黝的眼睛。
但昨晚,被季青砍下腦袋的牙市幹事憨子,死不瞑目,留下怨魂。
季青看到了他的一生跑馬燈。
也在他的跑馬燈里,看到了那些殺害老鴇的蒙面漢子的身影——熟悉的人,有時甚至只需要背影,就能認出來。
再加上刀哥供述的,牙市正在暗中悄悄搜羅童男童女。
諸般種種,可以確定。
搶走慈幼院娃娃又捅死了老鴇和年輕訓導的,就是牙市的人。
「老爺?」
自從老鴇的鬼魂離開後。
季青就一言不發。
小丫鬟看得出來,自家老爺的心情並不好,輕聲喚道。
季青回過神來。
「春桃。」
「老爺,春桃在。」
「我在想,如果我們去慈幼院的那天下午,跟著他們一起去買年貨,或許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了。」
「老爺,春桃看書里說: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是啊,知來者之可追……」
季青喃喃自語。
他心裡的確有些後悔。
如果那天下午,他和慈幼院的孩子們一起去買年貨。那牙市的人根本沒機會搶走孩子,老鴇和那位年輕的慈幼院訓導也不會死。
可惜後悔沒用,時光沒法重來,世上沒有如果。
此謂,已往之不諫。
萬幸,來者猶可追。
季青長吐出一口濁氣。
屋外,燈籠火紅,春聯喜慶,街坊鄰里都在置辦年貨,氣氛熱鬧。
他尋思著,既然今天是永和六十八年的最後一天,那麼一些舊的東西大抵也應該埋葬在舊的一年裡。
季青來到院落里,閉目凝神。
食天地之氣,儲存法力;運轉真氣周天,恢復真氣;閉目凝神,養足精神。
老鴇的鬼魂評定,是人字上品。
自從穿越來到這個世界後,季青第一次遇到人字上品的鬼魂。
按照他從悼亡鏡里得到的「知識」,影響鬼魂評定的因素有三個——第一,鬼魂本身的位格,包括身份地位的高低和其實力的強弱;第二,超度鬼魂的困難程度;第三,超度鬼魂後對世間的影響。
後兩者,一般情況下都呈正相關——舉個例子,倘若有怨魂的執念是刺王殺駕,其過程當然難如登天,但真做成了以後,對於人世間的影響也無異於驚天炸雷。
而老鴇的鬼魂本身只是一個青樓老闆,市井百姓,並不出眾。
所以導致她的鬼魂被評定為「人字上品」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的遺願,恐怕相當困難。
哪怕三道同修的季青,也要做好萬全準備,謹慎應對。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轉眼已是天色入暮,明月當空。
除夕佳節,爆竹震天,煙花璀璨。
無數百姓闔家團圓,喜氣洋洋。
季青出關,讓春桃溫了酒,煮了湯圓兒,然後出了門。
先去掮行,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
.
除夕佳節,爆竹聲聲,闔家團圓。
掮行的生財樓里,二當家鄧通卻忙個不停。
堆積如山的情報消息,幾乎快要淹了他的桌案——最近的臨江實在是不大太平,那讓百姓人心惶惶的歸一屠夫是死了,但各種破事兒仍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先是那位州府的繡衣宣布常駐臨江,沒人曉得她到底要幹啥;又是頻頻傳出前朝餘孽活動的消息;還有掮行旗下的漕幫也不太平,烏梢江上「龍王」作祟,出航漁船都戰戰兢兢……
除此以外,便是那牙市步步緊逼,這兩個月和掮行的爭鬥愈演愈烈,從一開始的暗鬥升級為明爭,發生了不少流血爭端,雙方都在不停死人……
導致掮行的幾位當家,大過年的都沒法兒回家。
待會兒還得和大當家一起,商討明年的諸多事宜。
一通弄完,怕是得過了子時了。
鄧通起身,洗了把冷水臉,強提精神。
然後,打了個噴嚏。
這位二當家,渾身一頓。
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爺,您來啦?」
鄧通環顧房間,最後在燈火陰影里,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黑衣白面,割頭夜客。
連著被對方神出鬼沒了好幾次以後,鄧通都習慣了。
請人坐下,斟上熱茶,拱了拱手:「爺,鄧通先代表掮行提前給您拜個年,新年好!」
「二當家,新年好。」
季青點頭,回了禮,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想請二當家幫個小忙。」
「您請說。」
「借我幾十個兄弟,子時三刻,幫我接一些人。」
鄧通一愣,心裡尋思。
接人?
接誰?
既然這大名鼎鼎的割頭客都親自上門了,那鐵定不是什么小事兒,再加上最近風聲四起的「前朝餘孽」……
鄧通心頭一跳!
這位爺莫不是想讓前朝餘孽偷渡進來,裡應外合,咵一聲揭竿而起,起兵造反,推翻這個狗日的朝廷……
「你好像在想什麼不太妙的東西?」
季青看向鄧通,接著道:「只是百十來個孩童罷了,所以請二當家讓弟兄們帶上保暖的衣裳,吃食和熱水……」
說罷,掏出幾張銀票,算是給掮行的酬勞和弟兄們的辛苦費。
「哦……」鄧通這才恍然,「爺,雖然今個是除夕,但樓里還有好些兄弟值班,都可以任您吩咐,聽憑調遣,不過……您需要讓他們去哪兒接人?」
「到時候我會告訴二當家。」
「得嘞!」
鄧通點頭,又道:「不過待會兒大當家讓我們去頂樓議事,商量明年咋對付那狗娘養的牙行和江上的禍患,我可能沒法兒親自去了。但爺您放心,咱們掮行的兄弟都靠譜兒,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無妨,多謝二當家了。」
季青站起來,「但諸位當家稍後議事時,不必商量明年要如何對付牙市了。」
「嗯?」鄧通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猛然抬頭。
卻見那位割頭客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只有冰冷的聲音,迴蕩在鄧通耳畔。
「因為新的一年,沒有牙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