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生死之謎,孤魂野鬼

  她已經死了。

  卻不自知。

  這種事頗為罕見,但並非絕無可能。

  在劊子手崔大彪的跑馬燈里,他的義父兼老師老崔,也就是那位晚年暴斃的前任劊子手,就曾經遇到過一件極為弔詭的事兒。

  當時老崔剛當上劊子手沒多久,還是個生瓜蛋子,碰上個因為打死了惡霸而被砍頭的年輕犯人。

  那天日頭很烈,曬得人汗流浹背,年輕犯人跪在邢台上,渾身發抖,滿頭大汗,嚇得臉色煞白,一直嘀咕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老崔了解事情的原委,曉得那死在年輕犯人手底下的惡霸欺男霸女不是個東西。

  於是,心下不忍,便對年輕犯人說,待會兒斬令一下,我斬下你的繩子,你就跑,撒丫子跑,一直跑,永遠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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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犯人照做了,斬令落地,他不管不顧,拔腿就跑,跑了很遠,一直跑出了城。

  後來哪怕風頭過了,他也再沒回過臨江城。而是在幾百里外的荒涼官道上開了家客棧,娶妻生子,平靜生活。

  很多年後,老崔某次遠行辦事,正好住進了這家客棧。

  年輕犯人很感謝老崔的救命之恩,讓家裡婆娘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又打來好酒,請老崔一頓大快朵頤。

  只不過老崔卻一直心不在焉,滿桌佳肴,食不知味。

  直到酒過三巡,老崔喝得大醉,才打開了話匣子。

  他一邊哭一邊道,說砍頭那日,他讓年輕犯人跑,只不過是為了讓他死前少些恐懼和害怕而已。

  畢竟老崔一個劊子手而已,哪有本事眾目睽睽之下放跑死刑犯人呢?

  所以實際上在那個艷陽高照的斬首日,年輕犯人就早已人頭落地,一命嗚呼了。

  年輕犯人這一聽,愕然之下,脖子上顯出一道黝黑的血痕,腦袋砰一下落了地,化作一灘濃黑的血水,消失不見了。

  老崔因為酒勁兒,睡了過去,待醒來時,才發現身處荒郊野嶺,哪有什麼客棧?

  他心下悔恨,是自個兒酒後失言,點破了年輕犯人的生死之謎,這才讓他徹底死去。

  愧疚之下,心神不寧,加上砍頭這活兒,本就是跟死人打交道,陰氣煞氣纏身,不久就暴斃身亡。

  如今的老鴇,大抵也是同樣的情況。

  早已死去。

  悼亡鏡上,跑馬燈轉了起來。

  四十多年前,老鴇出生在一個貧困家裡,頭上還有三個哥哥,家裡那點兒白米粥壓根兒輪不到她頭上。

  但剛滿十歲那天,她娘突然告訴她,帶她去吃好吃的。

  將她帶到了縣城裡一富商家裡。

  那一天,老鴇第一次吃上白米飯和白面饅頭,吃得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等她吃飽喝足,把白饅頭揣得滿滿當當,準備帶回去給爹娘和幾個哥哥的時候,富商來了,告訴她,她爹娘已經把她賣給富商家裡當暖床丫鬟了,取了個名兒,叫「閉月」。

  幾年糟蹋下來,富商膩了,要說這富商也不是啥好東西,轉手把老鴇賣到了青樓。

  後來朝廷有段時間禁止狎妓,青樓轉成象姑館,老鴇一路摸爬滾打,最後接手了象姑館,成了許多小相公的媽媽桑。

  哪怕過了幾年,狎妓禁令解除,象姑館也再未轉型。

  因為年少的遭遇,哪怕象姑館掙了很多銀子,老鴇也摳門得很。

  在她的心裡,只有兜里有銀子,才不會又被人隨便賣出去。

  往後的事兒,季掌柜都已經知道了。

  金小俊身死,化作鬼魂狠狠教訓了摳門的老鴇一頓。

  老鴇也在捐助慈幼院的過程中,從那些可憐娃娃的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用她自個兒的話來說,她這輩子已經爛完了。

  但那些娃娃不一樣,他們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兒,應該茁壯生長,而不是如她小時候一樣吃不飽穿不暖。

  再往後,就是那天下午,老鴇在去慈幼院的路上碰上了季掌柜,然後和慈幼院的一位訓導帶著十來個孩兒置辦年貨。

  結果路上遇到了蒙面人搶孩子。

  從這裡開始,老鴇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真實的情況,十幾個蒙面漢子從巷子裡跳出來,扛起一個個掙扎哭泣的娃娃就跑。

  老鴇和年輕訓導大驚失色,趕緊阻攔。

  可那些漢子下手也是狠辣,其中抱著小豆丁的那個蒙面人,一刀劃破了訓導的脖子,鮮血噗噗噗噴出來。

  老鴇也被一腳踹倒在地。

  但她沒放棄,哪怕倒地也死死抓住漢子的一條腿,不讓他走,一邊大喊呼救。

  漢子又是一腳給她踢開。

  可平日裡身嬌體弱的老鴇,望著掙扎大哭的娃娃們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爬起來又拉著漢子的胳膊。

  漢子急眼了,順手用那把沾血的刀,一刀一刀捅老鴇的肚子。

  老鴇的肚子被捅爛了,腸子臟腑嘩啦啦往外流,但依舊不鬆手。

  最後還是那漢子生生掰開了屍體冰冷的手,朝著老鴇啐了一口,濃痰啪嘰一聲落在小豆丁給老鴇繡的刺繡上。


  說罷,揚長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老鴇死了。

  但她滿腦子卻只有那些被拐走的娃娃。

  陷入生死之謎,而不自知。

  還以為自個兒沒死,滿大街尋孩子。

  這兩天裡,去過衙門,報過官,求助過人……但它只是一條鬼魂罷了,陰陽相隔,常人難查。

  於是,孤魂野鬼,飄蕩在臨江的大街小巷,只剩下一個執念支撐著。

  ——找到孩子。

  直到她來到筒子街附近,被身懷悼亡鏡的季掌柜所吸引。

  這才走進鋪子來,有了後面的事兒。

  同樣,這也是季掌柜沉默的原因。

  他並沒有告訴老鴇事實。

  否則她會在一瞬之間,如那劊子手老崔「放跑」的犯人一樣。

  煙消雲散。

  生死之謎,是困於執念的囚籠,也是承載魂魄的小舟。

  當然,生死之間,如隔天塹。

  哪怕身懷悼亡鏡的季掌柜,也不可能逆轉生死。

  至少現在不能。

  所以老鴇的魂飛魄散,不可避免。

  但季掌柜至少能做的是,讓她煙消雲散的時間延後一點。

  延後到那些被她珍視的孩子高高興興過個新年。

  延後到能親眼看到那些枉為人子的畜牲,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