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米歇爾的馬車再次駛入了白金漢宮寬敞的庭院。
但和上一次相比,米歇爾能夠敏銳地感覺到不少的變化。
那些衛兵與侍從對待他的態度要親切了不少。
在遇到米歇爾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尊敬地稱呼米歇爾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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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引導他的侍從,臉上的神色也既帶著好,又帶著敬畏。
是的,那位之前引導他的侍從長已經離任了。
這就是爵位的力量嗎?
同樣的,白金漢宮的變化也並不小。
(圖為1837年維多利亞入住後的白金漢宮)
如今的白金漢宮早已不是被威廉四世嫌棄的那個豪華宮殿。
自從維多利亞女王登基搬進來後,這座宮殿便成了大英帝國的權力中樞。
這座宮殿在女王入住時緊急粉刷裝飾了一番,表面看上去光鮮亮麗不少。
維多利亞搬進來居住之後才發現,這座宮殿看起來豪華,但其實有一大堆毛病。
就比如說,幾乎每個壁爐都會倒煙,導致房間裡經常是煙霧瀰漫,如同是在仙境。
為了不被嗆到,只能把火燒很小。
但後果是,整個宮殿冷像冰窖。
什麼叫高處不勝寒啊……
更為離譜的是,如今的白金漢宮其實還沒有徹底完工,像是半成品,或者說施工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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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房間甚至沒有門,而有些房間則沒有洗手池,就連地毯和窗簾都沒配齊,家具擺放也十分混亂。
直到幾年後阿爾伯特親王到來,親自盯著裝修,這座宮殿才大幅度地改善了居住體驗。
當然,米歇爾最為直觀的感受是,和之前相比,這裡更多了一份生活的氣息。
這無疑是維多利亞女王入住之後,給這座宮殿帶來的活力。
……
很快,米歇爾就在女王的書房裡見到了維多利亞。
如今的維多利亞確實稱上是春風意。
和上節課相比,簡直可以說換了一個人。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宮廷長裙,裙擺上點綴著細碎的珍珠,顯皮膚頗為白皙。
而臉上的表情則顯自信,再也看不到了往日的拘謹不安。
米歇爾心中不禁感嘆了一句:
權力確實是最好的補品啊。
「米歇爾勳爵,您終於來了。」
一見到米歇爾,維多利亞便從書桌後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洋溢著真切的喜悅。
「您不知道,您設計的那個動物人格測試,簡直太好玩了。」
說起這個,維多利亞的眼睛簡直閃閃發光。
「墨爾本勳爵測出來的是狐狸,你說準不準?還有外交部的帕默斯頓子爵,他們都說他是狐狸,但他自己堅決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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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興奮地和米歇爾講述起了宮廷里因為這份測試而引發的種種趣聞。
哪位大臣因為測出了一個不討喜的動物人格而悶悶不樂。
誰和誰的動物人格又是最匹配的。
米歇爾只是笑著默默聽著,心裡不免有些感嘆。
想不到自己創造的這個社交遊戲,都已經在宮廷流行成這樣了嗎?
而這位年輕的女王顯然在這個測試當中樂在其中。
在一番輕鬆的閒聊之後,維多利亞女王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了。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再度恢復了屬於女王的端莊。
「好了,老師,那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吧。」
米歇爾點了點頭,走到了房間中央,熟悉地展開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但這一次,地圖上最為醒目的是三個被紅色墨水圈出的醒目圓點。
而旁邊則附著三張小巧的素描畫。
第一張描繪的是無垠的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
而第二張則是一塊整齊的麥田,金色的麥浪好像還隨著風輕輕起伏。
至於第三張,則是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洋,一艘帆船正在海上乘風破浪。
看到這,維多利亞好地湊了過來。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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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麼又是地圖?我們又要上地理課了嗎?
維多利亞開口詢問道。
「老師,我們今天還要繼續上地理課嗎?」
米歇爾則轉頭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女王陛下,今天是一堂文學課。」
聽到這句話,維多利亞的疑惑更深了。
文學課為什麼還要看這些地圖呢?
米歇爾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繼續提出了一個問題。
他指向了那片金黃的麥田。
「女王陛下,請您設想一下,如果一個民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樣的土地上,他們每天面對的都是麥田,他們該如何去理解生活呢?」
這個問題固然新,但有了上節課的鋪墊,維多利亞還是有些想法的。
在思考了片刻後,她試探性地回答道。
「播種,然後是漫長的等待和收穫。」
「非常棒!」
米歇爾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指向了那片波濤洶湧的海洋。
「那麼如果一個民族每天面對的是大海呢?」
這個問題對維多利亞女王來說,就更簡單一些了。畢竟英國是一個海洋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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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闢新的航線,對抗突如其來的風暴,最後抵達目的地。」
很好。米歇爾點了點頭,隨後把手指指向了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那麼如果每天面對的是草原呢?
維多利亞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些關於草原的故事。
以及上節課米歇爾額外講的一些故事。
「他們應該會不斷地遷徙吧?」
「為了尋找水源和青草。」
聽完女王的回答,米歇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上節課還是有認真聽的。
他將這幾張素描畫收好,接著說道:
「看來上次的課程,您還記非常清楚,女王陛下。」
他重溫了上節課的精華:
「所以,文學從來不是詩人的憑空想像,而是地理環境由詩人的筆寫下的詩句。」
米歇爾又從隨身的皮包中取出了幾份早已準備好的詩歌稿件。
他先展開了第一份。
「陛下,您可以聽一聽這一份來自遙遠東方的詩歌。」
米歇爾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念誦的正是那份為華茲華斯翻譯過的《鹿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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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隨著米歇爾的朗誦,一股寧靜空靈的氣息和意境一下子充斥了整個書房。
緊接著,他又打開了第二份,這是一首典型的英國航海詩。
詩中充滿了船隻、風暴、港灣、羅盤、信風等等意象,充滿了一種冒險與征服的氣息。
米歇爾將這兩首詩放在了桌上,提出了一個問題。
「陛下,您是否想過,為什麼東方的詩歌中反覆出現的是山、雲、竹、松、流水這樣的意象,而我們英國的詩歌中卻永遠離不開海洋、船隻與風暴?」
「這又是為什麼呢?」
維多利亞一開始有些無措,但很快想起來米歇爾之前教過的課程。
她試探性地說:「因為地理環境。」
米歇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確實受地理環境影響,但更為重要的是,一個民族每天看見什麼,就會拿什麼來解釋這個世界。」
「不管是生活還是愛情,甚至戰爭和政治,全部都是如此。」
「這些他們最為熟悉的事物,會不知不覺變成他們思考的工具,成為他們理解萬事萬物的隱喻。」
說著,米歇爾在書房的小黑板上寫下了這樣幾行字。
隱喻如何統治世界?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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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征服土地一次,而語言每天都在征服它。
啊?隱喻?
原來米歇爾勳爵真的是在上一節文學課呀。
直到這時,維多利亞才相信,這真的是一節文學課。
維多利亞當然知道隱喻是什麼。
她從小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古典文學教育。
可在她看來,隱喻僅僅只是一種修辭,一種把話說更為漂亮、更有感染力的方法。
事實上,從亞里士多德開始,幾乎2000年以來,西方都是如此理解隱喻的。
可米歇爾勳爵為什麼說隱喻能夠統治世界呢?
維多利亞現在簡直是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
事實上,如果說上一節課源於《槍炮、病菌與鋼鐵》,和維多利亞講述了地理如何塑造歷史與文學,世界是如何塑造文學的。
那麼這一節課則源於著名的那本《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這本書是認知語言學的開山之作。
而這本書的核心思想,簡單地來說就是:我們不是偶爾使用隱喻,而是幾乎每天都是靠隱喻來理解世界。
舉個簡單的例子。
像蘋果、石頭這些具體的事物是能夠看到和摸到的。
但是像時間、愛情、自由、國家、民主這些概念,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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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解這些概念,唯一的方法就是藉助熟悉的經驗來定義它們。
就比如說時間,看不見摸不著,人們藉助金錢的概念來定義時間。
於是便有了花費時間、節省時間、浪費時間,這一系列概念。
時間本身並不是金錢,但是在腦子中已經在把它當錢用了。
愛情也是一樣,沒人能說清愛情到底是什麼。
所以人們藉助旅行來定義愛情。
所以在語言中會有,我們走在一起了,感情走到了盡頭,我們分道揚鑣這樣的話語。
愛情似乎變成了一段道路。
總的來說,米歇爾相信這套源於現代認知語言學的觀念,在如今的英國應該是降維打擊。
如果說上一節課講的是世界塑造文學,那麼這堂課說的則是文學影響世界。
再給了維多利亞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和消化,米歇爾這才緩緩開口。
他看到有點懵逼的維多利亞,並沒有急著深入解釋這個語言學上的概念,而是提出了一個政治上的問題。
「陛下,我們不如來聊聊政治吧。你覺什麼叫做國家呢?」
這對於維多利亞不算困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國家是由人民、法律和領土構成的。」
這個回答非常標準。
但米歇爾聽到後,卻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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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是那般的深邃,仿佛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陛下,這些只是事實層面的定義。」
「我的問題是,在英國人的觀念中,國家像是什麼?」
啊?像什麼?
這個問題一下子讓維多利亞懵逼了。
國家當然就是國家呀,它還能像什麼呀?
米歇爾並沒有等待女王的回答,他只是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下了一個單詞。
船。
接著,他的語氣變富有感染力。
「陛下,在英國的人的觀念當中,國家就是一艘船,一艘航行在歷史長河中的國家之船。」
維多利亞聽到後,既新又感到非常合理。
確實,英國不正是一艘航船嗎?
「陛下,請想一想,如果國家是一艘船,那么女王是什麼角色?」
「是船長。」
「完全正確。」
接著,米歇爾的節奏開始加快了,他拋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那麼內閣大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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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舵手,他們負責掌控航向。」
「可如果人民反對君王的決策,那應該叫什麼呢?」
維多利亞有些緊張,但還是回答道。
「叫譁變。」
……
在米歇爾的一系列問題之下,維多利亞終於意識到了一個之前從未意識到的驚人事實。
原來,幾乎所有英國人日常使用的政治詞彙,居然都和航海有關。
並且這些詞彙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於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覺沒有什麼不對過。
這艘國家之船已經在每個英國人的思想深處航行著。
米歇爾看著維多利亞震驚的表情,繼續剖析道。
「我們可以看看隔壁的法國人。他們為什麼總是在談論民主、共和國、公民這些詞彙呢?」
「正因為法國大革命之後,他們理解國家的方式不再是船了,而是變成了一支軍隊,或者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所以當政治出現問題的時候,英國人會想著我們應該糾正航向,而法國人卻會想著我們必須推翻這台舊機器。」
詞彙的差別背後卻是完全不同的文明邏輯,也預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走向。
而在這一刻,維多利亞感覺自己腦海中仿佛有驚雷劈過。
她懂了,她全部都懂了。
原來隱喻真的不僅僅只是修辭,而是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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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還與政治息息相關。
英國的政治也並非全是冰冷的法律條文和權力鬥爭。
正如米歇爾勳爵所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一種文學,一種建立在航海這個文明的核心隱喻之上的宏大敘事。
米歇爾的聲音悠悠傳來,似乎源自於歷史深處的回聲。
「陛下,真正統治一個民族的,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法律。而是這個民族在千百年的生活中,每天都在無意識重複的隱喻。」
「法律只能規範人的行為,而隱喻卻在無聲無息地決定著人們的思想。」
米歇爾的聲音是如此的深遠,如此的震耳欲聾,維多利亞在座位上呆呆地坐著。
她感覺自己過去18年建立起的世界觀,正在米歇爾勳爵的話語中寸寸崩塌。
接著,它以一種更加深刻的方式重組著。
米歇爾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大英帝國用艦隊和槍炮已經征服了世界上許多的土地。」
「但是陛下,您要記住,一個真正偉大的帝國,其終極目標不應該是占領多少土地。」
「而是用它的隱喻,讓全世界的人來思考這個世界。」
「這要比皇家海軍所有艦隊加起來都更有力量。」
聽到這,維多利亞沉默了。
在米歇爾清晰有力的話語下,她第一次感覺到帝國的真正力量和根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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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並非是那些令人畏懼的艦炮,而是語言與隱喻。
正是那些看似無形卻無孔不入的語言,定義了人們的思想。
用思想去征服世界,或許才是大英帝國更應該去做的?
接下來,課程重新回到了文學的領域。
米歇爾用一部部英國經典的文學作品來剖析這種隱喻的存在。
維多利亞從一開始的震驚,也逐漸變成了如今的信服。
課程很快到達了尾聲,然而維多利亞的神色卻突然發生了變化。
屬於君主的那種威嚴褪去了,此時此刻她更像是一個18歲的少女。
她找米歇爾來上課,自然不只是上課一個目的。
「老師您剛剛講的那些都非常深刻,我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消化。」
米歇爾微笑地點了點頭,正準備用幾句謙虛的話來收尾。
終於可以下班回家了。
但是維多利亞的話卻讓他徹底的呆住了。
「自從上次那篇馬斯格雷夫禮典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就沒有再出現過了。」
「您知道嗎?整個倫敦都在等待著福爾摩斯的新案件。包括白金漢宮。」
「而且您之前提到的那位風格迥異的偵探,也再也沒有了下文。」
「老師,您不能這樣。您為倫敦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現在又親手把門關上了,這簡直是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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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畫風轉變這麼快的嗎?
剛剛他還在和維多利亞女王談論文明興衰這樣宏大的命題,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粉絲催更現場?
米歇爾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不知如何回答。
我能說我犯懶了嗎?犯懶一時爽,一直犯懶一直爽。
不過,他也能感受到維多利亞說的句句都是真話。
此時此刻,坐在他對面的並不是大英帝國的女王維多利亞,而是一個被吊足了胃口,急很的普通讀者。
維多利亞見到米歇爾不說話,以為她還在猶豫,於是她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她用一種堅決又帶著懇求的語氣宣布:
「米歇爾勳爵,作為您的學生,也作為大英帝國的女王,我命令您立刻開始構思下一個偵探故事。」
「最多兩周,我就要看到新的偵探故事。」
米歇爾:???
不是,威廉四世玩這套,你也玩這套是吧?
我之前的維多利亞去哪了?
好傢夥,我說怎麼來找我上課呢?原來套路在這裡。
當面催更,躲無可躲。
大英還是套路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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