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接待米歇爾的馬車再次駛入了白金漢宮寬敞的庭院。

  但和上一次相比,米歇爾能夠敏銳地感覺到不少的變化。

  那些衛兵與侍從對待他的態度要親切了不少。

  在遇到米歇爾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尊敬地稱呼米歇爾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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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引導他的侍從,臉上的神色也既帶著好,又帶著敬畏。

  是的,那位之前引導他的侍從長已經離任了。

  這就是爵位的力量嗎?

  同樣的,白金漢宮的變化也並不小。

  (圖為1837年維多利亞入住後的白金漢宮)

  如今的白金漢宮早已不是被威廉四世嫌棄的那個豪華宮殿。

  自從維多利亞女王登基搬進來後,這座宮殿便成了大英帝國的權力中樞。

  這座宮殿在女王入住時緊急粉刷裝飾了一番,表面看上去光鮮亮麗不少。

  維多利亞搬進來居住之後才發現,這座宮殿看起來豪華,但其實有一大堆毛病。

  就比如說,幾乎每個壁爐都會倒煙,導致房間裡經常是煙霧瀰漫,如同是在仙境。

  為了不被嗆到,只能把火燒很小。

  但後果是,整個宮殿冷像冰窖。

  什麼叫高處不勝寒啊……

  更為離譜的是,如今的白金漢宮其實還沒有徹底完工,像是半成品,或者說施工現場。

  :

  有些房間甚至沒有門,而有些房間則沒有洗手池,就連地毯和窗簾都沒配齊,家具擺放也十分混亂。

  直到幾年後阿爾伯特親王到來,親自盯著裝修,這座宮殿才大幅度地改善了居住體驗。

  當然,米歇爾最為直觀的感受是,和之前相比,這裡更多了一份生活的氣息。

  這無疑是維多利亞女王入住之後,給這座宮殿帶來的活力。

  ……

  很快,米歇爾就在女王的書房裡見到了維多利亞。

  如今的維多利亞確實稱上是春風意。

  和上節課相比,簡直可以說換了一個人。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宮廷長裙,裙擺上點綴著細碎的珍珠,顯皮膚頗為白皙。

  而臉上的表情則顯自信,再也看不到了往日的拘謹不安。

  米歇爾心中不禁感嘆了一句:

  權力確實是最好的補品啊。

  「米歇爾勳爵,您終於來了。」

  一見到米歇爾,維多利亞便從書桌後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洋溢著真切的喜悅。

  「您不知道,您設計的那個動物人格測試,簡直太好玩了。」

  說起這個,維多利亞的眼睛簡直閃閃發光。

  「墨爾本勳爵測出來的是狐狸,你說準不準?還有外交部的帕默斯頓子爵,他們都說他是狐狸,但他自己堅決不承認。」

  :

  接著,她興奮地和米歇爾講述起了宮廷里因為這份測試而引發的種種趣聞。

  哪位大臣因為測出了一個不討喜的動物人格而悶悶不樂。

  誰和誰的動物人格又是最匹配的。

  米歇爾只是笑著默默聽著,心裡不免有些感嘆。

  想不到自己創造的這個社交遊戲,都已經在宮廷流行成這樣了嗎?

  而這位年輕的女王顯然在這個測試當中樂在其中。

  在一番輕鬆的閒聊之後,維多利亞女王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了。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再度恢復了屬於女王的端莊。

  「好了,老師,那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吧。」

  米歇爾點了點頭,走到了房間中央,熟悉地展開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但這一次,地圖上最為醒目的是三個被紅色墨水圈出的醒目圓點。

  而旁邊則附著三張小巧的素描畫。

  第一張描繪的是無垠的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

  而第二張則是一塊整齊的麥田,金色的麥浪好像還隨著風輕輕起伏。

  至於第三張,則是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洋,一艘帆船正在海上乘風破浪。

  看到這,維多利亞好地湊了過來。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困惑。

  :

  啊?怎麼又是地圖?我們又要上地理課了嗎?

  維多利亞開口詢問道。

  「老師,我們今天還要繼續上地理課嗎?」

  米歇爾則轉頭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女王陛下,今天是一堂文學課。」

  聽到這句話,維多利亞的疑惑更深了。

  文學課為什麼還要看這些地圖呢?

  米歇爾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繼續提出了一個問題。

  他指向了那片金黃的麥田。

  「女王陛下,請您設想一下,如果一個民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樣的土地上,他們每天面對的都是麥田,他們該如何去理解生活呢?」

  這個問題固然新,但有了上節課的鋪墊,維多利亞還是有些想法的。

  在思考了片刻後,她試探性地回答道。

  「播種,然後是漫長的等待和收穫。」

  「非常棒!」

  米歇爾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指向了那片波濤洶湧的海洋。

  「那麼如果一個民族每天面對的是大海呢?」

  這個問題對維多利亞女王來說,就更簡單一些了。畢竟英國是一個海洋帝國。

  :

  「開闢新的航線,對抗突如其來的風暴,最後抵達目的地。」

  很好。米歇爾點了點頭,隨後把手指指向了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那麼如果每天面對的是草原呢?

  維多利亞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些關於草原的故事。

  以及上節課米歇爾額外講的一些故事。

  「他們應該會不斷地遷徙吧?」

  「為了尋找水源和青草。」

  聽完女王的回答,米歇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上節課還是有認真聽的。

  他將這幾張素描畫收好,接著說道:

  「看來上次的課程,您還記非常清楚,女王陛下。」

  他重溫了上節課的精華:

  「所以,文學從來不是詩人的憑空想像,而是地理環境由詩人的筆寫下的詩句。」

  米歇爾又從隨身的皮包中取出了幾份早已準備好的詩歌稿件。

  他先展開了第一份。

  「陛下,您可以聽一聽這一份來自遙遠東方的詩歌。」

  米歇爾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念誦的正是那份為華茲華斯翻譯過的《鹿柴》。

  :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隨著米歇爾的朗誦,一股寧靜空靈的氣息和意境一下子充斥了整個書房。

  緊接著,他又打開了第二份,這是一首典型的英國航海詩。

  詩中充滿了船隻、風暴、港灣、羅盤、信風等等意象,充滿了一種冒險與征服的氣息。

  米歇爾將這兩首詩放在了桌上,提出了一個問題。

  「陛下,您是否想過,為什麼東方的詩歌中反覆出現的是山、雲、竹、松、流水這樣的意象,而我們英國的詩歌中卻永遠離不開海洋、船隻與風暴?」

  「這又是為什麼呢?」

  維多利亞一開始有些無措,但很快想起來米歇爾之前教過的課程。

  她試探性地說:「因為地理環境。」

  米歇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確實受地理環境影響,但更為重要的是,一個民族每天看見什麼,就會拿什麼來解釋這個世界。」

  「不管是生活還是愛情,甚至戰爭和政治,全部都是如此。」

  「這些他們最為熟悉的事物,會不知不覺變成他們思考的工具,成為他們理解萬事萬物的隱喻。」

  說著,米歇爾在書房的小黑板上寫下了這樣幾行字。

  隱喻如何統治世界?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

  帝國征服土地一次,而語言每天都在征服它。

  啊?隱喻?

  原來米歇爾勳爵真的是在上一節文學課呀。

  直到這時,維多利亞才相信,這真的是一節文學課。

  維多利亞當然知道隱喻是什麼。

  她從小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古典文學教育。

  可在她看來,隱喻僅僅只是一種修辭,一種把話說更為漂亮、更有感染力的方法。

  事實上,從亞里士多德開始,幾乎2000年以來,西方都是如此理解隱喻的。

  可米歇爾勳爵為什麼說隱喻能夠統治世界呢?

  維多利亞現在簡直是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

  事實上,如果說上一節課源於《槍炮、病菌與鋼鐵》,和維多利亞講述了地理如何塑造歷史與文學,世界是如何塑造文學的。

  那麼這一節課則源於著名的那本《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這本書是認知語言學的開山之作。

  而這本書的核心思想,簡單地來說就是:我們不是偶爾使用隱喻,而是幾乎每天都是靠隱喻來理解世界。

  舉個簡單的例子。

  像蘋果、石頭這些具體的事物是能夠看到和摸到的。

  但是像時間、愛情、自由、國家、民主這些概念,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

  :

  想要理解這些概念,唯一的方法就是藉助熟悉的經驗來定義它們。

  就比如說時間,看不見摸不著,人們藉助金錢的概念來定義時間。

  於是便有了花費時間、節省時間、浪費時間,這一系列概念。

  時間本身並不是金錢,但是在腦子中已經在把它當錢用了。

  愛情也是一樣,沒人能說清愛情到底是什麼。

  所以人們藉助旅行來定義愛情。

  所以在語言中會有,我們走在一起了,感情走到了盡頭,我們分道揚鑣這樣的話語。

  愛情似乎變成了一段道路。

  總的來說,米歇爾相信這套源於現代認知語言學的觀念,在如今的英國應該是降維打擊。

  如果說上一節課講的是世界塑造文學,那麼這堂課說的則是文學影響世界。

  再給了維多利亞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和消化,米歇爾這才緩緩開口。

  他看到有點懵逼的維多利亞,並沒有急著深入解釋這個語言學上的概念,而是提出了一個政治上的問題。

  「陛下,我們不如來聊聊政治吧。你覺什麼叫做國家呢?」

  這對於維多利亞不算困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國家是由人民、法律和領土構成的。」

  這個回答非常標準。

  但米歇爾聽到後,卻輕輕搖了搖頭。

  :

  他的眼神是那般的深邃,仿佛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陛下,這些只是事實層面的定義。」

  「我的問題是,在英國人的觀念中,國家像是什麼?」

  啊?像什麼?

  這個問題一下子讓維多利亞懵逼了。

  國家當然就是國家呀,它還能像什麼呀?

  米歇爾並沒有等待女王的回答,他只是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下了一個單詞。

  船。

  接著,他的語氣變富有感染力。

  「陛下,在英國的人的觀念當中,國家就是一艘船,一艘航行在歷史長河中的國家之船。」

  維多利亞聽到後,既新又感到非常合理。

  確實,英國不正是一艘航船嗎?

  「陛下,請想一想,如果國家是一艘船,那么女王是什麼角色?」

  「是船長。」

  「完全正確。」

  接著,米歇爾的節奏開始加快了,他拋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那麼內閣大臣是什麼?」

  :

  「是舵手,他們負責掌控航向。」

  「可如果人民反對君王的決策,那應該叫什麼呢?」

  維多利亞有些緊張,但還是回答道。

  「叫譁變。」

  ……

  在米歇爾的一系列問題之下,維多利亞終於意識到了一個之前從未意識到的驚人事實。

  原來,幾乎所有英國人日常使用的政治詞彙,居然都和航海有關。

  並且這些詞彙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於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覺沒有什麼不對過。

  這艘國家之船已經在每個英國人的思想深處航行著。

  米歇爾看著維多利亞震驚的表情,繼續剖析道。

  「我們可以看看隔壁的法國人。他們為什麼總是在談論民主、共和國、公民這些詞彙呢?」

  「正因為法國大革命之後,他們理解國家的方式不再是船了,而是變成了一支軍隊,或者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所以當政治出現問題的時候,英國人會想著我們應該糾正航向,而法國人卻會想著我們必須推翻這台舊機器。」

  詞彙的差別背後卻是完全不同的文明邏輯,也預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走向。

  而在這一刻,維多利亞感覺自己腦海中仿佛有驚雷劈過。

  她懂了,她全部都懂了。

  原來隱喻真的不僅僅只是修辭,而是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

  並且還與政治息息相關。

  英國的政治也並非全是冰冷的法律條文和權力鬥爭。

  正如米歇爾勳爵所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一種文學,一種建立在航海這個文明的核心隱喻之上的宏大敘事。

  米歇爾的聲音悠悠傳來,似乎源自於歷史深處的回聲。

  「陛下,真正統治一個民族的,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法律。而是這個民族在千百年的生活中,每天都在無意識重複的隱喻。」

  「法律只能規範人的行為,而隱喻卻在無聲無息地決定著人們的思想。」

  米歇爾的聲音是如此的深遠,如此的震耳欲聾,維多利亞在座位上呆呆地坐著。

  她感覺自己過去18年建立起的世界觀,正在米歇爾勳爵的話語中寸寸崩塌。

  接著,它以一種更加深刻的方式重組著。

  米歇爾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大英帝國用艦隊和槍炮已經征服了世界上許多的土地。」

  「但是陛下,您要記住,一個真正偉大的帝國,其終極目標不應該是占領多少土地。」

  「而是用它的隱喻,讓全世界的人來思考這個世界。」

  「這要比皇家海軍所有艦隊加起來都更有力量。」

  聽到這,維多利亞沉默了。

  在米歇爾清晰有力的話語下,她第一次感覺到帝國的真正力量和根基所在。

  :

  原來並非是那些令人畏懼的艦炮,而是語言與隱喻。

  正是那些看似無形卻無孔不入的語言,定義了人們的思想。

  用思想去征服世界,或許才是大英帝國更應該去做的?

  接下來,課程重新回到了文學的領域。

  米歇爾用一部部英國經典的文學作品來剖析這種隱喻的存在。

  維多利亞從一開始的震驚,也逐漸變成了如今的信服。

  課程很快到達了尾聲,然而維多利亞的神色卻突然發生了變化。

  屬於君主的那種威嚴褪去了,此時此刻她更像是一個18歲的少女。

  她找米歇爾來上課,自然不只是上課一個目的。

  「老師您剛剛講的那些都非常深刻,我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消化。」

  米歇爾微笑地點了點頭,正準備用幾句謙虛的話來收尾。

  終於可以下班回家了。

  但是維多利亞的話卻讓他徹底的呆住了。

  「自從上次那篇馬斯格雷夫禮典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就沒有再出現過了。」

  「您知道嗎?整個倫敦都在等待著福爾摩斯的新案件。包括白金漢宮。」

  「而且您之前提到的那位風格迥異的偵探,也再也沒有了下文。」

  「老師,您不能這樣。您為倫敦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現在又親手把門關上了,這簡直是一種折磨。」

  :

  不是,這畫風轉變這麼快的嗎?

  剛剛他還在和維多利亞女王談論文明興衰這樣宏大的命題,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粉絲催更現場?

  米歇爾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不知如何回答。

  我能說我犯懶了嗎?犯懶一時爽,一直犯懶一直爽。

  不過,他也能感受到維多利亞說的句句都是真話。

  此時此刻,坐在他對面的並不是大英帝國的女王維多利亞,而是一個被吊足了胃口,急很的普通讀者。

  維多利亞見到米歇爾不說話,以為她還在猶豫,於是她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她用一種堅決又帶著懇求的語氣宣布:

  「米歇爾勳爵,作為您的學生,也作為大英帝國的女王,我命令您立刻開始構思下一個偵探故事。」

  「最多兩周,我就要看到新的偵探故事。」

  米歇爾:???

  不是,威廉四世玩這套,你也玩這套是吧?

  我之前的維多利亞去哪了?

  好傢夥,我說怎麼來找我上課呢?原來套路在這裡。

  當面催更,躲無可躲。

  大英還是套路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