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山水田園詩帶來的震撼

  米歇爾提出的這個問題,一下子讓客廳里安靜了許多。

  中國的詩歌?

  毫無疑問,這對於如今的英國人來說,過於的陌生而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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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英國,雖然已經有中國詩歌的譯本,但是數量非常少,而且質量參差不齊。

  真正完整翻譯中國詩的人非常少。

  僅有的詩歌譯本還是《詩經》里的幾首。因為覺這是中國最古老的經典。

  唐詩嘛,則零零散散的。

  至於翻譯水平嘛,更是一言難盡。

  當然這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這些譯者往往不是詩人。很多都是外交官、傳教士、商人。他們的中文水平相當有限。

  其次就是過於追求逐字翻譯。

  例如:明月松間照

  可能會變成:Th bht mn hn amn pn t.

  意思雖然沒錯,但是意境全無。

  另外嘛,就是典故的問題了……

  比如說採菊東籬下。英國人哪知道為什麼採菊,為什麼還要在東籬下啊。

  只能解釋:「H ath hyanthmm.」

  一個男人在採菊花.……韻味簡直全部沒了.……

  真正讓中國詩歌在英語世界產生廣泛文學影響,其實要到19世紀後半葉,尤其是20世紀初。

  :

  所以對於客廳在座的幾人來說,他們對於這個古老的國度的印象只有絲綢、瓷器。

  以及眼前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紅茶。

  他們都對那個古老國度的文學一無所知。

  看到眾人的反應,米歇爾笑了笑。

  事實上,詩歌本就是語言與文學的最高結晶。

  若是放在母語的語境中,倒是還好。

  要是再加上翻譯的損失,那簡直就是噩夢。

  事實上,中西方詩歌的差別極大。

  用朱光潛先生的觀點可以解釋西方詩歌的特點。

  「詩雖然不是討論哲學和宣傳宗教的工具,但是它的後面如果沒有哲學和宗教,就不易達到深廣的境界。詩好比一株花,哲學和宗教就好比土壤。土壤不肥沃,根就不能深,花就不能茂。西方詩比中國詩深廣,就因為它有較深廣的哲學和宗教,在培養它的根干。沒有柏拉圖和斯賓諾莎,就沒有歌德、華茲華斯和雪萊諸人所表現的理想主義和泛神主義。沒有宗教,就沒有希臘的悲劇、但丁的神曲和彌爾頓的失樂園。」

  總之,宗教元素是西方詩歌中的一大根本,對於對於西方詩歌的影響極大。

  但領悟西方詩歌當中的宗教影響,對於宗教觀念淡薄的中國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困難。

  事實上,面對法國大革命後情慾橫流的世界,不少詩人的口號都是返回中世紀,也就是尋找上帝,隱遁天國。

  即便是遠離塵世的湖畔詩派,同樣也是在尋找上帝,只不過這個上帝是泛神主義的神。

  至於什麼叫泛神主義嘛,其實和大多數人理解的宗教里的「神」並不是同一個概念。

  簡單來說,泛神主義中的「神」是世界本身。

  或者更準確地說,神就是整個宇宙、整個自然。

  :

  但是和那些中世紀的虔誠教徒不同,這些浪漫主義詩人,他們所崇拜的上帝實際上是他們自己,而他們筆下的中世紀也無非是自己情感肆意揮灑的自由天地。

  其他的不好說,不過,中國詩歌在自然詩歌領域還是甩了西方詩歌幾條街的。

  所以米歇爾還挺期待華茲華斯聽到中國同行後的反應的。

  相信即便隔著語言的隔閡,依然能夠帶來不小的震撼。

  面對米歇爾這個問題,華茲華斯也露出了好的神色。

  他正色回答道:

  「我倒是聽過一些,但從未讀過能讓我動容的譯本。」

  「語言的隔閡如同高山與大海,阻礙了靈魂的交流。」

  聽到這,米歇爾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翻譯,讓您沒有找到正確的鑰匙。」

  他的目光看向華茲華斯,拋出了一個新的觀點。

  「華茲華斯先生,您所代表的湖畔詩派主張回歸自然,用質樸的語言來描繪田園風光與內心的感受。但據我所知,在遙遠的中國,早在一千年前,就有一個與你們精神內核極為相似的詩歌流派。」

  「這在中國稱之為山水田園詩。」

  什麼?一千年前?山水田園詩?

  如此長久的時間與新穎的詞彙,立刻讓整個客廳的人都為之側目。

  是的,這正是米歇爾提出這個問題的目的。

  在他看來,湖畔詩派確實和中國的山水田園詩派有頗多相似之處。

  :

  要知道詠自然的抒情詩一向是西方文學當中的弱項。

  而中國則不一樣了,早在孔子時代,就把與天地參的天人合一作為人生的最高境界。兩漢魏晉以降,許多物我不分或者物我兩忘的抒情詩就出現了。而西方的情形就有所不同,自古希臘神話中就顯示出人與自然相對抗的趨向。許多優秀的悲劇都源於人在反抗自然力或者命運時遭到毀滅,或者人屈服於自然力的痛苦。直到莎士比亞時代,自然景色依然只是作為背景來描寫,詠自然的抒情詩鳳毛麟角。

  直到從盧梭開始,他提出了還歸自然的理想,在《懺悔錄》和《漫步遐想錄》中書寫了對於萬物自然的細膩感受,並把這種感受視為圓滿的、絕對的幸福。

  雖然盧梭開創的這一傳統在法國成就並不突出,但在英國卻開出了絢爛的花朵。

  從這個角度來看,何嘗不是我們大英又贏了!法蘭西的種子在大不列顛開出了葩,如何不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這朵花朵最為絢爛的展示,便是華茲華斯的詩歌了。

  所以丹麥大評論家勃蘭兌斯在他的《十九世紀文學主流》中,稱英國浪漫主義為自然主義。

  不過正如台灣學者葉希濂先生所認為的那樣。

  英國的自然主義詩歌更強調個人心靈,而中國詩歌更強調「忘我」。

  中國詩歌在天人合一方面,遠遠不如中國的山水詩那樣了無痕跡。

  中國的詩人能把自我藏極深,真的能做到無自我。比如說,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些詩句看似是在寫景,其實是一種動中求靜,在喧譁與騷動中追求閒適的心態。而這樣的事情,西方人卻似乎怎麼也做不到。

  華茲華斯當然也借自然景色,寫過歸隱的思想。

  在他的《丁登寺》中,他從外部賦予景色某種意義。

  比如說,詩歌里寫炊煙像個隱士坐在那裡,用了五個隱字,但結果還是不隱。較之中國的隱士風度,則要直白多。

  就連他自己也曾經說過,可見的景象會不知不覺地進入腦中,以其全然莊嚴的形象。

  簡單來說,讀王維的詩就像浪裏白條張順鳧水,人下去無蹤無影,看到的只是水紋輕輕波動。但華茲華斯則不然,他更像是李逵鳧水,功夫不到總是要鑽出頭來。

  :

  但是這樣也並非全無好處,因為天人合一到了了無痕跡的境界固然很美,但人自從把自己從自然界中提升出來之後,就有了人與自然的對抗。

  個體的有限性同自然界的無限性之間的衝突,導致詩人在美好的自然界面前,面對人生短暫的喟嘆,具有格外感人的力量。就比如說陳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西方浪漫主義詩人特別鍾愛自己,因此對青山不老人易老的感受則更為蒼涼。

  就比如壽命極短的濟慈,在愛情的幸福降臨時,死神的陰影也同樣接踵而至,他對身外自然界的眷戀和嫉妒幾乎是同時產生的。雖然這個情感化為詩歌不如《致杜鵑》那樣空靈,但卻有一種格外令人激動的力量,就比如說《夜鶯頌》。

  值一提的是,聽說年輕的濟慈把這首詩念給老前輩華茲華斯聽的時候,華茲華斯的表現極為冷淡。

  所以,米歇爾還挺好的,將中國的山水田園詩念給華茲華斯。

  他將是什麼樣的反應?

  「這倒是十分有趣了,我願意聽聽看。」

  華茲華斯那溫和的眼睛中也顯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米歇爾沒有做更多的解釋,任何解釋都不如一首詩歌來直接利落。

  他沉思了片刻,最終選擇了一首意境空靈,與湖畔詩派風格最為貼近的短詩。

  出來吧,我最驕傲的王維!

  米歇爾用他自己反覆推敲過的英文譯本,緩緩念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異的韻律感,似乎將眾人帶到了一個寂靜的山谷。

  「mpty mntan, n man n,」

  (空山不見人,)

  「Bt th n f v an b ha.」

  (但聞人語響。)

  「Lht tn, nt th p ,」

  :

  (返景入深林,)

  「An hn aan n th n m.」

  (復照青苔上。)

  米歇爾選取的是阿瑟·韋利的經典版本。

  文學史上,這位先生幾乎憑一己之力讓中國古典詩歌進入英語文學世界,他的譯詩甚至被收入英語詩歌選本。

  他的翻譯的一大特點就是極其優美,並沒有逐字翻譯,而是選擇保留了王維詩歌原作當中的靜與空。他的版本不一定是最為準確的譯本,但一定是最有詩意的譯本之一。

  這首短詩僅有四句,二十幾個單詞,卻讓整個客廳都陷入了一種深沉的寂靜。

  狄更斯張著嘴,湛藍的眼睛中仿佛看到了那束穿透密林的光。

  而麥可緊鎖眉頭,似乎正在回味那「不見人,但聞聲」的妙境界。

  而華茲華斯,這位與自然相伴一生的詩人,則徹底被震住了。

  他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都沉浸在了那片空山綠苔的光影之中。

  這首短詩里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情感,卻用最簡潔的筆觸,勾勒出了一幅寧靜、幽深而富有禪意的畫面。

  那種對光影、聲音和自然細節的精準捕捉,那種於寂靜中感悟生命流轉的哲學思辨,讓他感到一種跨越時空的強烈共鳴。

  同樣震驚的除了詩歌本身,還有米歇爾的翻譯之妙。

  他以前也讀過一些中國詩歌的翻譯,在他看來那些翻譯和米歇爾的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這種翻譯即便是作為英語詩歌本身也成立。

  這位年輕人即便是在翻譯領域依然是一等一的天才!

  「這是何等的精妙!」

  :

  許久華茲華斯才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讚嘆。

  「只用寥寥數語,就創造出了一個如此廣闊而又幽深的空間。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的聲音變鄭重而激動。

  「米歇爾先生,這首詩的作者是誰?他還有沒有其他的作品?」

  「作者是唐代詩人王維。」米歇爾微笑著回答。

  「像他這樣的山水田園詩人,在中國的唐代,還有很多。」

  接下來,客廳徹底變成了米歇爾的個人講堂。

  從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到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他信手拈來,將一幅幅東方獨有的詩意畫卷,展現在這位英國文壇巨擘、以及剩下幾位未來的大文豪的面前。

  狄更斯、麥可和福斯特聽如痴如醉,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面前緩緩打開。

  原來在世界的另一端,曾有過如此輝煌燦爛的詩歌文明。

  他們甚至開始追問各種細節。

  好在米歇爾早有準備,應付遊刃有餘。

  這場茶會,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才結束。

  臨別時,華茲華斯緊緊握著米歇爾的手,鄭重地說道:

  「米歇爾勳爵,感謝你為我打開了一扇窗。我回去之後,一定會好好研究這些來自東方的絕妙詩歌。或許,這會是我晚年最大的樂趣。」

  米歇爾笑著點了點頭,此刻他腦中也不免產生了一個想法。

  :

  似乎自己也可以將中國文學當中的一些精華翻譯過來。

  想像中在不久的未來,華茲華斯研究著李白,狄更斯分析著杜甫,整個倫敦的文人都在為一首唐詩的翻譯而爭論不休的場景,米歇爾就覺分外有趣。

  雖然不知道結果如何,但終歸可以試試看?

  或許後世對自己的評價又會多一個漢學家的頭銜?

  正當米歇爾打算好好研究一番的時候,一個邀請卻打亂了他的計劃。

  但是他不不去。

  都怪這該死的王權!

  是的,維多利亞女王再次邀請米歇爾進行授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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