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米歇爾這篇名為《獅子王》的作品,是一篇動物寓言。
但是作為如今倫敦首屈一指的報社編輯以及頂級作家。
麥可和狄更斯還是一眼看出了這篇作品背後的奧妙。
好傢夥,句句沒提當下,卻句句在提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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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當中,老獅王木法沙不正對應著威廉四世嗎?
而這個新即位的王者辛巴莫非不是維多利亞女王?
至於那些斑馬、鬣狗,指的是誰?不敢想不敢想。
「米歇爾,你可別告訴我這全都是巧合。」
「你這篇獅子王真的要發表嗎?」
麥可的聲音有些緊張。
作為混跡倫敦報業多年的老人,他當然知道這篇作品的分量有多大,面對的風波有多猛烈。
狄更斯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的上帝啊,你不要命啦?」
「你現在可是米歇爾勳爵了,你就不怕那些自己對號入座的貴族們找你的麻煩?」
「我可聽說,那個霍布斯勳爵一直盯著你呢。」
這時候麥可也補充了一句。
「還好是在大英,要是在沙俄,那怕是沙皇的鐵拳馬上就要落下來了。」
是的,雖然大英不當人,但是全靠同行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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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大英甚至像是人類文明的燈塔了。
有時候,米歇爾也不不感嘆:
某種程度上,這真是一個比爛的時代。
米歇爾笑著放下了茶杯。
「我寫出來,當然是要發表的。」
「這只是一篇動物寓言而已嘛,讀者想怎麼理解,那是他們的事情。」
「我只是寫了一群生活在獅子王國上的動物。」
「如果有人非要對號入座,那只能說明他們心裡有鬼。」
正當麥可還在為米歇爾的勇氣所感嘆的時候,狄更斯卻看到了米歇爾這篇作品更深的一層。
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他忍不住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這篇稿件
狄更斯開始仔細地閱讀這篇稿件,在不少地方,他甚至一再停留了良久。
他臉上的表情不斷地變化,最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絕妙!這簡直是太絕妙了!
狄更斯甚至站起了身,他那雙湛藍的眼睛中閃爍著興奮的神采。
「麥可,如果你只看到米歇爾的大膽那就太狹隘了。」
「除了表面的政治影射,這篇故事的偉大之處,你完全沒有看出來。」
是我格局小了?難道是我最近熬夜熬多了,眼睛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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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麥可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著正起勁的狄更斯嘟囔了一句
「偉大之處?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是我沒看到的?」
狄更斯不禁笑了笑。
他拿起稿紙,指著其中的一段,向邁克講述道。
這一段正是辛巴繼位時期的故事情節。
「麥可,你仔細回想看看辛巴繼位前後的心理變化。」
「在辛巴還是一隻小獅子的時候,他接受的教育就是告訴他,鬣狗是壞的,而斑馬、長頸鹿是好的。」
「這像不像我們現在那些道德讀物,總是在把人簡單地分為好人與壞人?」
「騎士就永遠是正義的,而女巫永遠是邪惡的。」
不止只有後世才有二極體,事實上,在如今的倫敦,這種典型的二元對立思想十分的常見。
同時,這也是倫敦大部分兒童讀物中常見的觀點。
大家都更傾向於用鮮明的二元對立來理解世界。
畢竟這多省事啊,也符合樸素的道德觀念。
狄更斯接著解釋道。
「可在米歇爾的故事當中呢?」
「當辛巴真正地登上了王位之後,情況則完全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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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訝地發現,那些被定義成壞人的鬣狗,為了重返王國,他們反而願意支持辛巴這位新國王。」
「他們願意為新國王效力,只為了求一塊可以生存的領地。」
「但是那些被定義為好人的斑馬和長頸鹿呢?」
「為了維護他們原有的資源,他們反而反對辛巴的政策了。」
「辛巴常常面對他們所帶來的壓力。」
好像真的是這樣啊。
隨著狄更斯的講述,麥可也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狄更斯看著米歇爾的眼神充滿了一種敬佩。
米歇爾,你在這段裡面簡直寫出了政治運轉中最真實的一面。
是啊,這世界上哪有絕對的黑與白呢?
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灰。
辛巴作為一位國王,他當然不能為所謂的好壞去買單,決定他政策的只有他所處的立場。
麥可想了想,卻發現這個解釋簡直完美。
他完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在倫敦報業待了那麼久,當然也接觸過不少倫敦的權貴。
他也很清楚狄更斯所說的是對的。
良久,他才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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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活在非黑即白的世界裡。
一旦遇到現實中的複雜情況,就變不知所措。
米歇爾這篇作品是寫給所有人看的呀。
米歇爾這傢伙確實寫出了一種人生的智慧。
邁克也回頭看著稿件里對這段情節的描寫。
剛才他只是被米歇爾的大膽所驚到,光看著那些政治隱喻的文字了。
現在經過狄更斯的點撥,他確實發現了這篇動物寓言故事背後蘊含著的深刻哲理。
當然,在故事中,辛巴在老國王和老狒狒的教導之下,也終於褪去了天真,成為一名合格的國王。
他不再用簡單的善惡來評判動物王國的臣民,而是學會從利益出發去平衡各方勢力。
這正是一位君主成熟的標誌。
我敢打賭,那些老牌貴族看到故事裡對斑馬和長頸鹿的描寫,他們絕對會氣跳腳。
麥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聽到這句話,狄更斯和米歇爾都笑了。
危險嗎?真正偉大的文學作品從來不畏懼危險。
米歇爾插了一句。
並且最讓我佩服的還有米歇爾這傢伙的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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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讓深刻的哲理在笑聲中傳遞。
狄更斯更是指著稿件中的一段笑了起來。
尤其是關於河馬大臣的劇情。
聽到這,麥可也使勁點了點頭。
對於這一點,他也深感敬佩。
事實上,在剛剛的閱讀過程中,他不知道多少次笑了出來。
是的,米歇爾在這篇作品當中還寫了一位河馬大臣。
這位河馬大臣資歷極老,已經輔佐了三代國王。
當老國王去世之後,年輕的國王辛巴登基了。
他坐在榮耀石的頂端,意氣風發。
他召見了河馬大臣,想要傾聽這位輔佐了三代君王的大臣的意見。
他看著河馬大臣,大聲地宣布著自己即將做出的決定。
「我要改革!」
「我要改變王國現在不合理的資源分配製度。」
站在辛巴身邊的河馬大臣微微低頭。
他那龐大的身軀顯十分穩重。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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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非常勇敢的決定。」
河馬大臣的聲音緩慢而渾厚。
辛巴聽到老臣的贊同。
他感到十分振奮。
於是他提出了第一個具體的方案。
「我們要重新劃分水源的使用時間。」
河馬大臣點了點頭。
「非常勇敢。」
辛巴接著提出了第二個方案。
「我們要限制長頸鹿家族採食高層樹葉的數量。」
河馬大臣再次點頭。
「極其勇敢。」
辛巴越說越激動。
「我們要允許鬣狗進入外圍草場進行狩獵。」
河馬大臣深深地鞠了一躬。
「勇敢令人敬佩。」
當辛巴無數次聽到勇敢這個詞之後,他終於慢慢發現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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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國王轉過了頭,疑惑地看著河馬大臣:
「為什麼我覺你在罵我呢?」
想到這裡,麥可忍不住再次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絕了,真的太絕了!
他當然知道,在政客的詞典當中,勇敢這個詞約等於愚蠢。
這位河馬大臣是在委婉地告訴辛巴。
你這是在找死啊。
事實上,這也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英國紳士型政治諷刺。
畢竟在大英這樣注重體面的社會,政治的一大特點就是少有公開撕破臉。
人人都彬彬有禮,人人都說尊重對方,甚至沒有人直接說不行。
但就是可以通過一些其他的事情,讓事情無法推進下去。
像兩年後的維多利亞面對的寢宮危機,就和河馬大臣禮貌的逼瘋辛巴這段劇情有些相似。
也不知道到時候的維多利亞和皮爾會不會覺,這和米歇爾書中的劇情驚人的相似?
米歇爾:糟糕,我成預言家了。
看到麥可笑這麼開心,狄更斯當然知道他是為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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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沒錯,這就是官僚們的語言藝術。」
「他們永遠不會直接反駁你,只會用讚美的方式來表達反對。」
「當然,後面那段劇情更絕。」
「沒錯,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這,麥可的笑聲根本停不下來。
是的,在後面,米歇爾還寫了一段河馬大臣勸諫的情節。
這位河馬大臣的勸諫也特別有意思。
這段的故事情節推進到了辛巴執意要推行一項新政策。
辛巴對河馬大臣說。
「我覺這件事情應該這麼做。」
河馬大臣不緊不慢地回答。
「陛下當然可以這麼做。」
「您擁有著絕對的權力。」
「只是所有的貴族都會反對。」
「獵豹軍團會反對。」
「大象家族會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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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頸鹿家族會反對。」
「羚羊議會會反對。」
「草原日報也會反對。」
河馬大臣停頓了一下。
他用極其平淡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此外。」
「您的王位可能會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影響。」
辛巴疑惑地問道。
「什麼影響?」
河馬大臣回答。
「失去王位而已。」
麥可還記,當他看到最後一句的時候。
他整個人都差點倒在椅背上,更是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什麼叫僅僅只是失去王位而已啊。」
「什麼叫做微不足道的影響啊。」
「我的上帝啊,米歇爾。」
「你這台詞是怎麼想出來的?你簡直重新定義了這個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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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太大英了。」
「我甚至能想像出議會裡那些老政客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
麥可不禁感嘆道。
基礎操作,勿。
沒人比我更懂大英好吧。
在一旁被提及到的米歇爾,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這只是源於一些生活中的觀察。」
「畢竟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了傳統的國家當中。」
是的,米歇爾再將獅子王魔改的時候,還加入了不少《是,首相》當中的精髓。
不不說,即便是在200年前,大英依然是那個味啊。
在米歇爾的故事當中像這樣劇情還有不少。
就比如說,像是那場動搖整個獅子王國統治基礎的水源危機。
其實,這場水源危機在初始的發展階段。
獅子王國就已經察覺到了危險的苗頭。
辛巴察覺到了這場危機的苗頭,他把河馬大臣叫到了面前。
「我要調查王國邊緣河流開始乾涸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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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馬大臣立刻給出了建議。
「好主意。」
「那我們先成立委員會吧。」
一個月後。
河流乾涸調查委員會正式成立。
兩個月後。
委員會開始研究河流水源減少的原因。
三個月後。
委員會準備召開關於水源分配的預備會議。
六個月後。
委員會經過激烈的討論。
決定成立一個特別委員會來監督預備會議的執行情況。
一年後。
河流徹底斷流。
這場水源危機,也終於演變成了顛覆整個王國統治的巨大危機。
然而笑著笑著,麥可和狄更斯的臉上笑容就開始逐漸消失了。
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也開始變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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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將稿紙放回了桌面上,隨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米歇爾故事當中這些幽默精彩的劇情,不僅讓人捧腹大笑,深思起來更是讓人背後發涼。
甚至讓人在思考之後,有一種無力感。
這些笑話都太大英了。
在寓言之外呢?又有多少事情和故事中一樣?
事實上,伴隨著英國職業公務員制度的逐漸建立,英國常任官僚體系也慢慢形成了。
這正是弗萊徹這樣人物的源頭。
如今雖然還是個過渡階段,大英帝國公務員制度的基本形成還要等到1870年左右。
但這樣的事情,在如今的大英也並不算少見。
作為一名對如今倫敦的現實極為熟悉的報社主編,麥可想到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講真的,他覺這根本就不是笑話,因為這就是每天在倫敦所發生的事情。
泰晤士河的污染問題、東區的霍亂問題、濟貧法的改革問題。
哪件不算上是獅子王國的危機呢?
然而現實呢?哪件事情不是在成立委員會?哪一件事情不是在開預備會議?
此時狄更斯也收起了之前的笑容,望向了窗外熙熙攘攘的倫敦街道。
這正是米歇爾這部作品的偉大之處。
他用一部看似荒誕的動物故事,卻寫出了真實的社會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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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十分幽默,但故事的內核卻極為的嚴肅。
說實話,這部作品讓狄更斯大吃一驚。
可以說,米歇爾這部全新的作品,不僅僅故事性極強,幽默感極佳,讀起來讓人捧腹大笑。
這部作品的深度和廣度也更是驚人。
單是簡單一讀,狄更斯就從中讀到了不少令人振聾發聵的道理,以及不少細思極恐的細節。
他最後對著米歇爾說出了一番真心話。
「米歇爾,我收回我之前的話。」
「這部作品不僅僅是媲美拉封丹的寓言。」
「它在廣度與深度上,甚至可以說已經超越了拉封丹。」
麥可對此也表示贊同,最後評價道。
「這更是一部適合所有人的作品。」
「孩子們可以從中看到動物王國的妙冒險,他們會為辛巴的成長而歡呼。」
「而家長們呢,可以從中看到教育的意義。覺這部作品培養了孩子的責任感。」
「而那些政治家和學者呢?他們從中會看到權力的制衡與官僚體系的僵化,以及改革的艱難。」
聽到這,狄更斯也點了點頭,語氣不免變激動了起來。
「這是一部跨越時代的偉大寓言。」
「他絕對會在英國文學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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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麥可和狄更斯從一開始擔心自己膽子大,變成瘋狂誇誇。
米歇爾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再這樣我真的要飄了呀。
這時候麥可似乎才意識到了什麼。
他當然不允許這樣一部偉大的作品在自己手裡被埋沒。
出版!必須立刻出版!
他要讓整個英國都看到這篇偉大的寓言故事。
而這樣的故事,正刊載在新紀元當中。
但出乎預料的,米歇爾卻伸手攔住了麥可。
「麥可,不用那麼著急。」
「你忘了馬上是什麼日子嗎?」
這時候麥可才恍然大悟,想起了什麼。
是的,女王陛下即將舉辦加冕儀式。
毫無疑問,整個倫敦的注意力都會在這位年輕的女王陛下身上。
而現在把故事放出去,顯然不是一個好的主意。
接著,米歇爾給到了一個更為實在的建議。
「不如等到女王陛下的加冕儀式結束,等到倫敦的民眾從狂熱中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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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正式發行這篇作品。」
「我明白了。」
麥可點了點頭,接著衝出了辦公室。
雖然說不用明天就刊登。
但他依然準備親自去盯著整個過程。
這樣一篇作品,它不允許出現任何的瑕疵。
「米歇爾,你覺女王陛下會喜歡這個故事嗎?」
這個時候,狄更斯有些好地問道。
米歇爾則朝著遠處望去,一邊回答道。
「誰知道呢?」
「她現在需要面對的麻煩,可比辛巴要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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