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為威廉四世挑選一篇合適的紀念作品。
難度要遠遠比米歇爾想像中更大。
最開始,米歇爾想到的兩篇作品是《老人與海》與《國王的演講》。
但在一番仔細的思索之後,他還是覺這兩篇作品有頗多的不合適之處。
首先是老人與海這篇作品。
雖然說主角的人物形象與威廉四世的水手國王的形象頗有幾分神似,並且海洋的意象與英國的文化還格外的契合。
一個老人與大海的搏鬥,這種意象英國讀者天然就容易接受。
但這部作品也有極大的問題。
這部作品的行文風格極簡,帶著鮮明的海明威特色,與如今維多利亞時代華麗繁複的文風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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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重要的是,這個失敗英雄的結局顯然和威廉四世還是不符合的。
而且多多少少還有不少貴族可能會覺,用一個漁夫來象徵國王,會不會有點降低王室的體面呢?
畢竟人家好歹也當了七年國王,好吧?
所以,米歇爾還是決定把這部偉大的作品留給美利堅吧。
至於另一篇國王的演講。
這個故事倒是非常適合進行魔改。
在去除戰爭的背景以及國王的口吃之後。
故事的核心情節完全可以改編成在原本無望繼承王位的威廉四世,在阿德萊德王后的幫助下,適應並承擔起了作為君王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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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相當合適的,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故事之外。
這部作品最大的麻煩就在於,故事裡涉及的許多人物都還在倫敦活躍著呢。
即便是用化名之類的,也擋不住別人亂想啊。
雖然米歇爾不怕麻煩,但他也不想主動惹麻煩。
就像那些歷史學家之所以不太敢寫當代史,也不排除有這種原因。
畢竟像修昔底德、塔西佗、或者熟悉的司馬遷那麼勇的,還是比較少見的。
好在就在一籌莫展之際,米歇爾腦海靈機一動,想起了後世的一部經典作品。
《獅子王》!
沒錯,雖然說這部作品是以動物作為主角。
但在如今的英國,其實接受度並不算低。
事實上,如今的英國讀者早已接受了動物代表人的故事。
最為典型的案例就是伊索寓言。
這部動物寓言作品在英國可謂是家喻戶曉。
無論是鄉間的農夫還是城裡的紳士,都能津津有味地閱讀。
人們早已習慣用狐狸代指狡猾,用綿羊比喻弱小,而獅子呢,則天然就是權威與王權的象徵。
這篇作品屬於是英國文化當中的基礎經典,類似於後世許多國家兒童從小接觸的經典故事集。
尤其是不少中產階級家庭,都十分重視兒童的道德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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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伊索寓言正符合這種教育需求。
更為重要的是,在十九世紀的英國,這樣的動物寓言故事,讀者群體是面向全年齡的,甚至常常是一家老小圍坐在一起閱讀的家庭讀物。
當然其中蘊含的政治意味,也遠比後世的動畫片要濃厚多。
事實上,動物寓言的故事並非後世所認為的兒童文學,而是一種極為古老的文學傳統。
這一類故事的核心特點就是借動物、植物、神話人物或者虛擬角色的口吻,來講述人類社會的道德、政治和人生經驗。
早在古希臘時代,伊索寓言就開啟了這個賽道。
而在古羅馬時代,寓言更是變成了政治表達工具。
最典型的代表人物就是費德魯斯,他把伊索寓言故事改成了拉丁詩歌。
這當然不是做無用功的。
要知道,當時的羅馬社會等級森嚴。
也因此寓言也就有了另一個作用:嘴替。
雖然普通人不能直接批評權貴嘛,但是我們完全可以讓狐狸、狼、獅子替我們說話。
比如說,獅子和其他動物一起打獵,最後獅子拿走了所有的獵物。
表面上這句話是在講動物,但誰都知道,這實際上是在諷刺強權。
即便是在中世紀,寓言故事依然有著長足的發展。
在法國動物寓言故事《列那狐傳》當中,動物逐漸演化成了一個完整的社會。
從原本片面的一角,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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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動物世界變成了人類社會的縮影。
而在文藝復興之後,一位橫空出世的人物拉封丹,更是將寓言發展到了巔峰。
他在繼承伊索寓言傳統的基礎上,將動物故事提升成了諷刺社會人性和政治的文學作品。
後世熟知的不少伊索寓言故事,雖然源頭可能來自於伊索,但是因為拉封丹的改寫而被人廣為人知。
關於寓言,他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評價:
「我用動物來教導人。」
就比如說拉封丹最著名的寓言之一的烏鴉與狐狸。
這篇故事表面上是寫的狐狸騙了奶酪。
但深層次上更是在說,聰明的操縱者是如何去利用人的虛榮的。
自他之後,寓言更成了一種觀察社會的方法。
而在啟蒙時代之後,寓言也越來越有政治意味了。
就比如說格列佛遊記,表面上是寫的小人國這樣特的經歷。
但探討的正是政治制度和人類文明。
而到了20世紀,動物寓言更是成了政治的武器。
比方說最出名的就是喬治奧威爾的動物農場了。
這個嘛,就不太能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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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動物寓言故事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文學題材。
越為簡單的故事,就越容易隱藏著複雜的思想。
言歸正傳,獅子王這個故事最絕的是他和哈姆雷特的經歷完美符合呀。
威廉四世與維多利亞女王之間的王權交接,完全對應著老獅子王木法沙和年輕的辛巴之間的傳承。
這在主題上簡直是天作之合。
當然,這部作品想要在如今完美的落地,其實要魔改的點還是有相當多的。
首先,原作當中那種迪士尼的歡快輕鬆的風格,就必須要拋棄掉。
整個故事的基調應該要變更加的正式與莊重,具有一種史詩的質感。
其次,故事劇情當中的核心衝突也需要重塑。
要知道,現在的人看寓言也是會往政治方面想的呀。
如果蹦出來一個謀權篡位的刀疤叔叔,那大英讀者一定是想的這對應的是誰?
開玩笑,現在哪有人謀權篡位啊?
米歇爾你是想諷刺誰?
所以故事當中那個篡位的反派叔叔刀疤,必須要砍掉。
畢竟這篇故事的主題更應該是傳承與和解,而不是陰謀與復仇。
而故事主角辛巴的性格也要隨之調整。
他不再是原作當中那個逃避責任的王子,而是一個對於未來充滿迷惑、擔憂自己是否能承擔起這份沉重責任的年輕繼承人。
一方面,他敬愛自己的父親,但也因此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害怕自己無法勝任,無法像父親那樣成為偉大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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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在米歇爾這一版的獅子王當中。這部作品會由一個王子成長的童話變成一部更接近拉封丹寓言,或者說莎士比亞的歷史劇這樣的作品。
在想通了這一點之後,米歇爾的思路一下子通暢了起來。
他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剎那間,整間書房只剩下了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在他筆下,一個關於榮耀、責任與傳承的動物王國史詩就此拉開了序幕。
米歇爾的創作過程,與其說是搬運,不如說是再造。
在原有的故事框架下,他進行了大刀闊斧的魔改。
雖然反派刀疤的角色被刪除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整個故事就失去了危機感。
畢竟那不就是變成如今最為流行的那種道德說教了嗎?
米歇爾可不想給自己的讀者餵翔。
於是他做了一個巧妙的設計,他巧妙地將外部的威脅轉化成了王國內部的撕扯與考驗。
畢竟後世那麼多電影,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在米歇爾這一版的劇情當中。
原本在老國王木法沙的統治下,獅子王國內的各個種族尚能和平共處。
然而,當年輕的辛巴即將繼承王位的時候,那些潛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開始涌動起來。
那些鬣狗不再是單純邪惡的化身,而是代表著被邊緣化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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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覬覦著權力,試圖通過支持這位年輕的國王來換取自身的利益,更想著藉助這位年輕的國王來重返王國的中心舞台。
而那些高傲的長頸鹿和斑馬,則代表了古老的貴族勢力。
他們對這位年輕的君主心存疑慮,希望他能遵循舊有的傳統,維護他們的特權。
於是,伴隨著新國王的即位,各色各樣的勢力都希望將這位年輕的國王拉入自己的陣營,讓他成為自己利益的代言人。
可以說,在米歇爾這一版故事當中,辛巴繼位後所面臨的危機,一點也不比原作當中面對刀疤時候要小。
他必須在各方勢力的拉扯中找到平衡,學會分辨忠誠與欺騙,並且理解權力所代表的真正意義。
當然,這一路上少不了之前老國王對他的言傳身教。
在這一版的故事當中,辛巴之所以能夠快速成長,更是老國王的言傳身教。
從某種意義上,米歇爾這是給威廉四世貼金。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修改讓這部故事的格局變更加宏大了,變成了一部充滿智慧的寓言故事。
米歇爾甚至還在故事當中為辛巴安排了一位導師。
是的,除了老國王的教誨不時在記憶中閃現以外,還有一位導師般的人物在教導著辛巴。
當然不是那隻神神叨叨的老猴子拉飛,而是一位睿智的老狒狒。
他曾是木法沙的顧問,如今則負責引導年輕的辛巴。
實際上,這位老狒狒的角色更像是議會的化身。
他不斷提醒著辛巴,王權並非隨心所欲,而是與責任緊密相連。
在故事的高潮,辛巴面臨了一場無比巨大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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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旱,讓整個獅子王國的子民陷入了恐慌。
共富貴易,同患難難。這件事情無論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的。
不同的族群都在為了爭奪稀缺的水源而劍拔弩張,整個獅子王國可以說都處在了分裂的邊緣。
然而禍不單行,這個時候國內甚至還在內鬥。
鬣狗們還在煽動民眾,認為這是新國王無能的表現。
而長頸鹿、斑馬們則要求辛巴下令,將鬣狗等下等族群驅逐出獅子王國,以保證它們的水源。
正是在最後這場危機當中,辛巴終於擺脫了父親光環帶來的影響。
他拒絕成為任何一方勢力的工具。
他走上了那塊榮耀石,對著他所有的子民發出了宣言。
我不是鬣狗的國王,也不是斑馬的國王,我是所有人的國王。
他沒有選擇偏袒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帶領所有的動物們去尋找新的水源,共同度過了這場危機。
最終辛巴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證明自己配上這份責任,同時也贏了所有子民的尊重。
在故事的結尾,老國王木法沙的靈魂出現在星空之中,欣慰地看著成長起來的兒子,最終化作了夜空中的繁星,永遠守護著這片土地。
顯然,這是米歇爾自己加的私貨。
這既是對逝去君王的緬懷,也是對新任君王的期許。
時間飛逝,當米歇爾最後敲下最後一個字母的時候。
他終於可以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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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容易了。
這種程度的魔改,其實極為消耗精力。
但好在他成功了。
米歇爾相信,這篇經過他精心魔改的獅子王,必然將會成為維多利亞時代極為出色的寓言故事。
它不僅僅是對威廉四世的最好紀念,更是獻給那位年輕女王的一份特殊禮物。
……
一天後,在新紀元報社的辦公室里。
麥可和狄更斯幾乎是同時看完這篇稿件的。
當他們放下稿件,看向米歇爾的眼神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
上次那篇《水孩子》就已經讓他們對米歇爾的創作邊界有了新的認識。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一次米歇爾居然另起爐灶,寫了一篇動物寓言。
而且這篇寓言的格局之大、立意之深,更是遠遠超乎了他們的想像。
這背後的深意簡直有當年拉封丹的風範,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重要的是,他們為米歇爾的大膽而深深震驚。
這麼寫,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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