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卡萊爾的請求後,米歇爾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應。
事實上,讓自己為這本即將出版的《法國大革命》撰寫序言,就已經是一份極大的榮譽了。
卡萊爾居然還要將自己的名字一同署名在作者欄。
要知道,這可不是掛上一個名字這麼簡單。
這等於是告訴了所有人,米歇爾不僅僅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更是一位和托馬斯.卡萊爾一樣傑出的思想家。
署名有多重要?看看後世那些為了一作的署名狗腦子都打出來的博士教授就知道了。
可以說,卡萊爾給的實在太多了,這讓米歇爾有些受之有愧。
看到米歇爾有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卡萊爾還以為這位名動英國的天才還在猶豫。
他連忙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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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那些看法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長久以來的思想迷霧。」
「我的作品僅僅描繪了革命的波瀾壯闊,記錄了那些英雄的慷慨激昂,以及暴徒們的血腥殘忍。」
「我曾經以為這就是歷史的真相。」
「但如今看來,我只是在描繪海面上的風暴。」
「而正是您,讓我看到了海面之下的層層暗流。是麵包,是土地,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匯聚了那種一份顛覆性的力量。」
「如果沒有您這套理論,我的作品就是不完整的。」
聽到這,米歇爾不禁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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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自己搬運來的那套歷史理論的地位,但還是低估了這對於現在的卡萊爾的衝擊力。
「所以,這本書必須要有您的名字,否則我將是愧對歷史本身了。」
卡萊爾這話說的。
誰說這位思想家就不懂人情世故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米歇爾再推辭就顯過於矯情了。
能在這樣一本註定會名垂青史的著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這也是米歇爾也無法抵擋的誘惑。
「好吧,卡萊爾先生,這也是我的榮幸。」
米歇爾終於點了頭,同意了卡萊爾的請求。
他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地幫助卡萊爾完善這部作品。
卡萊爾也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事實上,不僅米歇爾在白嫖他,他何嘗不是在白嫖米歇爾呢?
要知道,在如今的倫敦,米歇爾這個名字就代表著銷量,代表著英鎊。
不知道有多少作者希望和米歇爾勳爵一同署名呢。
不過答應了卡萊爾的請求,也意味著一件事情。
那就是,米歇爾又要開始加班了。
於是,米歇爾才剛開始沒多久的悠閒生活,就這樣宣告結束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卡萊爾成了米歇爾公寓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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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常常為了書中的觀點細節,在書房裡爭論半天。
於是,當麥可和狄更斯上門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幕特的景象。
米歇爾和卡萊爾為了百年前法國農民的年收入和麵包價格,吵面紅耳赤。
也讓麥可和狄更斯吃瓜吃到了爽。
「這簡直比議會辯論還要更加激烈呀。」
麥可小聲地對著狄更斯嘀咕道。
狄更斯則在一旁看津津有味。
甚至還激發了不少他創作的靈感。
讓他拿起了隨身攜帶的速記本,記錄了下來。
或許在他未來的作品當中,就會出現以兩人為素材的情節。
——
時間就在稿紙的翻動聲中,飛快地流逝。
1837年的6月,也進入了下半旬。
這個放在十九世紀都數一數二的寒冷春天,終於走到了尾聲。
倫敦的氣溫也不再和之前那樣寒冷,而是逐漸地升溫起來。
與此同時,和氣溫一同升高的,還有倫敦城裡那種焦灼的氣氛。
事實上,在如今的倫敦,國王威廉四世病重的消息已經不再是什麼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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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稍有門路的人,都嗅到了那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倫敦城與溫莎城堡之間來往的信使愈加的頻繁。
那些大英帝國的高官們也都行色匆匆,臉色沉重。
幾乎所有人都明白,大英帝國的命運齒輪已經悄然轉動到了那個命中注定的時刻了。
那個屬於威廉四世的時代即將落幕了。
在溫莎城堡當中,威廉四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那些御醫用盡了一切辦法,昂貴的藥物甚至一些偏方,也無法再繼續維持這位國王最後的生命。
尤其是6月18日和19日,病情甚至可以說是急劇惡化。
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四肢經常冰涼無力。
就連說話都十分費力,還經常處在一種半昏迷的狀態。
但好在,他的神志基本算上清醒。
這也讓溫莎城堡當中的氣氛愈加壓抑。
所有人都知道,威廉四世的去世僅僅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也都做好了相應的準備。
這位統治了這個龐大帝國七年的君王即將落幕。
事實上,威廉四世也早已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後事。
他最大的心愿其實就是在維多利亞身上,因為這關乎到漢諾瓦王朝的傳承。
但這個心病隨著上個月維多利亞18歲生日已經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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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公主已經成年,肯特公爵夫人成為攝政王的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
而威廉四世還把弟弟坎伯蘭公爵也安排明明白白。
因為這關乎到另外一個王位的繼承。
是的,別忘了,喬治三世是從哪來的?
他們可是德國人,是漢諾瓦選帝侯,來自神聖羅馬帝國的傳承。
1814年,在拿破崙戰爭結束之後,漢諾瓦的地位更進一步提高,從選帝侯國升級為漢諾瓦王國。
所以威廉四世除了是英國國王之外,他同時還是漢諾瓦國王。
在如今,英國與漢諾瓦是一個共主邦聯的關係。
所謂的共主邦聯,其實並不是說是兩個國家合二為一了,而是同一個君主帶著兩頂王冠。
這一點有點類似於後世一個人同時擔任兩家公司的董事長。
雖然英國允許女性繼承王位,但是漢諾瓦依然遵循薩利克法,並不允許女性繼承。
所以,威廉四世的英國國王王位,將由維多利亞繼承。
而漢諾瓦王位則由弟弟坎伯蘭公爵繼承。
這同時也代表著英國與漢諾瓦長達一百二十三年的共主聯合即將結束。
事實上,如今的英國人其實也並不在乎這一點。
從喬治一世開始的123年間,英國社會就一直有一種看法:
漢諾瓦是德國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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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很多人覺,英國之所以捲入歐洲事務,很大程度就是因為漢諾瓦這個破地方。
所以,當兩國分離的時候,不少英國民眾甚至鬆了口氣。
認為英國終於不用再背著一個德國王國負重前行了。
這真是太好了!
只能說大英自有傳統和國情所在。
而時間也轉向了那個註定的節點。
6月20日凌晨,溫莎城堡里寂靜無聲。
在威廉四世的臥室中,這位國王的呼吸聲也越來越弱。
阿德萊德王后默默地守在床邊,陪伴著自己的丈夫。
她用浸濕的毛巾輕輕擦拭著丈夫的額頭。
雖然他們的結合是一場政治婚姻,但兩人卻在漫長的歲月中產生了深厚的情感。
自從威廉四世病重後,阿德萊德王后基本上就是寸步不離地照顧。
她已經連續十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臉龐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神依舊溫柔堅定。
「咳……咳.……咳.……」
就在這時,昏睡中的威廉四世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他大口地喘著氣,暗淡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清明,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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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刻,他並沒有想到這個龐大帝國的運轉,也沒有想到一直和他對著幹的議會,甚至沒有想到之後歷史將對他做出的評價。
威廉四世只是斷斷續續輕聲地說出一段話。
「維多利亞已經成年了。」
「感謝上帝,我已經完成了我自己的責任。」
說完這句,威廉四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輕輕握住了阿德萊德王后的手。
這雙手冰冷而又顫抖,卻好像有著另一種溫度。
阿德萊德王后聽到這句話,頓時眼圈一紅。
她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
其實除了維多利亞之外,這位國王最放不下的,還有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王后。
在面對生死的時候,不少偉大的君王也難免恐懼。
但其實對於自己的去世,威廉四世並沒有太多的恐懼。
因為他有信仰,他只是覺自己該和哥哥們見面了。
但他害怕在自己走後,阿德萊德太過孤獨。
他相當了解這位陪伴自己多年王后的性格。他太善良了,並不適合宮廷鬥爭。
而事實上,後來阿德萊德王后確實也長期守寡,再未改嫁。
在長久的沉默後,威廉四世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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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問了問阿德萊德王后。
「米歇爾還有新的作品嗎?」
王后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當然是知道威廉四世對於米歇爾作品的喜愛。
「要不要我幫你問問米歇爾?我想他一定不會拒絕你的。」
威廉四世輕輕點了點頭,似乎有些心動。
但轉念一想,他又搖了搖頭。
幾乎是一瞬間,他眼神中那道微弱的光,又再次黯淡下去。
算了,不用了。
事實上,他在上一篇福爾摩斯故事當中,就已經讀到了米歇爾的言外之意。
這篇福爾摩斯故事雖然同樣精彩,但與米歇爾以往的風格截然不同。
整個故事當中充滿了一種濃濃的懷舊與告別的氣息。
雖然他也很想知道福爾摩斯更多的故事,也想知道福爾摩斯的結局。
但正如米歇爾所寫的那樣:
在故事的尾聲,福爾摩斯已經暫別了倫敦。
這何嘗不是一種體面的告別呢?
而對於米歇爾,他做的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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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在後世的歷史當中,米歇爾這個名字,必然將會和他威廉四世緊密相連,他也將被歷史所銘記。
還有什麼呢?似乎也沒有什麼好想了。
在這一刻,那些他曾經看重的事情,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威廉四世又陷入了一陣沉默,自己一生的畫面似乎都在如走馬燈般閃現。
似乎自己一生都在等待?
在自己生命的前半段,等待著那個似乎和自己遙不可及的王位。
而在自己生命的後半段,則在等待著維多利亞的成年。
但自己好像也是幸運的。
上帝保佑,他居然都等到了。
在他年輕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認為他能夠成為國王。
也正因如此,他到了極大的自由,進入了皇家海軍服役。
而那段日子,正奠定了他一生的性格底色。
似乎只有在那段年少的日子裡,他才是自由的,無憂無慮的。
而不是現在這個英國國王。
威廉四世的意識逐漸模糊了。
恍惚間,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溫莎城堡,而是五十九年前一艘駛向大西洋的軍艦。
海風正吹動著白帆獵獵作響,軍艦的甲板上充滿著年輕軍官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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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的海軍少尉正站在船頭,望向遠方一望無際的蔚藍。
時間漸漸過去,威廉四世的呼吸漸漸平緩起來。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一切的病痛似乎離他遠去。
他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笑容,似乎時間倒流,他再次變成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而阿德萊德王后,看著丈夫臉上那反常的紅潤與安寧的笑容。
她看著好像重新煥發生機的丈夫,心中卻傳來一陣絞痛,淚水終於再也無法忍住了,決堤而下。
她當然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威廉最後的時刻已然到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只剩下了阿德萊德王后低聲的啜泣。
床榻之上,那位水手國王已經停止了呼吸。
和歷史記載當中的尖叫與掙扎不同,或許是因為米歇爾的蝴蝶效應。
這位國王,以一種體面的方式,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侍從長同樣也強忍著悲痛,他悄無聲息地走了上前,俯身探了探國王的鼻息。
隨後,他站直了身體,對著阿德萊德王后沉重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溫莎城堡的鐘聲,在凌晨的薄霧中清脆地敲響。
鐘聲一聲又一聲,穿透了寂靜的夜空,也向著大英帝國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蒙神之恩,信仰的捍衛者,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國王威廉四世,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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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威廉四世的一生,他並不是一位偉大的國王,但他卻是一位靠譜的國王。
英國需要的並不是一位拿破崙式的天才君主,他們需要的更是一個能夠讓帝國平穩過渡的國王。
毫無疑問,在這一點上,威廉四世完成很好。
許多國王都是靠開創了一個時代而聞名,而威廉四世卻恰恰相反。
他的功績正是平穩地結束了一個時代。
雖然他的政治才能並不高,和議會的鬥爭可以說是屢敗屢戰、屢戰屢敗。
但在客觀上,他推動了1832年議會改革的發展,也避免了英國走向革命的道路。
再見了,威廉。
而此時此刻,上帝正悄無聲息地將這個龐大帝國的命運交到了一位剛滿18歲的少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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