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法國大革命.……」
米歇爾的話音剛剛落下,卡萊爾的眼神就一下亮了起來。
可以說,米歇爾找到了他最關注的研究領域。
為了寫作法國大革命這本書,卡萊爾早已研究多年。
找啥歷史領域不好?你偏偏找這個。
沒有人比我更懂法國大革命!
他倒是好,眼前的這位天才作家又能夠有什麼樣的全新看法?
客廳里,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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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和麥可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交談。
就連一向活躍的福斯特也感覺到了客廳氣氛的變化,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默默觀察著米歇爾和卡萊爾兩人,一副吃瓜的表情。
事實上,如今英國社會對於法國大革命的看法,其實遠比後世想像的複雜。
簡單的來說,英國人既害怕法國大革命,又敬佩法國大革命。
在他們看來,革命推翻暴政是正確的,但革命發展成恐怖統治是災難。
因此形成了一種非常英國式的結論:改革是必要的,革命是危險的。
這就非常的英國了。
「不知道米歇爾勳爵,您對法國大革命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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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萊爾詢問道。
然而,米歇爾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拋過去了一個問題。
「卡萊爾先生,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想先聽聽您的見解。」
「在您看來,是什麼導致了那場風暴的發生?」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正中卡萊爾的下懷。
他可是在這個領域研究多年,如今他那本即將震撼整個英國思想界的著作《法國大革命》也已經完稿,只待出版了。
說起來這本書的出版也是多災多難呀。
1834年卡萊爾搬到倫敦,全力撰寫《法國大革命》第一卷,耗費數年心血寫完初稿。
他把手稿借給好友、哲學家密爾審閱。
然而最慘的是,密爾家的女僕誤以為是無用廢紙,直接扔進爐火整本燒毀了。
雖然密爾主動登門道歉,甚至賠償了一大筆錢。但這對卡萊爾的打擊依然極大。
因為他沒有備份,也沒有草稿啊。
等於好端端的一本書就這麼沒了,多年心血歸零。
他甚至一度陷入嚴重抑鬱,認為自己再也寫不出同等的文字了。
好在卡萊爾最終還是憑藉記憶重寫了這本著作。
思考片刻後,卡萊爾沉聲回答道:
「法國大革命之所以發生,是因為舊制度早已失去了它的神聖性。而特權階層的腐朽和貪婪,更讓整個國家都患上了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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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路易十六不是被某個人送上斷頭台的,而是被歷史本身送上斷頭台的。」
他的話說擲地有聲,充滿了激情。
這也正是他一貫的風格。
客廳里,狄更斯和麥可都點了點頭,他們完全認同這個觀點。
福斯特也跟著附和。
可以說,卡萊爾的回答正是如今英國知識界對那場大革命最主流的看法。
然而,米歇爾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卡萊爾先生,我倒是覺革命開始比你想像中來更加早一些。」
聽到這句話,卡萊亞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
「哦?您的意思是?革命開始於1789年攻占巴士底獄之前?」
「不!」
接下來米歇爾的回答更是讓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
「在我看來,這場革命甚至起源於路易十四時期。即便是在那位太陽王最為輝煌的時代,革命的種子便已經埋下了。」
米歇爾的話一說出,整個客廳陷入了寂靜。
啥?我沒有聽錯吧?
大革命開始於路易十四時期?
就是那個將法國王權推向了頂峰,建造了凡爾賽宮的君主路易十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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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毫無疑問,放在如今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觀點。
米歇爾自然是看到了客廳眾人的驚訝,但這些都在他預想之中。
他只是繼續闡述著他的觀點。
「法國大革命並非是短短几十年矛盾激化的結果,而是數百年來無數因素累積的總爆發。舊貴族的衰落與新貴族的崛起、延續了數百年的地租制度、持續增長的人口與僵化的糧食供應,還有那糟糕的內陸交通條件。」
「這些因素都在推動著革命的最終爆發。」
米歇爾每說出一句話,卡萊爾的臉色就變更加的凝重。
可以說,米歇爾的觀點徹底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
這個觀點和如今英雄與惡棍、道德與墮落的二元對立敘事邏輯完全不同。
更像是跳出了傳統的敘事框架,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所以在我看來。」
米歇爾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最後的論斷。
「這場革命早在路易十四時期就已經在悄然醞釀。」
「大革命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假如沒有米拉波,沒有丹東,甚至沒有羅伯斯庇爾,大革命依然會發生。」
卡萊爾的臉色難看嚇人。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觀點是對他英雄史觀的直接衝擊。
「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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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萊爾幾乎是立刻反駁道。
「沒有這些人,沒有這些偉大的演說家和領袖,革命將會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和模樣。」
「正是如此,您說的很對。」
米歇爾的回答卻讓所有人驚呆了。
他居然笑著對卡萊爾的觀點表示了認同。
難道米歇爾這就投降認輸了?
???
就連卡萊爾本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米歇爾繼續解釋道。
「英雄人物確實影響著這場革命的模樣與結果。但他們改變的只是革命的形式,是它的外在呈現給世人的面貌。」
「但真正決定它必然發生的,則是那些更深層不易察覺的結構。」
「英雄們改變的是形式,而這些結構改變的是方向。」
米歇爾這番斬釘截鐵的論斷,讓房整個房間徹底寂靜下來。
麥可張著大大的嘴,表情呆滯。
而狄更斯欲言又止。
至於福斯特嘛,他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感覺自己好像觸摸到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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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衝擊最大的則是卡萊爾本人。
雖然米歇爾的話聽起來是如此的標新立異,甚至有些譁眾取寵的嫌疑。
但仔細想想,居然非常的有道理。
這無疑讓卡萊爾相當的痛苦。
不怕米歇爾胡說八道,就怕他胡說八道的有理有據。
接下來,米歇爾只是舉了一個最簡單,也是最為致命的例子。
「卡萊爾先生,我們不妨來做一個實驗。」
「假設在1788年,法蘭西的夏天沒有乾旱,反而風調雨順,連續的大豐收。這場豐收是如此的盛大,以至於整個巴黎的麵包的價格都下降了一半。」
「那麼你說,18世紀80年代的巴黎,還能爆發出如此激烈的怒火嗎?」
聽到這番話,卡萊爾不禁沉默了。
他想要反駁,但是卻說不出任何語言。
因為答案是如此的顯而易見。
假如人民能夠吃飽肚子,那誰又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衝擊巴士底獄呢?
看著啞口無言的卡萊爾,米歇爾為自己今天的發言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卡萊爾先生,在我看來,決定革命的,並不是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說家。」
「革命的種子,更源於麵包、小麥以及天氣。」
雖然客廳里是一片沉默,但在座幾人的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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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米歇爾這番發言是一種全新的視角。
這種視角將宏大的歷史事件與最普通日常的元素聯繫在了一起。
但最為神的是,在米歇爾這種視角下,他們竟然覺更加合理一些。
是啊,要是能夠吃飽飯,誰會冒著生命危險去革命呢?
革命弄不好,掉的都是自己的腦袋。
卡萊爾依舊沉默著,他那張瘦長的臉上陰晴不定。
顯然,在他心裡正在經歷著一場非常激烈的思想鬥爭。
米歇爾決定再給這位思想家下一劑猛藥。
「歷史學家們總是習慣把視線聚焦在國王的宮殿、將軍的戰場上。」
接下來他拋出了一個更有顛覆性的問題。
「可如果當我們換一個角度,我們去研究一個普通法國農民的生活呢?」
「農民?」
卡萊爾終於開口了。
米歇爾這個角度是他從未想過的。
一個普通法國農民的生活也算是歷史嗎?
「是的,一位普通的法國農民。」
米歇爾繼續闡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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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吃的是什麼?是黑麵包還是土豆呢?他們呢,居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是用茅草搭建的,還是用磚石壘砌的?」
「他們一年能夠掙多少錢?夠不夠給孩子買一件新衣服?」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子?他們的孩子又有多少能夠成功活到成年呢?」
這些問題是如此的瑣碎平凡而具體,卻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出了神。
是啊,百年前的那個法國農民,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
尤其是約翰.福斯特,他的反應尤為激烈。
作為一名記者出身的評論家,他天然就對社會現實有著極為敏銳的嗅覺。
他激動地說道:
「等等,米歇爾勳爵,你這種研究歷史的方法似乎能夠解釋更多的問題。」
幾乎是立刻,他都想到了如今的英國。
倫敦東區的那些貧民窟,工廠里那些面黃肌瘦的童工們。
如果用這種方法去審視當下的英國,又會揭露出多少被光鮮表象所遮掩的真相呢?
在幾人之中,最容易接受這個觀點的,反倒是狄更斯。
在他的作品中,他本來就熱衷於描繪底層小人物的悲歡離合。
無論是剛剛完結的《霧都孤兒》,還是他之後的《雙城記》。
他的主角從來就不是那些貴族王子或者是國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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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的這個理論恰好和他的文學直覺形成了強烈的共鳴。
「米歇爾,你的意思是說.……」
「一個鞋匠的日常生活,他修補了多少雙鞋,他晚飯喝了什麼味道的麥酒,這些瑣碎的日常也屬於歷史的一部分。」
「當然。」米歇爾肯定的回答。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一個鞋匠的生活可能比國王的日常更能反映一個時代真實的面貌。」
「精彩!這實在是太精彩了。」
狄更斯感覺自己創作的靈感正源源不斷地湧來。
原來自己筆下的那些小人物,他們不僅僅是故事的角色,更是歷史的見證者與構成者。
原來自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歷史學家了。
就在狄更斯和福斯特為之振奮的時候,米歇爾將話題引入了更深的層次。
他清晰地搭建起了他的理論框架。
沒想到吧?我不僅提出了問題,我還有一整套嚴謹的理論。
「所以,在我看來,歷史可以被看作是三個不同的層次。」
「第一層,也就是最表層的一層,這個叫做事件的歷史。比如說攻占巴士底獄,比如說滑鐵盧戰役。這一層就像是海面上的浪花,是最容易被觀察到的。」
「而第二層嘛,則是社會結構的歷史。就比如說貿易路線的變遷、思想觀念的傳播。他們算是一個中等時段的。這些東西就像是海面上的暗流,決定了浪花的方向。」
「而最後一層嘛,則是最為根本的一層。這一層是長期環境的歷史。就比如像我之前所說的地理決定文學。」
說到這裡,米歇爾的聲音變鄭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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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的增長,農業的生產方式,甚至地理條件。他們是深海之下的潛流,雖然幾乎靜止不動,但卻擁有最為強大的力量。正是這些塑造了整座歷史海洋。」
說到這裡,米歇爾笑了起來。
他直接來了個地圖炮。
「大多數的歷史學家窮其一生都在描繪第一層的浪花。只有少數極為優秀的歷史學家才能洞察到第二層的暗流。」
「但是真正決定歷史走向的,往往是那看不見的第三層。」
說罷,米歇爾端起了茶水,潤了潤嗓子。
而客廳里,大家都在消化著米歇爾的全部發言。
米歇爾的觀點不僅出人意料,並且還有著極強的邏輯。
更為關鍵的是,他甚至已經形成了屬於他自己的一套極為自洽的歷史邏輯。
關鍵的是,用米歇爾這套方法,居然能夠解釋很多在過去說不通的事情。
這讓客廳的眾人既吃驚又認同。
他們感覺自己以往固有的歷史觀念被擊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歷史觀的重塑。
幾人中,最為震撼的無疑是卡萊爾。
正是因為他最專業,所以他受到的震撼也最為深刻。
米歇爾的這番話無疑是直接告訴了他了一件事情。
你那本引以為傲的法國大革命史,你用盡心血描繪的那場波瀾壯闊的史詩,你筆下的那些英雄與惡棍的命運。
都不過是歷史海洋海面上的一場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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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米歇爾,這位大英帝國的絕世天才,他放眼看到的
則是形成這場暴風雨的氣候!
米歇爾公寓的這場討論與談話,最後在一種異的氛圍中結束了。
狄更斯麥可以及福斯特,都處於興奮之中。
他們圍著米歇爾不斷追問,似乎找到了自己創作或者是評論的一個全新視角。
卡萊爾則始終處於一種沉默之中。
沒有認可,也沒有反駁。
他回到自己位於切爾西的住所,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投入工作。
米歇爾的話像是海浪一般,在他心中不斷地沖刷。
他久久看著自己剛剛完成的法國大革命的手稿。
那些之前讓他引以為傲,充滿了激情的文字,如今居然有些顯單薄。
……
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米歇爾的生活再度恢復了平靜。
這場對於卡萊爾來說是天翻地覆的談話,對他而言不過是分享了一些來自後世的常識。
順便來了場思想上的交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觀念對卡萊爾的衝擊是有多麼的巨大。
事實上,他覺現在的生活簡直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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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寫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
這種有錢有閒還有人伺候的日子,更讓他覺自己的人格被資本主義頃刻煉化了。
這天,公寓的門鈴搖響了。
吉米前去開了門,片刻後,他回來稟報。
「先生,是卡萊爾先生來訪。」
聽到是卡萊爾,米歇爾有些意外。
他還以為又是狄更斯和麥可過來蹭飯了呢。
他走向客廳,只見托馬斯卡萊爾正站在客廳中央。
卡萊爾的神色有些憔悴,黑眼圈很明顯,好像沒有好好休息過。
就連他身上的那件外套都顯皺巴巴的。
看到米歇爾,卡萊爾並沒有過多的寒暄,他只是開門見山地提道。
「米歇爾勳爵,我這幾天反覆思考您說的話。雖然您的理論我無法完全認同,但我不不承認,它已經為我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您的思想對我極有啟發,我決定對我的作品進行修改。」
接著,他用一種請求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米歇爾目瞪口呆的話。
「所以我希望您能夠為這本書撰寫一篇序言。」
「我會在這本書的作者署名上一同寫上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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