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我親愛的朋友!」
狄更斯像一陣風般迎了上來,給了米歇爾一個熱情的擁抱。
麥可則跟在後面,手上還拎著一瓶酒。
「米歇爾,沒有打擾你吧?主要是狄更斯,他這幾天都嚷嚷著要來嘗嘗你的手藝。」
「隨時歡迎。」
米歇爾當然是不無不可。
想當初,他連飯都吃不起的時候,不就是去狄更斯家瘋狂蹭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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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當時的恩情相比,現在這點飯算啥?
而且自從他搬到這裡之後,這兩位朋友就是已經是常客了。
幾乎每個星期六,他們都會過來蹭飯閒聊。
「對了米歇爾,給你介紹一下,我們還帶來了兩位新朋友。」
說著,狄更斯側過身來,露出了他們身後的兩個人。
米歇爾的目光看了過去。
講真的,這兩位先生各有各的特點。
其中一位相對年輕一些,身材結實,面容圓潤,看上去精力十足。
此時,這位先生正用好的目光看著自己,表情活躍。
而另外一位則完全是他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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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先生身形高瘦,穿著一身深色的簡單外套。
他面容瘦長,眉毛濃密。
深陷的眼窩讓他更像是一位哲學家,似乎常年思考著那些深奧的問題。
狄更斯微笑著為他介紹這兩位先生。
「這位是約翰.福斯特先生,一位眼光獨到的評論家,也是我最近新認識的好朋友。」
「你好,福斯特先生。」
米歇爾禮貌的點了點頭。
原來是他啊.……
說實話,雖然米歇爾有來自後世的靈魂。
但他也不確定自己碰到這個時代的文學名家,能不能一眼認出。
畢竟除了一些特別有名的作家之外,誰沒事看畫像啊?
但只要說起名字,他還是有印象的。
他當然知道約翰.福斯特,未來倫敦文學圈中的人脈王。在原來的歷史當中,這位福斯特先生就是狄更斯一生最好的朋友。
在狄更斯去世之後,這位福斯特先生更是為他親自撰寫了傳記。
想不到歷史的慣性是如此之大,即便是自己大幅度改變了狄更斯的軌跡。
倆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認識了,成為了好朋友。
「米歇爾勳爵,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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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福爾摩斯系列作品簡直是可以說是神來之筆。」
福斯特的聲音熱情而響亮,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他的笑容極具感染力,一下子就把那種初次見面的生疏感沖淡了,讓人觀感極為舒服。
不愧是未來倫敦文學圈的人脈王啊。瞧瞧這人情世故拿捏的。
難怪有人評價福斯特,認為他最大的才能並不是創造文學作品,而是認識所有重要的人,並成為他們之間的橋樑。
米歇爾心中不免感嘆道。
(1840年畫家為福斯特創作的畫像,比文中大了3歲)
而接著,狄更斯的表情就變有些微妙了。
他介紹起了另外一位有些沉默的瘦高男人。
「這位則是托馬斯.卡萊爾先生,一位傑出的思想家歷史學家和評論家。」
聽到這個名字,米歇爾的眉毛不禁挑動了一下。
居然是他!
如果說前面的約翰.福斯特先生,更多是沾了狄更斯的光。
那這位托馬斯卡萊爾先生則全靠自己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
事實上,在整個維多利亞時代。如果說小說的代表人物是狄更斯的話,那托馬斯卡萊爾則是思想界當之無愧的教皇。
說起來,這位先生也挺有意思的。
早年間,他一度陷入到了深度精神抑鬱之中,但是一次在海邊的散步之後,他突然完成了思想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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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稱是龍場悟道的丐版翻版。
晚年的卡萊爾更是淡泊名利,英國王室多次冊封爵士,發放終身俸祿,全都被他拒絕了。
最後拒絕下葬在威斯敏特教堂,葬回了蘇格蘭家鄉。
不過,如今的卡萊爾還遠遠沒有到達後來的高度。
他的成名之作,那本石破天驚的法國大革命史。
可能還要過一兩個月才能出版。
他現在雖然已經發表了一些文章,出版了一些書籍,在評論圈也有著一席之地。
但在倫敦的文化圈子裡,還只能算是一個來自蘇格蘭的外鄉人。
甚至經濟狀況也頗為緊張。
事實上,米歇爾和這位托馬斯.卡萊爾先生,說起來還有幾番緣分呢。
兩人早就在伯爵夫人的茶會中就見過了,只是當時也就是打了個招呼。
而在後來,當約翰克利斯朵夫在評論圈子備受抨擊的時候。
正是卡萊爾站了出來,為米歇爾正義發聲。
卡萊爾就沒有像福斯特那樣熱情了,即便是面對在如今英國文壇如日中天的米歇爾。
他的反應也是淡淡的。
他只是對米歇爾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但米歇爾卻能感覺到,這位中年男人沉默的背後,心中蘊含著澎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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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9年前後繪製的卡萊爾石版肖像,比文中大兩歲)
在打過招呼後,幾人在客廳紛紛落座。
吉米已經手腳麻利地為客人們送上了熱茶和點心。
米歇爾只能再次感嘆,有男僕的生活實在太好了。
外面雖然又下起了雨,但是米歇爾的公寓裡卻是溫暖舒適。
壁爐里的火光跳躍著,將倫敦的陰冷驅散。
晚餐很快準備好了。
吉米的手藝確實相當不錯,一道經典的法式濃湯,就讓狄更斯幸福地一飲而盡。
至於主菜嘛,當然是米歇爾親手做的番茄燉牛腩。
事實上,米歇爾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再研發些新的菜品。
當那熟悉的香氣再次飄散出來的時候,狄更斯和麥可已經做出了一副陶醉的表情。
「啊,就是這個味道。說實話,我願意為了米歇爾的番茄燉牛腩放棄去國王的晚宴。」
「怕是國王陛下根本就不會邀請你吧。」
麥可無情地揭穿了他。
餐桌上的氣氛熱烈歡快,幾杯酒下肚後,幾人就飛快地熟了起來。
當然,卡萊爾除外。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角,慢條斯理地吃吃喝喝,不時插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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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聊著倫敦文學圈的各種八卦,福斯特則時不時拋出新的話題。
當然,卡萊爾也會時不時提出一些精闢的見解。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而然地也轉到了米歇爾剛剛結束的王室教師的工作上。
「說實話,給未來的女王當老師,感覺怎麼樣?」
麥可有些好地問道。
「是不是有點緊張?畢竟說錯一句話都可能惹上麻煩呢。」
聞言,米歇爾笑了笑回答道。
「還好,公主殿下是一位非常聰慧且好學的學生。」
「這才是最讓我敬佩米歇爾的地方。」
說到這,狄更斯也接話道。
「畢竟教導一位未來的女王可比寫小說難多了。真不知道米歇爾是怎麼做到的。」
看到朋友們都對自己的王室家庭教師生活如此的感興趣。
米歇爾聊起興,乾脆就把給維多利亞上的第一堂課當中的內容簡短地說了說,和朋友們分享著自己的課程設計。
當然,略過了給維多利亞打雞血的部分。
畢竟有些說的還是比較直白的,有損自己的形象。
從歷史才是君王最後的審判者,再到地理塑造民族,民族塑造文學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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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他對英國、俄國和法國三國文學特質的分析。
而伴隨著米歇爾的講述,原本歡快的客廳漸漸安靜了下來。
但是與此相對的是,大家的眼睛都格外的亮了起來。
不愧是米歇爾勳爵啊。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課程內容在如今簡直是顛覆性的創新。
幾人既感到新,又有些不堪置信。
頗有種當初讀到最後一片葉子,那種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感覺。
他們聽入了神,似乎也被米歇爾帶入到了那個宏大的歷史、地理與文學交織的畫卷當中。
「妙啊!這實在是太巧妙了!」
「用地理來解釋文學。這個角度很有意思,簡直是前所未有的。」
聽到米歇爾的分享,福斯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英國的冒險故事源於海洋,而俄羅斯的苦難哲學源於寒冬。這確實為文學批評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角度。」
麥可也感嘆道:
「用這樣的方式去理解文學,我感覺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都活了起來。原來莎士比亞之所以是莎士比亞,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天賦,更因為他腳下這片被海洋所塑造的土地。」
「這是我之前從未想到過的角度。」
狄更斯當然也覺這個理論非常新有趣,但他關心的更是故事本身。
「所以按照這個說法,我們英國人就天生擅長寫冒險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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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說,我下一部小說是不是應該讓主角去非洲的叢林探探險?」
「了吧,反正你寫不過米歇爾的《勇氣號的非洲之旅》。」
「米歇爾已經把非洲冒險故事寫盡了。」
麥可再次無情地揭穿了狄更斯的幻想。
就在眾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米歇爾這個地理決定文學的觀念的同時,一直沉默的卡萊爾卻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十分的響亮,像是一片轟鳴的雷雲。
「米歇爾勳爵,聽您剛剛對於公主殿下的教導。您似乎認為是時代、地理,還有那些所謂的客觀規律在塑造著歷史的走向?」
卡萊爾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米歇爾。
很顯然,他的問題直指米歇爾這個理論的核心。
他的問題讓整個客廳的氣氛變嚴肅了一些。
米歇爾倒沒怎麼緊張,他只是笑了笑。
果然還是來了嗎?
事實上,在座的也只有這位托馬斯.卡萊爾先生對歷史學的了解最為深入了。
而自己這套理論源於那本劃時代的《槍炮、病菌與鋼鐵》,本身就帶著一些年鑑學派的思想……
至於年鑑學派的核心思想嘛.……
以前歷史學家只盯著帝王將相與重大的歷史事件。
但是年鑑學派卻恰恰相反。他們不看短時間的大事,而是去研究漫長時間裡普通人的生活、經濟環境、社會習慣,用長時段的思維解釋歷史的真正底層邏輯,這就帶著結構史的思維了。
在他們看來,歷史不是一天發生的,而是慢慢積累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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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歷史不是只有皇帝、將軍和英雄人物的故事,真正推動歷史的,往往是那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對於1837年如今的英國歷史學界簡直是顛覆性的降維打擊。
而如今越懂歷史學的人,受到衝擊反而越大。
有爭議,那才是極為正常不過的現象。沒有爭議,那才是怪。
而且嘛,托馬斯.卡萊爾所信奉的英雄史觀,和自己現在的觀點可是有相當大的衝突的。
米歇爾笑著回答。
「是的,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
卡萊爾繼續追問。
「那麼英雄呢?」
「在您的理論里,英雄又被放到什麼位置?難道他們也是被時代浪潮所推著走,無足輕重的木偶嗎?」
伴隨著卡萊爾的提問,原本友好的客廳交流,一下子帶著些許辯論的味道。
幾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米歇爾和卡萊爾身上。
在場的都是倫敦文壇的精英,他們轉念一想,就立刻明白了兩人衝突的核心。
米歇爾的理論強調的是地理、時代這些宏觀因素對於歷史和文明的塑造。
是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那些偉大人物,那些英雄的力量。
而這位卡萊爾先生嗎?聽說他奉行的一向是英雄創造歷史。
毫無疑問,在某種程度上,兩人的觀念是截然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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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思想上的交鋒。
然而,米歇爾心中卻沒有絲毫的緊張。
畢竟真理越辯越明嘛。
他更相信自己所帶來的,來自後世年鑑學派的觀點,對現在的歷史學的顛覆性作用。
他也明白,卡萊爾並非針對自己。
他性格就是如此,他從來是一向平等的針對所有人。
這位先生可並不是好相處的。
在原來的歷史上,狄更斯甚至半開玩笑地形容,和卡萊爾聊天像是站在一座噴發的火山旁邊。
或許在他看來,這正是一場思想交流罷了。
說實話,米歇爾也想知道,這位即將誕生的英國思想界是教皇。
在聽到後世的歷史觀點之後,是作何反應?
「卡萊爾先生,這是一個好問題。」
「但事實上,我從未否認過英雄的作用。」
「恰恰相反,我認為英雄是時代精神最為集中的體現者,也是歷史航向的關鍵舵手。」
「但是。」
緊接著,米歇爾停頓了片刻,稍微組織了下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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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我看來,即便是最偉大的舵手,也無法讓船隻擺脫地心引力直接飛行。他們只能在既定的航道上,藉助風暴與海洋的力量。」
「時代就是那片海洋,而英雄則是那個順勢而為的船長。」
這個新的比喻,一下子讓客廳里幾人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米歇爾這個比喻極為的妥當。
他不僅調和了時代決定論與英雄史觀之間的矛盾,更是不動聲色間點出了自己的核心觀點。
卡萊爾臉上並沒有發生變化。
但米歇爾知道,他聽進去了,並且聽十分的專注。
他繼續解釋道。
「就比如說我之前提到的阿爾弗雷德大帝和伊莉莎白女王。」
「他們都是偉大的英雄,比如阿爾弗雷德大帝,他在維京人入侵,國家面臨滅亡的時代浪潮中,抓住了那一線生機,重新凝聚了英格蘭的精神。」
「再比如伊莉莎白女王,她在一個宗教分裂、國庫空虛的困局中,為大英帝國找到了駛向黃金時代的航路。」
「他們的偉大正因為他們看清了時代的航向。他們不是被時代所被動塑造的產物,而是和時代互相成就的偉大共鳴。」
「一個人的命運,當然要靠自我奮鬥,但是也要考慮到歷史的行程。」
最後,米歇爾用那位偉人的話,做了最後的總結。
事實上,卡爾.馬克思也有類似的觀點。
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他說過一句非常著名的話: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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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時代互相成就……」
卡萊爾重複了一遍米歇爾說的話。
他那濃密的眉毛不時抖動,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那張嚴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其他的表情。
「說好!」
這時候,最佳捧哏福斯特再次發出了讚嘆。
「英雄與時代,海洋與船長。米歇爾勳爵,你這個比喻簡直絕了!」
「我覺這個比喻解決了很多困擾歷史學家和評論家的一大難題了。」
米歇爾笑了笑。
當然,他才不是一個被動的人。
與其內耗自己,不如折磨別人先。
他更明白一個道理:
千萬不要讓別人提出問題,自己來自證,而是要把戰線拉到別的地方。
他看向了卡萊爾,決定先發制人,把話題主動轉到了對方最為關心的領域。
法國大革命!那個震撼整個歐洲,如今依然有迴響的偉大革命。
「就像是法國大革命.……」
法國大革命!
聽到這個詞,卡萊爾再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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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神情格外專注起來。
接下來,米歇爾說出的話,則讓這位未來大英思想界的教皇深深為之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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