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出版公司的會議室里,氣氛冰冷極了。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
在聽到哈珀這個堪稱膽大包天或者說是孤注一擲的計劃後,不少合伙人都感到難以接受。
「你瘋了嗎?弗萊徹。」
一位年長的合伙人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了。
他指著哈珀的鼻子,氣鬍子都在發抖。
「你知道這二十萬冊裡面,精裝書有多少嗎?」
「光是拆掉那些裝幀,重新裝訂的損失就極大。」
「沒錯,而且全部改成平裝版,我們賣多少本才能收回成本?」
「十倍還是二十倍?現在誰還有閒錢買書啊?」
另一位合伙人同樣附和道,他也同樣不贊同這個想法。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會議室里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雖然有米歇爾先生的背書,但是在所有人看來,哈珀的決定無疑還是極為大膽的。
他無疑是在哈珀出版公司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又狠狠地鑿上了幾個大洞。
哈珀並沒有急著解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所有人都發泄完了情緒。
會議室重新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將那本記載著《血字的研究》的銷售帳本,丟到了會議室桌子的中央。
:
「先生們,我做出這個決定,當然不僅僅是因為米歇爾先生的建議。」
「不妨先看看這個。」
哈珀的聲音並不大,卻充滿了一種堅定的力量。
合伙人們將信將疑地湊了過去,翻看起了這本銷售帳本。
他們當然也是能夠看懂數據的。
可當他們看清楚帳本上那最近幾天極為詭異的銷售曲線時。
他們臉上的質疑逐漸被一種驚訝所取代。
「這怎麼可能?」
「那些廉價版的銷量居然在上漲,我的上帝!」
哈珀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思考時間。
他指了指樓下那些行色匆匆,面帶愁容的行人。
「各位先生,看看他們。那些失業的工人、破產的商人,拿不到薪水的職員。」
「他們現在連塊麵包的錢都可能要精打細算。」
「他們當然不會願意花上幾美元去買一本放在書架上炫耀的精裝書。」
「但他們會願意花上10美分去買一個能夠讓他們暫時逃離這該死現實的夢境。」
「先生們,精神娛樂的需求是不會消失的。」
「在富裕的年代,故事或許是奢侈品。但在蕭條的年代,廉價的能帶來精神慰藉的故事則是必需品。」
:
「就像是麵包和水一樣。」
哈珀的聲音堅定擲地有聲。
而辦公室里的合伙人們,看著樓下破敗蕭條的市景以及手中帳本上逆勢上揚的曲線。
心中開始動搖了起來。
於是,那些原本最堅定的反對的合伙人,也被哈珀說服了。
「我們要做的,不是把書賣給那些還能享受下午茶的少數人,而是把它賣給街上的每一個人。」
哈珀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放棄精裝版,而是推出全新的兩個版本。」
「一個是售價10美分的平裝版。而另一種則是只有巴掌大小,能夠塞進口袋裡,售價僅僅只有5美分的口袋本。」
「另外,我們也可以不依賴書店。」
「我們可以僱傭成千上百個報童,讓他們像賣報紙一樣,在碼頭、在工廠、在每一個排隊領取救濟麵包的隊伍旁邊叫賣。」
「現在的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我們要讓了不起的蓋茨比成為美利堅全民的夢想。」
事實上,正像那位合伙人所質疑的那樣,這確實是一場名副其實的豪賭。
賭的就是薄利多銷,賭的是米歇爾的故事以及名字對民眾的吸引力。
賭的更是眼光。
:
雖然還是有不少合伙人對這個想法有意見。
但正如哈珀之前所說。
在如今這該死的經濟危機里,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他們只能選擇相信哈珀的眼光,也相信米歇爾先生的故事和天才。
良久後,那位最先反對的年長的合伙人,長長嘆了口氣。
「弗萊徹,你一直是個賭徒。」
「希望你能贏吧。」
說著,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船要沉了,那就按你說的,再賭最後一把。」
哈珀的提議被通過了。
於是整個哈珀出版公司像一台生鏽的機器,被重新注入了燃料。
開始瘋狂運轉起來。
印刷廠的工人被召回,他們連夜拆除那些精美的硬殼封面,將書籍重新裁切裝訂。
設計師則以最快的速度設計出了兩款全新的封面。
沒有了之前精裝版的典雅和藝術感,取而代之的是最為醒目、最為誘人的封面。
巨大的書名再配上誇張的圖案。
這個設計唯一的目的,就是在第一時間抓住街上行人的眼球。
:
哈珀更是親自坐鎮在印刷車間。
說實話,他已經幾天沒有合眼了。
雖然他的雙眼通紅,滿身疲憊,但卻精神極度亢奮。
是生是死,就看這一把了!
……
一周後,第一批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平裝版正式出爐。
紙張和油墨都用的是極為廉價的,在最大程度上壓低了成本。
這本書不僅賣便宜,甚至還有小彩蛋。
在這段時間,米歇爾自然寄來了新的文稿。
於是,哈珀在這本《了不起的蓋茨比》當中,還加入了米歇爾先生的第一篇作品。
《最後一片葉子》。
他覺這篇作品簡直無比適合如今的紐約。
就像哈珀所預料的那樣,在如今的紐約,最不缺的就是失業的人。
他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以極低的薪水僱傭了成百上千名報童。
於是,在如今蕭瑟絕望的紐約街頭,再度出現了那久違的嘹亮的叫賣聲。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米歇爾先生的最新故事。」
「了不起的蓋茨比,一本讓你忘記飢餓和寒冷的書。」
:
起初紐約街頭那些行色匆匆,面帶愁容的人們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興趣。
在經濟危機的情況下,如今人們的口袋比臉都要乾淨。
自己下一頓飯著落都沒有,哪有什麼閒錢和心思去關心什麼故事小說。
不少人只是瞥了一眼那些賣力叫喊的報童。
然後繼續縮著脖子,漫無目的地走著。
甚至一個剛剛從教堂領了半塊黑麵包的男人,更是對那些報童吐了口唾沫。
「滾開,書能當飯吃嗎?」
然而,報童們接下來的叫喊聲卻讓不少讀者的腳步停下了。
「最新平裝版,僅僅只要十美分!」
「還有口袋版,更加便宜,只要五美分。」
「隨書更附贈有米歇爾先生治癒作品《最後一片葉子》。」
只要五美分?真的假的?
這個超乎尋常的價格,一下子讓人們有了興趣。
那個原來對報童吐唾沫的男人也忍不住回頭。
真香!
要知道,在經濟危機之前,一本最普通的書也要賣到一美元以上。
而現在,僅僅只要五美分,卻能讀到這樣一個完整的故事。
:
一個由英國頂尖作家米歇爾先生創作的故事。
一個足夠打發漫長寒冷又絕望的夜晚的精神慰藉。
很顯然,這對於如今身處困境的紐約市民來說,簡直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一個穿著破舊不合身外套的女人停下了腳步。
她猶豫地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幾枚硬幣。
那是她明天的飯錢。
但她看著報童手中的書,再看著米歇爾那個熟悉的名字。
她還是下定了決心。
福爾摩斯的故事曾經讓她在繁重的工作之餘,找到了片刻的精神喘息。
現在,她比過去更需要這種慰藉。
「給我一本五美分的。」
而她的舉動更像是一個信號,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
「真的只要5美分?」
「拿一本給我看看吧。」
「給我來一本,快!」
很快叫賣的報童身邊就圍起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
他們伸出乾瘦的手,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有米歇爾的故事。
平裝版的米歇爾故事,就這樣在紐約的街頭直接賣爆了!
那成百上千的報童覆蓋了城市的每一寸毛細血管。
他們把這些精神食糧送到了每一個角落。
而在曼哈頓的辦公室里,弗萊徹.哈珀自然也明白紐約正發生的一切。
他終於徹底明白,米歇爾在倫敦時那份超越時代的遠見。
這位偉大的天才不僅預見了他故事的成功,甚至連如今的這場災難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嗎?
很顯然,按照現在這狂熱的銷量。
在全美範圍內,這點儲備可不一定夠。
告訴印刷廠,我們需要更多的精神土豆,越多越好!
紐約街頭的狂熱銷售還在繼續。
一本本廉價的故事被送到一雙雙粗糙而骯髒的手中。
對於這些在現實世界中苦苦掙扎的人而言,書籍無疑給他們塑造了一個全新的夢境。
一個屬於精神世界的避難所。
書籍中那個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長島。那個神秘莫測的百萬富翁蓋茨比。
都讓他們無比震驚。
他們沉浸在那個無比遙遠又無比絢爛的世界裡,暫時忘記了現實的一切苦痛。
:
忘記了飢餓的腸胃,忘記了拖欠的房租,也忘記了明天又該在哪裡。
尤其是在書中附贈的那篇《最後一篇葉子》。
更是在如今的紐約,出乎意料地爆火起來。
甚至比《了不起的蓋茨比》還要火熱。
屬於是贈品超過了本體來著。
簡直是倒反天罡。
這篇故事給了紐約人民強大的心理慰藉。
於是,隨著平裝版米歇爾故事的爆火。
哈珀出版公司在這場席捲全美的經濟危機下,不僅沒有倒閉。
反而找到了自己的一條生路,甚至他們還能收購不少同行。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遠在倫敦的年輕人。
以及他筆下的故事。
……
瑪莎.霍金斯自然也聽到了街上傳來的叫賣聲。
那聲音是那樣有穿透力,穿透了地下室潮濕發霉的空氣。
她今年32歲,是一名愛爾蘭移民。
五年前,為了躲避家鄉那場饑荒,她和丈夫肖恩帶著對新大陸的美好幻想,擠上了開往紐約的船。
:
起初,日子雖然還算辛苦,但還總算有盼頭。
她在曼哈頓下城的紡織作坊中找了一份紡紗的工作,丈夫則在碼頭做搬運工。
夫妻倆的收入雖然不多,但加起來也足夠他們在紐約著名的貧民窟五點區租下一間狹小的木板房。
艱難撫養兩個年幼的孩子。
他們甚至還省吃儉用,在一家野貓銀行里存下了幾十美元的積蓄,那是他們對於未來的希望。
這個月突如其來的那場經濟危機,一下子摧毀了他們所珍視的一切。
作坊老闆拿不到貨款,直接選擇了關門跑路。
瑪莎和紐約成千上萬的工人一樣,一夜之間失去了工作。
而碼頭的貿易量也急劇萎縮,丈夫肖恩的生計也變艱難起來。
整個家庭的收入一夜之間銳減。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他們那存在銀行里的錢,隨著那家銀行的倒閉,變成了廢紙。
就連木板房的房租都付不起了,他們從單間搬進了這間條件更惡劣的地下室。
這裡終年見不到陽光,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但有什麼辦法呢?活著最重要。
「只要五美分!」
報童的叫喊再次傳入耳朵。
:
五美分。
瑪莎的心突然動了一下。
她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枚冰涼的硬幣。
那正是她之前藏起來的五美分。
原本是打算在萬不已的時候留著應急的。
可現在,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制地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要不買一本吧?
買一本米歇爾先生的故事。
米歇爾先生他自然也是聽過的,據說他是英國最有名的大作家。
更是一個頂好頂好的人咧。
說實話,瑪莎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瘋了,自己一定是餓瘋了。
這錢拿來吃飯不好嗎?買什麼書啊?
這時候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了,丈夫肖恩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了進來。
他整個人癱在木箱上,一言不發。
是的,他們沒有什麼沙發椅子,只能搞一些木箱來休息。
瑪莎不用問也知道,丈夫今天又沒有找到工作。
:
如今這個世道,一份穩定收入的工作簡直比金子還珍貴。
兩個孩子則蜷縮在角落,他們用渴望的眼神看著父親母親。
希望能看到一絲食物的影子,但他們很快就失望地低下了頭。
死一般的沉默籠罩著這個家。
瑪莎看著丈夫那張毫無生氣的臉,看著孩子眼中黯淡的光。
她知道需要能夠打破這些死寂的東西。
讓丈夫重新抬起頭、讓孩子們眼神中重燃光芒的東西。
五美分可能買不到一頓飽飯,但或許能買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於是瑪莎快步地走出了地下室。
衝到那個還在叫賣的報童前,將那枚已經握溫熱的硬幣塞進了他手上。
「給我來一本,就五美分的。」
報童熟練地抽出了一本口袋版遞給她。
瑪莎緊緊地揣著這本小冊子,似乎是一件無比珍貴的寶貝。
回到地下室,丈夫肖恩看著她以及手中的書,充滿了不解。
「你就拿錢買了這麼個玩意?」
「還能退嗎?趕緊退回去吧。」
瑪莎沒有正面回答,她走到室內唯一的光源旁。
:
一根燃燒了大半的蠟燭旁邊,借著那微弱跳動的光芒,小心地翻開了書頁。
正是附在在後面的《最後一片葉子》。
瑪莎的識字量並不大,讀起來有些磕磕巴巴。
當故事在地下室響起時,那片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了,買都買了。錢是退不回來了,還是聽故事吧。
隨著瑪莎的講述,一家人似乎也沉浸在了這個故事當中。
他們隨著人物的命運而悲喜。
當瑪莎讀完故事的時候,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眼睛。
而丈夫肖恩則低著頭,那寬厚的肩膀也在微微顫抖。
這個外表粗獷的漢子,在碼頭上和人打架都沒有掉過眼淚。
可如今卻因為一個故事破防了。
事實上,肖恩想起了那個老畫家。
一個別人眼裡的失敗者,一個酒鬼。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件無比偉大的事情。
而他,肖恩何嘗不是一個失敗者呢?
他保護不了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兒,只能看著生活一點點地沉淪。
:
他就像那個等待葉子落下的瓊西,把希望寄托在外界。
然而那個老畫家,他卻沒有等待,他選擇了在風雨中主動出擊。最後創造了希望。
在良久的沉默之後,肖恩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重新燃起了一種瑪莎從未見過的光彩。
不再是麻木與絕望,而是一種被喚醒的堅韌力量。
「瑪莎,你說的對。」
「我們不能再等了。」
肖恩站起身,走到牆角,那裡還碼放著他從碼頭帶回來的一些生鏽的工具。
「明天我不去碼頭碰運氣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堅定地開口說道。
「街對面老約翰家的椅子腿斷了很久了,我去幫他修好,想必他會給我一些土豆的。」
「還有樓上克拉克太太的窗戶也需要加固。」
「我們不能等待別人給我們工作,我們自己去找活干。」
而在整個紐約,像瑪莎一家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米歇爾的故事,在如今蕭條破敗的紐約,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給人們重新點燃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