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約瑟夫教授的解讀與揮劍

  倫敦大學。

  米歇爾曾經的老師約瑟夫教授,最近的日子過相當不錯。

  自從米歇爾那次石破天驚般的演講之後,他在學校里的日子頓時舒坦了許多。

  在演講剛剛過去的那段時間,那些固執的老同事,還有一些在背後議論他。

  說他為了一個輟學的學生,居然背叛了整個學院的傳統,實在是有失於文學教授的品格。

  可如今,風向完全改變了。

  隨著米歇爾在大英的地位不斷上漲,

  約瑟夫教授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米歇爾的名字響徹了整個大英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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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國王威廉四世都對他讚譽有加。

  現在約瑟夫教授走在校園裡,收到的都是一些羨慕和敬佩的目光。

  那些對他冷嘲熱諷的同事,如今見了面也會客氣地稱呼一聲約瑟夫教授。

  甚至還會旁敲側擊地打聽米歇爾的近況。

  每到這時候,約瑟夫教授都會挺直了腰板。

  一股自豪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看看,這就是我的學生,我親手發掘的天才。

  因此,米歇爾的每一部作品,他看都比誰都仔細。

  :

  他也見證了米歇爾在創作領域的一次又一次進步。

  然而,當最新一期的新紀元送到他手中的時候。

  當看到《水孩子》這個標題時。

  起初,他也有些意外。

  一篇童話故事?

  要知道,現在兒童文學的地位並不高。

  甚至都沒有成為一種獨立的門類。

  這種題材也相對冷門,很少有作家會專職寫這類作品。

  不少童書故事都是由牧師兼職寫的。

  如果不是因為米歇爾,約瑟夫教授可能都不會翻開這類作品。

  耐著性子,約瑟夫教授繼續看了下去。

  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的神情越發鄭重起來。

  這篇故事並不簡單。

  米歇爾的作品比想像中更加深刻。

  最後,約瑟夫教授的臉上更是洋溢出久違的激動。

  他走到自己的書架前,從一排排厚重的典籍中抽出了一本裝幀陳舊的書籍。

  書名是《菲爾柴爾德一家》。

  :

  作者是瑪麗.舍伍德夫人。

  這算是目前兒童文學領域頗有名氣的作家了。

  他隨意翻開幾頁,一股陳舊的說教氣味撲面而來。

  書中充斥著各種嚴厲到近乎殘酷的教條。

  更是反覆向孩子們灌輸原罪以及地獄的可怕,以此來恐嚇他們幼小的心靈。

  而故事本身更是乏味無趣。

  似乎閱讀的唯一目的就是把這些道理告訴孩子們。

  「簡直荒唐!」

  約瑟夫教授低聲斥責了一句,然後把書合上了。

  是的,這就是目前兒童文學領域的主流現狀。

  儘管早在一百年前,盧梭先生關於兒童天性純真的思想就已經誕生了。

  但在現代大英,真正被奉為教條的,依然是這種將孩子視為天生罪人的陳腐觀念。

  毫無疑問,在這個意義上來看,米歇爾的《水孩子》簡直是一場教育觀念上的革命。

  約瑟夫教授重新拿起報紙,繼續揣摩起米歇爾的創作。

  事實上,米歇爾並沒有像那些教士一樣板著臉說教。

  而是選擇用一個無比妙瑰麗的水底世界,代替了那些陰森恐怖的地獄景象。

  那些溫柔善良的仙女,代替了那些手持戒尺的教師。

  :

  雖然其中同樣包含道德說教。

  但是米歇爾卻用的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

  它讓湯姆在一次又一次的冒險當中,自然而然地學會了如何分辨善惡。

  如何成為一個正直、勇敢、具備同情心的男子漢。

  在此刻,道德不再是冰冷的教條,而是內化於心的品格。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極為重要的轉變。

  他不再用強迫孩子畏懼的方式進行教導。

  而是引導孩子共情,讓他們自己領悟。

  這簡直徹底顛覆了現在兒童讀物的教育邏輯。

  然而,除了觀念上的徹底轉變以外。

  米歇爾在這篇作品中更讓約瑟夫教授驚嘆的,還有他那近乎爐火純青的元素融合技巧。

  是的,米歇爾這篇作品雖然只是一個童話故事,但卻融合了多種元素。

  更是能夠看到他之前許多作品的影子。

  故事的一開篇是對掃煙筒的童工真實的描繪。

  那種深入骨髓的真實殘酷,簡直讓他想起了法國那位巴爾扎克先生的筆觸。

  還有米歇爾之前《渴睡》、《哀傷》的影子。

  聽說米歇爾在法國還和這位先生合影了。

  :

  不知道是不是從中學到了什麼?

  故事轉眼又發生了改變,無縫切換到了充滿想像力的幻童話當中。

  湯姆被仙女點化,化身成了水孩子。

  接著,米歇爾又像在《地心遊記》和《勇氣號的非洲之旅》上。

  不動聲色地融入了許多博物學的知識。

  這毫無疑問是冒險元素。

  而最後,更讓約瑟夫教授驚嘆的是。

  整體上來看,這個故事更像是一則精妙的社會寓言。

  水底世界的種種遇,無一不是對現實當中人間善惡美醜的真實映照。

  它既諷刺了上流社會的虛偽,又批判了現實的殘酷。

  這種方式讓約瑟夫教授想起了米歇爾的處女作《最後一片葉子》。

  人道主義的光輝更是貫穿了故事的始終。

  這讓約瑟夫教授想起了米歇爾那部《約翰.克利斯朵夫》。

  不過想到這裡,約瑟夫教授的眉頭不由緊皺了起來。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這部作品在倫敦將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傑作。

  但是這是一部溫和卻有鋒芒的傑作。

  :

  它一定會照見許多人的虛偽。

  這樣的人,約瑟夫教授看的可多了.……

  尤其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偽善至極的教師們,更是絕對不會容忍這樣的作品存在。

  他們會將故事裡的仙女視為異端,將這種溫柔的教化方式視為對教會權威的挑戰。

  還有書中對煙筒童工的同情與悲慘境遇的揭露。

  這一定會惹怒那些既利益者。

  米歇爾這是在用最溫柔的童話,向最頑固的堡壘宣戰啊。

  不行,他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學生孤軍奮戰。

  此刻,約瑟夫教授心裡頓時涌動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必須要去做些什麼?

  他在書桌前坐下。

  心中的思路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要再次寫一篇文學評論,一篇足夠讓所有人都明白米歇爾作品真正價值的評論。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僅僅是一篇童話故事,更像是一座里程碑。

  一座英國文學史上的里程碑。

  他拿出了米歇爾送他的打字機。

  打出了擲地有聲的一句話:

  :

  「當我們的孩子還在地獄的恐嚇中顫抖時,米歇爾勒布朗先生已經為他們創造了一整個可以自由呼吸的海洋。」

  ——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附近的一間房間內。

  氣氛壓抑如同暴風雨前。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濃烈氣味,以及若有若無的霉味。

  米勒牧師將手中的新紀元報紙狠狠摔在桌上。

  「異端邪說,這簡直就是魔鬼的低語。」

  他一邊罵著,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顯然是氣到了。

  說實話,他如此痛恨米歇爾,並非完全是因為立場不同。

  而是米歇爾的作品斷了他的財路。

  此前,米勒牧師一直在做成癮行為戒除的生意。

  尤其是幫助那些讀小說上癮,愛胡思亂想、逃課、手淫的孩子。

  事實上,米勒牧師這樣的行為,並不算少見。

  《簡愛》當中,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原型就是類似的牧師。

  家長付出學費,把那些沉迷小說、愛幻想、不聽話的孩子送過來。

  送進這些全封閉、軍事化加上宗教管制的學校里。

  :

  在這些學校里,孩子們禁止讀任何世俗的小說,只能讀聖經和宗教故事。

  當眾羞辱和體罰也是常有的事情。

  這類牧師甚至還會出版一些恐怖兒童故事。

  比如說有一本就叫做《淘氣孩子的恐怖死亡》。

  主打用嚇死你的方式,來阻止你撒謊、逃課、讀閒書。

  這聽上去是不是和現在的戒網癮學校異曲同工?

  只能說太陽下面沒有新鮮事。

  歷史雖然不會重複,但會押韻。

  自從米歇爾的作品發表之後,米勒牧師的生意就大幅下降。

  不少家長甚至在思考,自己對待孩子教育的方式是不是要換一換。

  簡直讓他氣炸了。

  「用虛假的仙女和精靈來蠱惑人心,用寬恕來瓦解上帝的戒律。這個米歇爾,他的筆下簡直流淌著毒液。」

  這個米歇爾怎麼這麼壞啊!

  而坐在他對面的則是倫敦教會當中幾位頗有影響力的教師。

  當然,他們也做著類似的生意。

  當然,還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正是工廠主喬納森賴斯先生。

  :

  雖然說喬納森的腿傷還沒徹底痊癒,走路時候一瘸一拐。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臉上冷酷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彈了彈昂貴雪茄上的菸灰。

  「牧師先生,您說的沒錯,這篇故事確實是個麻煩。」

  雖然他沒有米勒牧師那樣強烈的宗教情緒,但他知道米歇爾故事當中的殺傷力。

  自從這篇作品刊登以來,他覺工廠中的工人的眼神都有些改變了。

  這讓他很不舒服。

  剛巧,他收到了米勒牧師的邀請。

  「米歇爾這種所謂的同情心,不過就是無病呻吟罷了。」

  喬納森冷哼了一聲。

  「總要有人幹這些又髒又累的活吧?沒有這些孩子,誰來清掃煙囪?工廠的議論又從哪裡來?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賴斯先生說對。

  另一位身材矮胖的牧師點頭讚許。

  「聖經教導我們,人生而有罪。」

  「懶惰和貧窮都是源於自身道德上的墮落。」

  「這些孩子倘若真的受苦,那也是上帝對於他們靈魂的考驗。」

  :

  「而米歇爾卻把這一切歸咎於這個社會。這是在動搖對於上帝的信仰。」

  很顯然,兩方在對待米歇爾的問題上一拍即合。

  上帝與瑪門在此刻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註:瑪門是基督教文化中財富與貪婪的化身,也是代表七宗罪之「貪婪」的惡魔。)

  米勒牧師看著喬納森,笑著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位工廠主之所以願意坐在這裡,可不僅僅是因為認同他們的觀點。

  「賴斯先生,我們不能坐視這種思想繼續蔓延。」

  米勒牧師繼續說道。

  「我們必須反擊,讓整個倫敦都聽到我們的聲音,讓大家都認清這篇童話的真面目。」

  喬納森聽到這,微微一笑。

  隨後愜意地吐出了一口雪茄的煙霧。

  「我當然會支持,輿論的戰場是需要彈藥的。」

  「恰巧我名下還有幾家報社,雖然影響力不如新紀元,但是聯合起來聲音也不小。」

  接著,他的眼神變銳利起來。

  「並且我還有一些議會上的朋友。」

  「他們對現在底層的聲音也感到很擔憂。」

  聽到這,米勒牧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至於拉上喬納森,不正是看中他的財力和關係網嗎?

  他們要讓米歇爾重重地摔上一跤,讓《水孩子》成為一本禁書。

  「很好,各位。」

  想到這裡,米勒牧師站起了身,開始構思他的計劃。

  「首先,這個周日的布道,在座的各位都要以此向信徒們揭示這篇故事的危害性。」

  「其次,賴斯先生,我們需要您的報紙刊登文章,從道德和宗教方面全面批判米歇爾的墮落思想。」

  很快,一個周密而惡毒的計劃就在這個房間裡迅速成型。

  他們甚至覺有一種使命感,仿佛自己是淨化世界的騎士,正在圍剿惡龍。

  ——

  幾天後,倫敦一份以言論保守而著稱的報紙刊登了一篇頭版文章。

  文章的矛頭直指米歇爾。

  這篇文章的標題可謂是觸目驚心,充滿了煽動性與赤裸裸的惡意。

  《魔鬼的童話:米歇爾對大英兒童的靈魂毒害》

  在倫敦,涉及到米歇爾的言論都是自帶話題的。

  很快,這篇文章就迅速地在整個倫敦傳播開來。

  ……

  新紀元報社的辦公室里,氣氛更是凝重起來。

  最近倫敦的輿論風向,他們自然也是再清楚不過的。

  :

  麥可將那份報紙重重地拍在了桌上,滿臉氣通紅。

  「混蛋,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什麼叫做對大英兒童的靈魂毒害?」

  「別以為我不知道他背後的老闆是誰。」

  「他們也配談靈魂?這幫靠著壓榨童工的血汗賺錢的蛆。還有那些恐嚇信徒的騙子。」

  狄更斯則坐到一旁,眉頭緊鎖。

  他正在仔細閱讀那篇文章。

  文章的作者顯然是深諳煽動之道。

  他巧妙地將米歇爾的故事曲解,做了概念偷換。

  變成了對宗教和上帝、對整個社會秩序的顛覆。

  讀完,狄更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對手很聰明,他們將自己塑造成了道德的捍衛者,而把米歇爾打成了秩序的破壞者。」

  這種論調顯然是有市場的,那些思想保守的民眾就吃這套。

  至於米歇爾呢,則異常的平靜。

  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還是那句話,有人跳出來就說明自己打到要害了。

  他們跳越凶,就說明他們越急。

  :

  現在急的是他們,而不是自己。

  何況想要撼動一個根深蒂固的社會毒瘤,面對反撲也很正常。

  只要別把批判的武器變成武器的批判就行。

  「麥可,別生氣。米歇爾喝了口茶。」

  「一場輿論戰而已,我們又不是第一次打了。」

  「可這次不一樣。」

  麥可的臉上帶著些擔憂。

  「他們還拉攏了教會。」

  「還不只是一家報紙,好幾大報紙都刊登了類似的文章。」

  「這代表背後一定是有預謀的。」

  正如麥可所言,這背後是有人在發力。

  不光是米勒牧師和喬納森賴特,還有不少人也在推波助瀾。

  尤其是那些清洗煙筒行業的商人門,米歇爾這是在赤裸裸的對他們宣戰。

  一時間倫敦城裡謠言四起。

  甚至一些原本喜愛米歇爾作品的讀者,也開始有些動搖了。

  一些家庭的餐桌上,那些父母甚至會因為要不要給孩子讀《水孩子》而爭吵起來。

  :

  有些膽小的書店老闆甚至已經把《新紀元》藏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羅伯特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手上還拿了一份雜誌。

  「幾位先生,你們快看這個。」

  三人接過了雜誌。

  這是一份在知識分子階層中極具影響力的評論雜誌。

  在雜誌最顯眼的位置,正刊登著一篇署名為約瑟夫教授的文章。

  《誰在畏懼一個孩子的童話?》

  這篇評論文章的標題就鋒芒畢露。

  看到這個標題,麥可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

  他立刻大聲朗讀起來:

  「當我們的孩子還在地獄中、恐嚇中顫抖時,米歇爾先生已經為他們創造了一整個可以自由呼吸的海洋。」

  「好,真是寫太好了。」

  在這篇評論文章中,約瑟夫教授的文筆犀利又優雅。

  約瑟夫教授並沒有陷入與對方的謾罵之中,而是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對《水孩子》的文學價值與社會意義進行了高屋建瓴的分析。

  他將那些報紙的論調比作不願意睜眼看看世界的老人,試圖再用黑布蒙住所有孩子的眼睛。

  同時,他也讚美米歇爾的想像力,稱道他的人道主義精神。

  :

  並且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些攻擊這篇童話故事的人,所畏懼的並不是什麼邪端一說,而是畏懼故事背後的殘酷真相。

  在最後,約瑟夫教授更是激情澎湃地呼籲道。

  「他們聲稱米歇爾在腐蝕孩子的靈魂。

  然而真正腐蝕靈魂的難道不是讓一個四歲的孩子在漆黑的煙筒里窒息的現實嗎?」

  「他們高喊著維護上帝的戒律。

  然而真正的戒律難道不應該是愛和憐憫?

  而不是一種對於弱者的冷漠與無情壓榨。」

  這裡在場幾人的眼眶都有些發熱。

  寫真是太好了!

  這篇文章一下子拋開了對手偽善的外衣,露出了其中骯髒的面目。

  隨著約瑟夫教授這篇評論文章的發行。

  整個倫敦的輿論風向也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不少中間派的讀者被約瑟夫教授清晰有力的論證所說服。

  在大學裡,學生們更是一邊倒的站在了米歇爾這一邊。

  報社的編輯部中,雪花般的讀者來信都是聲援米歇爾、讚美水孩子的。

  很顯然,這場由保守教會人士和工廠主精心策劃的輿論戰,

  居然被約瑟夫教授的一支筆硬生生打開了一道缺口。

  新紀元報社的辦公室里,氣氛一掃之前的陰霾,重新變振奮了起來。

  :

  米歇爾也精神為之一振,他當然有應對的後續。

  但是他沒想到隊友居然如此給力。

  不愧是我的老師啊!

  好久都是我一人獨,有輔助的感覺還真不賴。

  「干漂亮,約瑟夫教授真是寶刀未老。」

  麥可也興奮了起來。

  「我們應該立刻組織轉載,讓全倫敦都看到這篇文章!」

  於是這場輿論的風波,開始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