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為文學劃分出三條道路

  第194章 為文學劃分出三條道路

  伴隨著那一聲驚呼,所有人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整個沙龍的空氣似平凝固了一瞬。

  那道洪亮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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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肥碩、膚色黝黑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

  徑直朝著門口的米歇爾走來。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一雙燃燒著火焰般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米歇爾。

  沙龍里的賓客們臉上露出了既驚訝又習以為常的表情。

  在巴黎,敢在吉拉爾丹夫人的沙龍上如此無禮喧譁的,除了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大仲馬。

  當然,在浪漫派文人的眼中。

  這是一種豪爽熱情、天才式的不拘小節。

  事實上,大仲馬在沙龍上的表現確實堪稱是不拘小節。

  或者說是極度自我。

  要知道沙龍里講究輪流發言、得體傾聽。

  而大仲馬完全不一樣,他幾乎全程主講,把所有人都當成了自己的聽眾。

  而且一開口必定講自己的寫作、成功經歷、和名人交往的事情,別人很難插話。

  堪稱是某種意義上的「麥霸」。

  另外,他略顯粗魯的舉止也和沙龍格格不入。

  有一次雨果朗讀新作品,他甚至聽到激動處一把抱起雨果舉起來,當眾大喊道「把你送上榮譽寶座」。

  雨果:我真的謝謝你的寶座了.

  顯然,在講究克制的沙龍里,這被視為失態、缺乏教養。

  這也給大仲馬帶來了不少的非議。

  尤其是這位大作家還很喜歡吹牛..

  他自稱「文學之王」,最喜歡跟王公貴族攀關係、當眾炫耀。

  小仲馬也受不了他這樣的性格,直言父親「極度愛虛榮」。

  所以說,這聲驚呼是來源於大仲馬的話,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畢竟,他可幹過比這更加離譜的事情。

  「魔鬼?」

  米歇爾看著朝自己衝來的大仲馬,心裡倒是一點也不慌。

  他甚至有心思觀察著大仲馬的外形,這位大文豪,果真和傳說中一樣,是位「法國牢大」。

  黑人血統果然生命力極強啊..

  可惜,俄國那位牢大。

  俄羅斯詩歌永恆的太陽普希金,已經在年初死於決鬥了。

  不然米歇爾也挺想見見的。

  當然他也明白,在這些文學家口中,魔鬼這個詞並不是一件壞事,相反往往是一種極高的讚美。

  這非但不是詛咒,反而是對於自己才華的最高認可。

  果然,當大仲馬衝到了米歇爾面前,卻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舉動。

  他只是一把拍在米歇爾肩膀上,大聲地說道。

  「你就是那個米歇爾!那個來自英國的魔鬼!」

  「我的上帝啊,你偷走了我的故事!《三個火槍手》本來應該是我的故事!」

  大仲馬的這番話頓時讓周圍不明真相的賓客們一片譁然。

  難道這場巴黎報業大戰的背後,還隱藏著抄襲的醜聞?

  這可是個驚天大八卦!那得仔細聽聽看。

  聽到這,米歇爾心裡先是一驚,隨後哭笑不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仲馬說得一點都沒錯。自己確實是「偷」了。

  不過大仲馬不可能知道自己搬運了他的作品吧?

  大仲馬接下來的話才讓米歇爾放下了心來。

  「還有那句「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大仲馬捶著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魔鬼,才能想出這麼一句話!它就像從我心裡挖出來的一樣!」

  聽到這裡,周圍的賓客們才恍然大悟。

  原來沒有他們想像中的抄襲醜聞,而只是文學家之間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吉拉爾丹夫人掩著嘴,發出一陣悅耳的輕笑。那雙湛藍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別樣的神采。

  她就知道,這兩個人的見面,一定會非常有趣。

  自己邀請的這位年輕的英國作家,看來能夠給沙龍帶來些新鮮的東西..

  「大仲馬先生,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米歇爾哭笑不得地開口,試圖讓自己從對方那鐵鉗般的手中掙脫出來。

  「沒有誤會!」大仲馬則根本不聽解釋。

  他拉著米歇爾的手臂,轉身就往沙龍的深處走,一邊走還一邊向所有人炫耀。

  「各位!快來看!我抓住了這個從英國跑來的魔鬼!」

  他的舉動粗魯又直接,卻帶著一種天真爛漫的孩子氣,讓人根本生不起氣來。

  米歇爾就這樣半推半就地被他帶著,穿過了整個大廳。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來參加沙龍的作家,倒像是一個被獵人捕獲的珍奇野獸。

  大仲馬將他帶到了沙龍一角。

  在這裡,幾位氣度不凡的男女正圍坐在一起。

  他們形成了一個與周圍喧囂隔絕開來的小圈子。

  米歇爾的視線掃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小圈子,這簡直就是如今法國文壇的大半壁江山.

  一個額頭寬闊、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壁爐邊。

  他的氣場強大,不怒自威,正是浪漫主義的旗手,如今法國文壇的無冕之王,維克多.雨果。

  而在另一邊,則是一位穿著男士外套、抽著雪茄的女士。

  她的眼神銳利,留著一頭短髮,顯得頗為幹練。

  此人正是特立獨行的喬治,桑。

  在稍微遠的位置上,還有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在打量著他。他的表情像一個精明的商人,隨時在計算著什麼,臉上還有一副淡淡的死感..

  正是那位巴爾扎克先生。

  可以說,在這個角落出現的,正是如今法蘭西文壇金字塔最為頂端的人物!

  「看!我把這個英國魔鬼給你們帶來了!」

  大仲馬像獻寶一樣,將米歇爾推到了他們面前。

  於是,雨果、巴爾扎克和喬治.桑的視線,同時集中在了米歇爾身上。

  米歇爾知道,他終於登上了這張巴黎文壇最為核心的牌桌。

  雖然現在只是在牌桌旁,但上桌也是早晚的事情。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被大仲馬弄得有些亂的著裝。接著對著幾位法蘭西文壇的巨擘,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示意。

  「各位先生,女士,下午好。」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與大仲馬的咋咋唬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叫米歇爾。」

  在這個角落,大廳里的喧囂似乎也逐漸遠去了。

  這裡似乎自成了一個世界,一個由思想和才華以及野心所構築的小世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位雨果先生。

  他從壁爐邊起身,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座山嶽,帶著些許壓迫感。

  「米歇爾先生。」

  「我讀過你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那是一首英雄的讚歌,充滿了我們浪漫主義文學最為需要的激情與力量。」

  他並沒有提更為火爆的《基督山伯爵》和《三個火槍手》,而是選擇了更為嚴肅的《約翰.克利斯朵夫》。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體現。

  「這讓我感覺,你是一位天生的浪漫派,是一位能夠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勇士。」

  這是一個相當高的評價了。但與此同時,雨果也藉機說明了自己的領袖地位。

  雖然你很不錯,但是我是最牛逼的。我是將軍,而你只是勇士。

  米歇爾笑了笑,這位雨果先生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傲慢。

  歷史上,雨果確實非常傲慢,並且毫不掩飾。

  他自己甚至說:「傲慢就是我的力量」。

  在巴黎的沙龍里,他常以「文學帝王」自居。

  在沙龍朗讀自己的詩,聽眾要起立,高呼「大教堂、金字塔」之類誇張口號,他才滿意。

  《巴黎聖母院》爆紅後,他一度極度膨脹。

  他每周甚至要眾人陪他爬巴黎聖母院,在北塔看落日。

  朗讀完必須鼓掌歡呼,不能冷場。

  大仲馬、繆塞等都因受不了他的「規矩」而疏遠或決裂。

  在米歇爾看來,雨果的傲慢不是單純的壞脾氣,而是極度的自信加上強烈的使命感。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時代的代言人、自由與正義的旗手。

  所以對平庸、妥協、媚俗極度不屑。

  別人怎麼樣他不知道,反正雨果自己是真的相信。

  「雨果先生過譽了。」米歇爾謙遜地回應。

  「我只是在記錄一個偉大靈魂的掙扎與吶喊。」

  「掙扎與吶喊?」

  這時候,一旁的喬治,桑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圈,接過了話頭。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與她的男性化裝扮相得益彰。

  「我倒覺得,您筆下的英雄們,更多的是一種不向命運低頭的反抗。」

  「無論是唐泰斯還是達達尼昂,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意志,對抗著整個世界的惡意。」

  她用銳利的眼睛看著米歇爾,似乎要看穿他的內心。

  「我很好奇,米歇爾先生,您本人是否也擁有這樣一顆反抗之心?」

  這個問題非常直接,甚至有些冒昧。

  不是哥們,這麼直接的嗎?

  我還不想鑑證啊..

  米歇爾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喬治桑的問題。

  「我只是相信,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

  「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這個回答模稜兩可,卻讓喬治.桑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喬治桑心裡默念著這句話,感覺有什麼強烈的精神力量正蘊含在這句話下面。

  她欣賞這種不屈的精神。

  「哼......反抗?精神?」

  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不合時宜的插了進來。

  是那位巴爾扎克先生。他正端著他的咖啡杯,像個精明的商人一樣審視著米歇爾。

  「我承認你的故事很會賺錢,米歇爾先生。《小巴黎人》這個月的利潤,恐怕比得上我三部小說的稿費了。」

  說著說著,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味。

  為什麼這個英國年輕人,不僅英俊有才華,事業上還這麼成功呢?

  憑啥啊!而自己為什麼如此有才華,還要受這種苦呢?

  所以在這種心態下,這位為債務所困的大文豪,對於別人的成功總是格外的敏感。語氣自然談不上有多好。

  「但文學絕不能只看銷量,它的使命是記錄,是為時代繪製出一幅真實的肖像畫。」

  「而不是用虛構的英雄和寶藏,來麻痹讀者。」

  巴爾扎克的話讓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

  可以說,雖然他承認米歇爾的成功,但他毫不客氣地將米歇爾的作品,歸類為了廉價的消遣。

  米歇爾笑了笑,沒有著急回懟這位不太友善的大文豪。

  事實上,巴爾扎克的性格就是這樣。

  更何況,今年的巴爾扎克過得實在是太慘了。

  今年他的債務高達10萬法郎,相當於普通家庭幾十年的收入。

  為了躲債,他頻繁地搬家、化名躲藏,甚至一度無家可歸..

  只能寄居在貴婦人家或旅館,被債主找到就立刻再逃。

  甚至連他母親也催債..

  另外為了還債,他只能長期保持每天16小時的高強度寫作、愣是靠幾十杯黑咖啡硬撐著。

  他自己也說:「我不是在生活,是在燃燒自己。」

  事業上這麼慘也就算了,巴爾扎克今年情場也頗為失意...

  他瘋狂追求的波蘭貴婦德,韓斯卡夫人,今年隨丈夫回了俄國,幾乎斷聯,婚姻承諾更是遙遙無期。

  而初戀情人柏爾尼夫人在去年年去世,他仍深陷愧疚與孤獨,常去墳前痛哭,覺得青春和唯一的溫暖都沒了。

  如今這副憤世嫉俗的模樣實在正常不過了.

  其實在座的四位文豪,各自都有各自的原罪..

  雨果犯下的是傲慢的原罪,他總是居高臨下,以聖人自居。

  而巴爾扎克則是被貪婪支配,他之所以負債纍纍正是源於他的貪慾。

  大仲馬是放縱的原罪,他的一生耽於享樂、性情散漫、浮華浪蕩..

  至於喬治桑嘛,她的原罪在於叛逆薄情..

  一方面,她叛逆世俗,撕碎了當時女性所有規則..

  而另外一方面,她愛得快、放得更快,溫柔但卻薄情。

  她的一生,愛過繆塞、蕭邦等等。

  投入時無比熾熱,可一旦厭倦則立刻抽身。

  只能說,再偉大的作家也不是聖人......但這並不影響他們作品的偉大..

  「奧諾雷!你又來了!」

  大仲馬看不下去了,他大聲反駁道。

  「讀者需要夢想!需要英雄!難道你要讓他們在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後,還要在書里看那些放高利貸的商人和勾心鬥角的貴婦嗎?」

  「那才是真實!亞歷山大!」

  巴爾扎克提高了音量。

  「你的瑪戈王后能在天上飛嗎?能刀槍不入嗎?那都是騙小孩子的童話!」

  「童話有什麼不好?童話能給人帶來快樂!」

  「而真實能給人帶來智慧!」

  眼看兩位巨頭就要吵起來,這幾乎是他們每次聚會的保留節目。

  雨果皺起了眉頭,正準備以領袖的身份制止這場無謂的爭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米歇爾忽然開口了。

  「或許,兩位先生說的都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爭吵聲一下子停止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他們也想知道,這位年輕人有什麼高見。

  是譁眾取寵還是真是腹有錦繡。

  米歇爾迎著四位文學巨擘的視線,從容地說道:「因為文學的道路,並非只有一條。」

  「文學的道路,並非只有一條?」

  雨果重複著米歇爾的話,寬闊的額頭下,雙眼流露出思索的神情。

  巴爾扎克停止了與大仲馬的爭論。

  他端著咖啡杯,重新將審視的目光投向這個年輕的英國人。

  喬治.桑則饒有興致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準備聽聽他有什麼高見。

  米歇爾沒有怯場。

  這幾位確實都是最頂尖的大文豪。

  但他可是有領先幾百年的見識和眼光。

  他不是為了說服誰,而是為了在這場頂級的思想碰撞中,留下自己的印記。

  「我認為,偉大的文學,至少有三條可以通往不朽的道路。」

  米歇爾一開口,就先聲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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