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達蓋爾的旗幟與沙龍上的驚呼
米歇爾輕輕叩響了門環。
一個身材不高,頭髮蓬亂,臉上沾著幾塊不明污漬的中年男人探了個腦袋出來。
「請問是路易.達蓋爾先生嗎?」
「我就是。請問閣下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米歇爾一番。
看到他得體的穿著和禮貌的態度,臉上的不耐煩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達蓋爾下意識覺得,這樣一位英俊又打扮得體的先生絕不可能是那些煩人的催債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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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如今的達蓋爾,這位未來的「攝影之父」。
最近的日子絕對談不上好。
他才剛從破產中緩了過來,稍微恢復了些元氣。
1832年因為透景劇院生意擴張加上負債,達蓋爾被法院宣告破產。
當然更主要是他的實驗花費巨大,簡直是吞金獸。
銀版、碘、水銀、硝酸銀、相機鏡頭,這些全是極為昂貴的耗材。
在沒有贊助、沒有政府補貼的情況下,他自己承擔,壓力可想而知。
1837年他甚至試圖眾籌賣股,但幾乎沒人買,市場反應冷淡。
這讓達蓋爾有點心灰意冷。
他在信件中這樣寫道:「人人都說好,但沒人願意掏錢;都怕秘密一公開就血本無歸」。
可以說,這幾年就是達蓋爾一生黎明前的黑暗。
「我叫米歇爾,一位作家。」
「米歇爾?作家?」
達蓋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一種發現了新奇事物的光芒。
「啊哈!我想起來了!《基督山伯爵》的作者!還有那個什麼《三個火槍手》!」
「哦對,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
「你可是最近巴黎最火的作家了。」
在得知米歇爾的身份後,達蓋爾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他一把將米歇爾拉了進來,生怕米歇爾跑掉一樣。
「快進來,米歇爾先生。」
「沒想到您是如此的英俊,我還以為會是一個老頭子呢。」
和當初透納的工作室差不多,達蓋爾的居所也絕對稱不上整潔。
這裡與其說是一個家,不如說是一個工坊。
在房間中央,一個巨大的模型占據了大部分空間。這正是達蓋爾的另一個身份的證明。
在成為「攝影術之父」前,他早已是巴黎最負盛名的全景畫畫家和舞台設計師。
他發明的「透鏡畫」,通過精妙的布景和光影變幻,甚至能讓靜止的畫面產生動態的幻覺。
他的「透鏡畫」在當時可是轟動一時,被譽為「時代的奇蹟」。
但達蓋爾顯然誤會了米歇爾的來意。
他興奮地指著角落裡一個被黑布蓋著的奇怪木箱子。
「米歇爾先生,您一定是為了這項足以改變世界的發明而來吧?」
他把米歇爾按在一張椅子上,唾沫橫飛地解釋起來。
「您知道嗎?光線也可以繪畫!」
「我已經找到了一種方法,能讓光線自己在一塊金屬板上畫出它看到的一切!」
「真實!絕對的真實!」
「您可以投資,我可以出讓股份。價格絕對好說。」
米歇爾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知道,達蓋爾指的是他即將完成的銀版攝影術。
這項技術即將成熟,並在在幾年後由法國政府收購。
在達蓋爾本人的要求下,無私地向全世界公開,從而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屬於影像的時代。
只是對英國人來說這就不太友好了。
因為達蓋爾在英國早就註冊了專利。
所以全世界都是免費的,只有大英要收費..
哎,果然是英法世仇啊....
米歇爾當然清楚這項發明的巨大價值,但他今天的目的並非投資。
畢竟,一項即將免費公開的技術,投資的商業價值有限。
他當然可以投資些許,但這並不是此行主要的目的。
他看中的,是達蓋爾的另一項「魔法」。
要知道,達蓋爾的透景劇院,是如今巴黎最頂級的「光影沉浸式巨幕劇場」,沒有之一!
舞台效果強到簡直能夠以假亂真,甚至比普通劇院還要豪華十倍。
事實上,這真不是吹牛。
因為達蓋爾的透景劇院的硬體真的太頂了!
這座透鏡劇院甚至有兩張高達14米的半透明畫布作為背景。
觀眾席更是做成了可以旋轉的設計。
看完一幅畫,觀眾就可以直接轉過來看另一幅。
實現絲滑換場,劇情演出上的無縫銜接。
沉浸感直接拉滿了。
當然最厲害的還是精心設計的光源系統。
劇院的頂部天窗加上百葉窗,能夠精細的控制自然光。而側面還配備有多組可調節的遮光板和反射鏡。
這一系列精巧的設計,讓正面光、背光、側光、頂光都可以實現獨立控制。
甚至就連亮度、色溫、明暗過渡都能夠精細調節。
這也讓舞台的光線可以做到平滑漸變、瞬間切換、局部打光,而不是只是簡單粗暴的亮與滅。
在這套光源系統下,甚至能夠做到晝夜季節無縫的切換、天氣特效的呈現、以及強烈的空間縱深感..
想想看,演員在畫面前景的真實舞台表演,背景則是14米高的「真實世界」。
可以說,普通劇院是看戲,達蓋爾這裡是進入故事世界。
這放在如今的巴黎,簡直是黑科技一般的存在。
也只有這樣的技術實力,才配得上米歇爾專程跑來一趟。
果然有達蓋爾的旗幟,就有技術討論區啊..
等達蓋爾終於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喝水時。
米歇爾才緩緩開口。
「達蓋爾先生,我對您的發明非常敬佩,也相信它必將改變世界。」
「投資的事情當然可以。」
聽到這,達蓋爾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看來又化緣到了一筆實驗經費了..
「但是。」米歇爾話鋒一轉。
「我今天前來,是為了另一項合作。」
「哦?」達蓋爾有些意外。
居然不是衝著攝影術來的?
米歇爾站起身,指了指房間中央那個巨大的舞台模型。
「達蓋爾先生,您是全巴黎最偉大的舞台魔術師。您的布景和燈光,能創造出最逼真的幻境。」
這句讚美顯然說到了達蓋爾的心坎里,這也讓他的表情愈發得意。
「我想邀請您,與我一同將《基督山伯爵》搬上舞台。」
「什麼?」
聽到這,達蓋爾一下子愣住了。
把小說改編成戲劇,這在如今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但《基督山伯爵》不一樣,這個故事的背景太過於宏大了,太過於複雜了。
要是只想敷衍一下,倒是無所謂。但是想要呈現出完美的舞台效果,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連達蓋爾也不禁搖了搖頭。
「正是因為困難,所以我才找到了您。」
米歇爾的語氣倒是充滿了信心。
他走到那個舞台模型前,腦海中浮現出後世無數經典的舞台設計。
「想像一下,達蓋爾先生。」
「當大幕拉開,整個舞台就是伊夫堡陰森的囚室,只有一束光打在絕望的愛德蒙.唐泰斯身上。」
「法利亞長老鑿穿牆壁時,我們可以用您最擅長的機械裝置,讓牆壁真的在觀眾面前裂開!」
「還有海上的暴風雨,我們可以用巨大的絲綢波浪和閃爍的燈光來模擬!當唐泰斯被拋入大海,一束藍色的光籠罩著他,然後舞台陷入黑暗....
」
可以說,米歇爾所描述的場景,讓達蓋爾都為之眼前一亮。
「這些,只有您的透鏡畫技巧才能完美實現!」
「米歇爾先生......您說的這些,真的能實現嗎?」
「只要我們合作,就一定能。」米歇爾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兩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緊接著,達蓋爾有些神秘兮兮地對米歇爾說道。
「為了慶祝我們即將開始的偉大事業,米歇爾先生,我決定讓你成為第一個見證奇蹟的人。」
說完,他掀開了黑布,露出了那台簡陋的木質相機。
「來,米歇爾先生,讓我為您拍一張照。」
(圖為1837年達蓋爾親手拍攝,現存最早的達蓋爾銀版照片。背面有他親筆題字:「獻給德卡約先生,證明銀版技術發明。達蓋爾,1837」)
在達蓋爾工作室漆黑的環境中,米歇爾在一張椅子上正襟危坐。
而在他的對面,正是那台造型簡樸的相機。
這就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台具有實用價值的照相機,而此時此刻,達蓋爾正在用銀版攝影術對他進行攝影。
說起來,攝影術的流程極為的繁瑣複雜。
首先,需要取出一塊鍍了銀的銅板,用一種特製的拋光工具,在鹿皮墊上反覆打磨,直到銀面光亮如鏡。這個過程極其考驗耐心和技巧,任何一點瑕疵都會影響最終的成像。
接著,需要將拋光好的銀板放入一個裝有碘晶體的暗箱中。碘蒸氣與銀髮生反應,在銀板表面形成一層對光線敏感的碘化銀。
這層淡黃色的薄膜,就是最初的膠片。
在整個操作過程當中,達蓋爾都萬分小心,生怕哪裡出了差錯。
直到完成了這個過程,他才稍微放下心來。
「好了,米歇爾先生,現在就是攝影術最為關鍵的一步了。接下來的15分鐘內,你都不能動。」
「記住,可千萬不能動啊。」
我的上帝啊!足足十五分鐘!
米歇爾心中不免苦笑。他終於親身體會到早期攝影術最大的缺陷之一了。
那就是超長的曝光時間。這意味著被拍攝者必須像木頭人一樣保持靜止,任何輕微的晃動都會導致畫面模糊。
這也是為什麼早期的人物肖像照,表情都顯得那麼僵硬和呆板的原因。
事實上,這還算是好的。
在這之前,被拍攝者可是要保持七八個小時不動。那幾乎意味著毫無實用價值。
除了死人,誰能夠七八個小時不動啊...
如今只需要十五分鐘,已經是相當實用了。
終於,在米歇爾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具化石時,達蓋爾合上了鏡頭蓋。
「完成了!」
此刻的銀板上,還什麼都看不見。需要通過顯影才能喚醒影像。
而接下來的顯影流程則有些危險了。
達蓋爾將銀板放在一個裝有水銀的鐵盒上方,然後用酒精燈對水銀進行加熱。
水銀蒸氣緩緩升起,附著在銀板上被光線照射過的部分。
這正是顯影的過程。
米歇爾在一旁看著,悄悄把達蓋爾護在了身前,眉頭更是微皺。
雖然自己穿越後,體質得到了極大的強化。
但是這種東西還是能不沾就不沾......畢竟,水銀蒸氣是劇毒的。
他看向達蓋爾的眼神不免有些敬佩。這些人類文明的先驅,很多都是用生命在發明或者創作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模糊的影像,居然奇蹟般地在銀板上緩緩浮現出來!
赫然是剛剛的米歇爾。
當影像足夠清晰後,達蓋爾將其取出,浸入濃鹽水中進行定影。
這一步,是要洗去多餘的、未感光的碘化銀。
最後,他用清水沖洗,小心地將銀版烤乾。
經過了如此複雜的流程,一張銀版照片才最終誕生了。
達蓋爾舉著那塊閃閃發光的金屬板,臉上洋溢著驕傲和喜悅。
「看啊,米歇爾先生,我們抓住了光,留住了時間。這是法蘭西最為偉大的發明。」
金屬板上,他的影像清晰可見。雖然它和後世的影像技術沒法比。但那種細膩的質感和逼真的細節,是任何畫筆都無法比擬的。
但也正如他所知的那樣,這張照片存在著明顯的缺陷。
影像左右相反,如同鏡子中的圖像。
而且由於金屬板的反光,必須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清。
更重要的是,每一幅銀版攝影都是獨一無二的孤品,無法複製..
「太不可思議了。」米歇爾由衷地讚嘆道。
這確實是劃時代的傑作,是人類文明巨大的進步。
不過反正也要投資了,不如讓攝影技術更加完善些?
對於攝影,米歇爾還是略知一二的。
「達蓋爾先生,我有一個或許不成熟的想法。」
「哦?說來聽聽!」正處在興奮中的達蓋爾立刻來了興趣。
「您看,曝光需要十五分鐘,這對拍攝活物來說,還是太長了。有沒有可能,讓這層碘化銀薄膜變得更饑渴一些,能更快地吃掉光線?」
這個問題讓達蓋爾愣住了。
他一直在想辦法縮短曝光時間,但始終沒有頭緒。
現在看來,似乎這位米歇爾先生有辦法?
米歇爾接著說道:「碘是一種有趣的物質。或許,在它之後,再加入另一種性質相似但更活潑的物質的蒸汽?
「兩種物質的結合,會不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更活潑的物質?」
達蓋爾喃喃自語,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米歇爾的話語,像是給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他從未想過可以用混合化學品的方式來增加感光度!
這是一個全新甚至有些瘋狂的方向!但他那屬於發明家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方向,或許是對的!
米歇爾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拋出了另一個重磅炸彈。
「另外,達蓋爾先生,您的銀板是最終的成品,無法複製,這實在是一種遺憾。」
「我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先用別的方式,得到一個相反的影像?比如,黑白顛倒的影像。然後,再利用這個相反的影像,像印刷版畫一樣,在另一張紙上,印出無數個正常」的影像?」
達蓋爾徹底呆住了。他手裡的銀版照片都差點滑落在地。
打個比方,達蓋爾現在的銀版攝影術相當於後世的拍立得走的是直接成片的路子。
但實際上,要想能夠複製。
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底片能夠透光,二是顏色要是黑白顛倒的。
這些都是銀版攝影法無法做到的,那是另外的技術路線了。
雖然米歇爾也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但他可以給這位攝影之父一個思路。
很多時候,思路才是最重要的。
一條正確的路價值千金!
畢竟如果是一條錯誤的路線,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米歇爾提出的,正是後世攝影技術的核心。「負片—正片」系統。
這個概念,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
對於一直沉浸在「直接成片」思路里的達蓋爾來說。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真的能實現,那就意味著他的發明不再是製作獨一無二的藝術品,而是可以大規模複製和傳播的媒介!
其意義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達蓋爾一把抓住米歇爾的肩膀,雙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米歇爾先生!你說的這些......這些......簡直就像是..
」
他想說「魔鬼的低語」,但看著米歇爾平靜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作家。
他是一個先知。
「我只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故事作者而已。」米歇爾謙虛地笑了笑。
達蓋爾卻像看神明一樣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狂喜。
他衝到自己的工作檯前,抓起筆,在紙上瘋狂地書寫計算著,嘴裡還念念有詞。
「天啊!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良久,他才從那種癲狂的狀態中平復下來。
他走到米歇爾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米歇爾先生,請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您不僅是一位文學天才,更是一位科學的先知!」
他現在對與米歇爾的合作充滿了百分之二百的信心。
一個能有如此敏銳洞察力的天才,他要做的戲劇,怎麼可能不成功?
「舞台的事情,您放心!我將用上我畢生的心血,為您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達蓋爾拍著胸脯保證。
他頓了頓,興奮地搓著手。
「布景和機關都交給我,但是,米歇爾先生,劇本呢?」
「《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如此龐大,要把它濃縮到兩個小時的舞台上,還需要大量的對話......這需要一個真正懂得戲劇的頂尖高手來執筆。」
「您有人選了嗎?」
「關於劇本的改編者,我心中確實已經有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米歇爾的話讓達蓋爾精神一振。
「是誰?是歐仁.斯克里布嗎?」
達蓋爾立刻猜到了一個名字。
歐仁.斯克里布是此時法蘭西劇壇最炙手可熱的劇作家。
一個以驚人產量和高超技巧聞名的「戲劇工廠」。
也是法國歷史上第一個靠寫劇本發大財的作家......在如今,他就已經住上了好幾棟大別墅了。
他一生創作了超過四百部劇本,幾乎壟斷了巴黎的戲劇市場。
他產量極高,一年能夠產出20到30個劇本。
即便如此,全巴黎的劇院還是求著他的劇本。
別問他為什麼能寫這麼多劇本。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是有專業團隊的。
他自己出大綱、寫關鍵對白。
細節和次要場景則交給僱傭來的槍手..
從這點上,倒是和大仲馬有著相似之處,同樣是走工作室路線。
找他來改編,似乎是最順理成章的選擇。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姓氏,法語直譯就是抄寫員或是作家。
但其實他的父親只是個絲綢商人,根本不是文化人。
這姓氏純屬巧合,卻成了他的職業標籤。
實在是屬於是老天賞飯吃了。
當然這位劇作家最牛的一件事,是直接搞出了一個國家..
他寫的歌劇《波蒂奇的啞女》,1830年在布魯塞爾上演。
因為劇中革命詠嘆調《祖國神聖》太燃,觀眾居然當場暴動了。
這直接觸發了比利時的獨立革命,最後脫離了荷蘭統治。
寫個戲居然搞出一個國家,這已經超過了歐仁最離譜的想像了...
「斯克里布先生的技巧確實無可挑剔。」米歇爾點了點頭,卻沒有肯定。
「但他的作品太過模式化,充滿了巧合和公式化的情節。他能寫出一部流暢的戲劇,卻寫不出《基督山伯爵》的靈魂。」
「那......是維克多.雨果先生?」達蓋爾又猜了一個。
雨果的《歐那尼》開啟了浪漫主義戲劇的時代,他的文筆雄渾,充滿了激情與詩意。
米歇爾搖了搖頭。
「雨果先生太偉大了,他的思想和詩意會壓過故事本身。我需要的是一個懂得如何用最直白的語言,最激烈的衝突,最熱血的對白來抓住觀眾的人。」
米歇爾的接連否定讓達蓋爾陷入了沉思。
不是歐仁,也不是雨果。
那在整個巴黎,還有誰能勝任這個工作?
這個人,既要有純熟的戲劇技巧,又要有駕馭通俗故事的天賦。
既要懂得舞台的規則,又不能被規則束縛。
既要有澎湃的激情,又不能讓這份激情淹沒了故事的節奏。
達蓋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樣完美的人選。
米歇爾看著他困惑的表情,不再賣關子,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大仲馬。」
「什麼?!」
達蓋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大仲馬?那個寫《瑪戈王后》跟你打擂台的大仲馬?米歇爾先生,您沒開玩笑吧?」
讓自己的頭號競爭對手,來改編自己的成名作?
這簡直是巴黎報業史上最荒誕離奇的笑話。
這不等於把自己的武器遞到敵人手裡,還教他怎麼使用嗎?
「我沒有開玩笑。」米歇爾的表情十分認真。
「他是最合適,也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為什麼?」達蓋爾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在成為小說家之前,他首先是一位成功的劇作家。」
米歇爾解釋道。
這一點,達蓋爾是清楚的。
大仲馬正是憑藉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在巴黎戲劇界一舉成名的,那部劇的上演甚至被視為浪漫主義戲劇運動的第一次勝利。
「他懂得舞台,懂得如何設置懸念,如何塑造人物,如何用三言兩語就點燃觀眾的情緒。」
「更重要的是,」米歇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讓一個故事變得「好看」。他天生就是為此而生的。」
米歇爾的話語裡,充滿了對這位「對手」的欣賞。
過去自己用大仲馬打敗了大仲馬。
現在,他要用大仲馬來成就大仲馬。
這無疑是一種奇妙的循環。
雖然他在《小巴黎人》上表現得咄咄逼人。
但生意歸生意,私下歸私下。
米歇爾對這位文豪還是尊敬的。
他搬運走了大仲馬最偉大的兩部作品,那他就還大仲馬戲劇上的成就好了。
要知道,如今的戲劇在文學圈的地位,可遠遠比小說家高得多。
想必在米歇爾的幫助下,大仲馬在戲劇上的成就可能遠遠超過前世。
更何況,在認真研究過米歇爾那些蘊含後世技巧的作品後。
想必這位天才必然能夠創造出更為驚艷的作品。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對後世的讀者簡直再好不過了。
至於大仲馬會不會拒絕,米歇爾一點也不擔心。
他很清楚,大仲馬的內心深處,燃燒著對戲劇最原始的熱情。
《基督山伯爵》這樣一個充滿戲劇張力的故事,對他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至於報紙上的競爭嘛..
對於大仲馬這種級別的天才來說,那更多的是一場有趣的遊戲,而不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他有這個自信,能說服大仲馬。
達蓋爾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但看著米歇爾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已經習慣了眼前這個年輕人層出不窮的驚人之舉。
或許,在他看來不可能的事情,對米歇爾而言,都只是計劃中的一環。
「好吧......如果您堅持的話。」達蓋爾聳了聳肩。
「不過,大仲馬先生那樣的人物,恐怕不會輕易答應吧?他現在可是《世紀報》的王牌,迪塔克先生肯定不會放人。」
「我會親自去拜訪他。」米歇爾平靜地開口。
他已經想好了,等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就去登門拜訪那位「文學界的拿破崙」。
他相信,兩位「最懂對方」的作者之間的會面,一定會非常有趣。
米歇爾回到《小巴黎人》辦公室時,迎接他的是艾蒂安那張寫滿了狂喜和焦慮的臉。
「米歇爾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艾蒂安幾乎是迎了上來,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個做工精美的信封。
似乎那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
「米歇爾先生,看看這個!」
他將信封遞到米歇爾面前,因為太過激動,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米歇爾接了過來。
信封是用上好的荷蘭紙製成,邊緣燙著金邊,封口處用火漆印著一個精緻的「G」字花押。
一股淡淡的鳶尾花香氣傳來。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措辭優雅的請柬。
德爾菲娜.德.吉拉爾丹夫人,邀請他參加本周三在她府邸舉辦的沙龍。
「這可是吉拉爾丹夫人的沙龍!」艾蒂安的聲音都變了調。
「天吶,米歇爾先生!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全巴黎,不,全法蘭西!都會為您瘋狂!」
他語無倫次地在辦公室里轉著圈,仿佛被邀請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您將見到雨果先生!巴爾扎克先生!還有大仲馬!您將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張請柬。
這是巴黎最高文學殿堂的入場券,是《小巴黎人》乃至米歇爾本人,被主流社會徹底
接納的標誌。
辦公室里的其他員工也圍了上來。
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著那張請柬,臉上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和他們的激動相比,米歇爾的反應則平靜得多。
他當然清楚這張請柬的分量。
曾經的他確實會頗為激動,甚至有些緊張。
但經過這半年的努力,他如今已經是英國文壇數一數二的人物了。
沙龍什麼的不知道去了多少,王室晚宴也是常客..
說起來連英國國王都是他的讀者嘞。
所以,這份請柬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
他更看重的是另外的東西。
雨果、巴爾扎克、喬治.桑、大仲馬.....
這些在後世如雷貫耳的名字,如今都將成為他能夠面對面交往的對象。
這確實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艾蒂安,幫我回復夫人,我會準時出席。」
米歇爾將請柬收好。
「太好了!」艾蒂安用力一揮拳頭,隨即又緊張起來。
「那您的禮服......先生,我們必須為您定製一套最時髦的禮服!還有您的髮型,您的領結,您......」
他開始手忙腳亂地安排起來,比自己結婚還要上心。
在他看來,這次沙龍亮相,是決定米歇爾能否在巴黎上流社會站穩腳跟的關鍵一戰,絕不容有失。
米歇爾看著他忙碌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他並沒有艾蒂安那麼緊張。
對他而言,這更像是一次有趣的歷史名人見面會。
周三很快來臨。
巴黎沉浸在一片節日的氛圍中。
吉拉爾丹夫人的府邸坐落在聖喬治街11號,這是一棟氣派的獨棟公館。
門前早已停滿了各式的馬車。
衣著光鮮的紳士和珠光寶氣的貴婦們,在僕人的引領下,談笑風生地走進這棟公館。
米歇爾也在艾蒂安的陪同下,抵達了這裡。
艾蒂安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向米歇爾科普沙龍里的各種禮儀和需要注意的人物。
當他看到那些大人物就在眼前時,他的腿肚子已經開始發軟。
《小巴黎人》成為巴黎報業的頂流的日子還短。
他還沒有適應自己身份的變化。
「先生,我就在外面等您。」艾蒂安的聲音帶著顫音。
他感覺自己連踏進那個大門的勇氣都沒有。
米歇爾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輕鬆。
然後獨自一人走向那扇敞開的大門。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那個屬於19世紀巴黎的流光溢彩的世界。
事實上,這裡確實堪稱「流動的盛宴」。
這裡和米歇爾想像中的沙龍完全不同。
和倫敦那些沙龍不一樣,吉拉爾丹夫人的沙龍走的是典雅的風格。
整體的氛圍也更加的自由平等、熱烈,完全沒有那種貴族沙龍的刻板與等級感。
或許正是這樣的氛圍才催發出了那些偉大的啟蒙思想。
果然還是巴黎的沙龍正宗有力氣啊..
沙龍整體的風格是典型的浪漫主義格調,牆面與家具則被水綠色絲絨覆蓋,顯得柔和典雅。
一排路易十六時期的簡約扶手椅、長沙發,散落擺放在大廳各處,方便交談。
中央則擺放著一架鋼琴,旁邊還放置著樂譜架與鮮花。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與薄紗窗簾,營造出了一種私密又活躍的氛圍。
男人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女人們則搖著羽毛扇,交換著最新的八卦。
當米歇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許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這個陌生的年輕面孔所吸引。
太英俊了!並且有一種卓然不群的氣質。
「那位先生是誰?」
「沒見過,是哪個家族新來的年輕人嗎?」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
「米歇爾先生,歡迎您的到來。」
在客廳入口,吉拉爾丹夫人笑著迎接米歇爾的到來。
她今年33歲,卻是巴黎公認的美人。
最為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睛大而澄澈,夢幻中又帶著一絲憂鬱......膚色更是白皙細膩,透著珍珠般的光澤。整個人的氣質高貴中又透著一股憂鬱。
吉拉爾丹夫人沙龍上的常客,巴爾扎克先生曾經這樣描述。
「她的藍眼睛與金髮,是巴黎沙龍里最動人的風景,溫柔又有力量。」
就在大家都在想這位米歇爾是何方神聖的時候。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出現了.
「是你?那個來自倫敦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