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要有敬畏心

  張居正明白永青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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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輔李春芳的話,就是永青侯的意思,不然,永青侯還會再讓他換個說法。

  同時也明白,永青侯通過李春芳傳達自己的「朝廷抄了徐家都不為過」之語,既是敲打自己,更是通過自己敲打徐家。

  現在,永青侯讓他說,既是給他面子,更是給徐家體面。

  如若徐家不想體面,永青侯絕對會讓徐家被動體面。

  遙想當初,徐大學士也是想讓永青侯體面的人之一,時過境遷,攻守易型,好似宿命輪迴……

  不過,永青侯還是克制的,保守的,理智的,顧全大局的……張居正緩緩吐出一口氣,莫名輕鬆了許多,團團一揖,說道:

  「侯爺、李大人、高大學士,居正確是過於維穩了,就松江府徐家一事上缺乏縝密考量。」

  李春芳看向高拱。

  高拱不著痕跡地看向別處。

  李青看向高拱。

  高拱默了下,說道:「正如李大人所言,松江徐家一事上,我非是私心,太岳你也非是私心,我過於激進,你過於保守,都沒什麼壞心思。」

  李春芳當即下定論道:「都是好心,都是為國為民,如今話說開了就好,當著永青侯的面都表個態。」

  理念不合的二人自然不會因此冰釋前嫌,不過,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弱化矛盾,如能當著李青的面表態,李春芳也便有了說詞……

  李青也是這個意思。

  兩人沉默了陣兒,張居正率先邁出第一步,表達了自己不對的一面。

  高拱接受,也道出了自己的不足之處。

  嚴格說來,這次和好,二人都是被自願的。

  不過李青不在意,李春芳也不在意。

  他們二人要的是高張把對彼此的不滿,憋在心裡就好,別作用於公事上就成。

  至於能憋多久,那便是後話了。

  李青問道:「張大學士打算怎麼做?」

  張居正說道:「該還田於民就當還田於民,下官會修書一封闡述利害,我想徐大學士定會體察朝廷的難處,體察君父的不易。」

  李青點點頭:「非迫不得已,還是不以朝廷的名義為好,如此,大局得到了顧全,徐家獲得了體面,也能得到百姓讚揚。」

  頓了頓,「如徐家選擇了體察百姓疾苦,你們內閣可要好好宣傳一下才好,做好事,當然要留名。」

  高拱大喜過望,忙道:「永青侯字字珠璣,下官欽佩之至。」

  張居正、李春芳亦苦笑點頭,表示認可。


  不過二人也都明白,永青侯可以選擇不體面,徐家卻沒有不體面這個選項。

  李春芳嘆了口氣,道:「這樣,真的好嗎?」

  「相宜一小撮人,便是得罪萬萬人,貞節牌坊既然立了,總要穩住才好。」李青說道,「放心好了,此舉絕不會引起大動盪。」

  李春芳當然知道不會引起大動盪,可仍是不免唏噓。

  他不是徐階的學生,可他與徐階的理念高度契合,如今徐家如此,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兒。

  李青悠然說道:「文人士大夫這個群體,未必沒有私心,可基本上都還是會想著國家,想著百姓,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這個群體的觀念……」

  三人驚愕。

  這還是永青侯嗎?

  縱觀近兩百年來,永青侯對文人士大夫群體,不說瞧不上吧,那也是相當瞧不上,哪怕他自己、金陵李家也處在這個階級,都一樣不屑一顧。

  今日之語,實令他們大開眼界。

  三人心中不免生出一個歇後語:黃鼠狼跟雞拜年——沒安好心。

  轉念一想,如永青侯沒安好心,那自己算什麼,還算讀聖賢書,以為國為民為理想,以青史留名為追求的文人士大夫嗎?

  李青說道:「人性本善,人性本惡……依我看來,人性本性。接受的是什麼便是什麼,所處的環境是什麼樣的,就會養成什麼樣的性。當今民智初開,信息交流亦發達,再不是一家之言獨大的時候了,今後的青史會有兩本,一本在史冊中,一本在人心中,前者以紙筆為載體,後者以口口相傳為見證。今日你們將百姓當傻子,未來百姓定痛罵你們……」

  「這人啊,做壞人總比做好人輕鬆,所以啊,沒有敬畏心是不行的,不被逼著,做好人的意願也就不大了……」

  「你們都是身居高位之人,莫說平頭百姓,達官顯貴也得禮讓你們三分,你們當然可以不理會他們,當然可以以自我為中心,可莫忘了,百姓已然不那麼好欺負了,他們也是歷史的載體……」

  李青目光掃視三人,淡然說道:「連太上皇都敬畏歷史,你們敢不敬畏?」

  三人齊齊躬身一揖,由衷感嘆道:「永青侯當真用心良苦。」

  李青緩聲說道:「君子論跡不論心,被逼著做好人,也是好人,今日被逼的是你們,也不止你們,未來,會有更多人被逼著做好人。」

  頓了頓,「俗語有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都是頂尖尖的人才,都是大智慧者,可強如你們,也瞞不過『歷史』的法眼,甚至在你們活著的時候都瞞不過世人,做好人辛苦了些,可做壞人必當付出慘痛的代價,希望你們明白這個道理。」

  三人再作揖:「永青侯今日之語,下官銘記於心,終生不忘。」

  李青含笑頷首:「未來人看你們,總比你們看未來人看得清楚、透徹,無愧於國,無愧於民,歷史便不會辜負你們。」

  「是,永青侯高見。」

  李青舒了口氣,說道:「如置身於高位,去俯瞰人之一生,其實也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耿耿於懷的點,今日的分歧,未來回顧,大抵還會覺得幼稚呢。」

  高張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臉上的怨懟消弭了幾分。

  「嗯,回去吧。」李青無力地擺了擺手,真不知三人是咋混上內閣大學士的。

  三個內閣大學士,湊不出一桌酒菜,若不是為了大局,李青才懶得與他們浪費口舌,簡直是……一點也不懂人情世故。

  虧得李雪兒還以為下午有酒局,特意提出午飯吃麵,結果……全白瞎了。

  話說回來,這也不能怪他們。

  一來,李青拿人不手軟,吃人不嘴短的名聲在外;二來,永青侯的位格太高了,令人生不出與之同桌共飲的心思。

  說起來,還是不夠純粹,因此做不到趙貞吉那般。

  三人又是一揖,「下官告退。」

  「永青侯很喜歡看這話本?」臨走之前,李春芳見永青侯又拿起話本,狀似無意的問了句。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你寫的?」

  「不不不,下官只是好奇一問。」李春芳訕笑道,「下官哪有時間搞這些……下官告退。」

  李青收回目光,「不送了。」

  「哎,侯爺留步……」

  隨著三人離開,小院兒又恢復了清靜。

  李雪兒走出門來,詫然說道:「竟然沒酒局?」

  「誰說不是呢?」李青懶懶道,「三個大學士,湊不出一個會來事兒的,真教人無語。」

  「還是你給人留下的印象好。」李雪兒說。

  李青好笑道:「我說你沒話了是吧?你誇我點別的還行,說我給人的印象好……十二朝來,我名聲就沒好的時候。」

  李雪兒訕訕一笑,說道:「不管心中如何作想,總歸還是敬上三分的。」

  李青搖了搖頭,放下話本起身道:「時間還早著呢,出去走走?」

  「嗯,好。」

  ~

  「永青侯來京師了?」

  大高玄殿,朱載坖振奮非常,忙問道,「什麼時候來的,父皇可有說讓他留在朝堂,為國效力?」

  「我幹嘛要讓他留在朝堂?」朱厚熜無語道,「我都不是皇帝了,我才不操這個心呢。」

  朱載坖都驚呆了。

  若不是父皇將皇位都傳給了他,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父皇的親兒子。

  哪有這樣的啊?

  噎了半晌,朱載坖蹦出一句:「父皇,兒臣可是您兒子啊。」

  朱載坖試圖喚醒父愛,

  然,父愛如山體滑坡,老父親不為所動,秉承著不為兒孫我享福,表示道:「你能做到讓李青留在朝堂為你分憂,那是你的本事,做不到,那是你沒本事。」

  「父皇您……您就幫幫忙唄。」朱載坖舔著臉說。

  換來的卻是呵斥:「滾蛋!」

  「……」

  朱載坖不由得心情抑鬱,心灰意冷,輾轉半晌,一咬牙,決定自食其力。

  次日朝會一散,他就擺駕連家屯兒。

  只是沒等他道明來意,李青就提前打斷了施法——朝堂是不可能回歸了,你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回歸了。

  朱載坖破大防。

  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朱載坖悲憤道:「你是不是針對我?」

  李青無奈道:「我說不是你信嗎?」

  「不信!」

  「那就是吧。」

  「你……」朱載坖咬著牙,「李青,不管怎麼說,我是皇帝,我說的話是聖旨,你必須……你多少還是要聽的。」

  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