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嘉靖的貼心

  三月的京師,早晚依舊透著股子寒涼,也就中午好一些。

  連家屯兒。

  自上次李青再次進京之後,又恢復了定期打理,都不用打掃,直接就可以入住。

  吃過晚飯,李青對李雪兒說道:

  「晚上我去一趟大高玄殿,明兒一早你醒來時,我就回來了。」

  李雪兒知道他是急於辦朱厚照的事,點點頭道:「這一路舟車,我也有些倦了,你忙你的。」

  頓了頓,「太上皇知道朱厚照要葬回來嗎?」

  這不是小事,哪怕是以衣冠冢的方式。

  李青頷首道:「早就知道了,且也同意,甚至同意他整個人葬進來。」

  李雪兒鬆了口氣,由衷道:「這對堂兄弟,到底還是選擇了和解,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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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原本也沒有深仇大恨。」李青說道,「昔年的大禮議,怎麼也怪不到朱厚照父子身上,朱厚熜內心深處也不是怨恨他們,之所以那般,歸根結底只是矯情。」

  李雪兒苦笑道:「這話還是不要在他面前說為好,縱有千般缺點,單就皇帝這塊,就足以盡數消弭,且仍難掩蓋其光芒。」

  「我想咋說就咋說……」李青咕噥了句,點點頭道,「早些休息吧,我很快就回來了。」

  「嗯,好。」

  ……

  大高玄殿。

  朱厚熜斜倚在榻上,還在品鑑永樂大典。

  黃錦提醒道:「太上皇,快子時了,還是早些歇了吧?」

  「年紀大了,覺也少了,睡太早,後半夜就醒了。」朱厚熜給出晚睡的理由,又翻了一頁大典,「你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我過會兒就睡。」

  黃錦咂咂嘴,又問:「要不要來上一塊烤薯當夜宵?」

  「不了,沒什麼胃口,去休息吧。」

  「呃……奴婢這會兒也不咋困,再陪太上皇一會兒。」黃錦乾笑著說。

  朱厚熜有些無奈,視線從大典移向黃錦,嘆道:「你這是將朕的軍……」

  突然,他目光一凝。

  黃錦詫異,繼而後知後覺地轉過身,看向身後。

  一襲玄色長袍,髮絲濃密,身姿挺拔的青年,正緩步走來,俊朗非凡,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可不就是李青嘛。

  黃錦小眼睛瞪得老大,想揉揉眼,轉念想到自己不可能和主子一起幻視,遂忙起身上前,驚喜的道了句廢話:

  「李青,你來了啊?」

  李青含笑點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嘖嘖道:「過了年也不見你長膘,咋,是太上皇不讓你吃飽怎地?」

  黃錦樂呵呵道:「哪能呀,不是你說太胖了不好嘛,我這控制著呢。」

  「咳咳咳……」

  那邊,朱厚熜已放下了大典,端坐起身,示意李青可以上前說話了。

  黃錦忙道:「太上皇可是念叨你好些日子了呢。」

  「誰念叨他了?」朱厚熜冷哼道,「黃錦,你這張口就來的惡習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說了多少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黃錦訕笑稱是,轉而道:「太上皇,奴婢去烤薯了,您要不要來一塊?」

  「你這不廢話嘛,早就餓了,去外殿烤,我聞不了煙味兒。」

  「……是,奴婢這就去。」黃錦嘿嘿一樂,顛顛兒去了。

  李青拉了張椅子,在床前落座,問道:「平時這個點兒也不睡?」

  難得的關心,讓朱厚熜大為受用,輕哼了哼,道:「這不是上歲數了嘛,你一走一來,我就老了,你一走不來,我就沒了。」

  「呃……哪有這麼誇張。」李青好笑道,「我這不也沒走多長時間嘛,再說……我也實在走不開。」

  朱厚熜不再矯情,問道:「他是不是……走了?」

  「誰?」

  朱厚熜默了下,輕聲道:「堂兄。」

  「嗯,走了。」李青說,「我這次來,既是為你,也是為他而來。」

  「我已經同意了,早在你在西方國家之時,我就同意了。」朱厚熜輕嘆道,「到底是天子,不該顛沛流離。」

  頓了頓,「你不會已經把他的……把他帶回來了吧?」

  李青微微搖頭,道:「人就不來了,還是衣冠冢。」

  「衣冠冢?」

  朱厚熜皺起眉頭,「任性了一輩子,臨了也這麼胡來?你啊你……」

  「你就慣著他吧!」

  朱厚熜有些生氣了,冷笑道:「他是不是覺得這樣很瀟灑?呵,幼稚!要來便來,不來便不來,衣冠冢算怎麼回事兒……他胡鬧,你也胡鬧?呵呵,古人云:人之初,性本善。什麼放浪不羈,什麼貪玩成性……全是被你慣的,你慣了他一輩子,臨了臨了也這麼慣著……姓李的,你要不要這麼偏心?啊?你說你……」

  李青知道朱厚熜這是又犯病了。

  果然啊,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不過話說回來,朱厚熜也不算是無理取鬧。

  平心而論,李青對朱厚照確實要比對朱厚熜偏愛一些些。

  好吧,不是一些些,而是有點多……

  當然了,這主要還是早年朱厚熜的品性讓李青喜歡不起來,甚至一度反感,反觀朱厚照聰明果敢且有擔當,撂挑子歸撂挑子,可撂挑子之前,真沒的說。

  所以早年,李青從不慣著朱厚熜。

  但現在不一樣了。

  對現在的朱厚熜,李青昧不下良心不講理。

  自知理虧的他,任由朱厚熜一陣抱怨,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說。

  誰料,這廝罵起來沒完,還囂張地從枕頭下拿起被盤到包漿的兩顆青色李子,當著李青的面,一丟一接,在掌心摩擦……

  李青忍不了,罵道:「我說你沒完了是吧?還蹬鼻子上臉了……再逼逼賴賴,當心我抽你。」

  「抽抽抽……你抽啊。」朱厚熜囂張壞了。

  李青咬了咬牙,倒是沒抽他,劈手奪過那兩顆青色李子便要摔了。

  「可別……」

  朱厚熜一下子急了,好似被抓住了命門,連連道,「錯了錯了,算我錯了。」

  李青冷笑:「晚了。」

  「等,等一下。」朱厚熜是真急了,盤了這麼多年,他都盤出感情了,連忙說,「這可是極品玉石打造,造價高昂著呢,你這一摔,價值千石糧都不止,咱什麼家庭啊,不能這麼造……」

  被他這麼一說,李青也捨不得給摔了。

  「我只問你,現在你還有意見嗎?」

  「你先還我。」

  「你先回答。」

  「你還我,我就沒意見了。」

  聞言,李青破壞欲又上來了,一陣糾結之後,反手丟給了他。

  朱厚熜手忙腳亂的接住,借著燭光仔細瞧了瞧,確認並無損壞,這才鬆了口氣,繼而冷笑道:

  「你對他也這麼暴躁?」

  「你再給我整這齣試試?」

  「……」朱厚熜老實了,小心放回青色李子,這才鬱悶道,「不是我說你,這種事,你實不該由著他。」

  李青沒好氣道:「你以為的只是你以為。」

  「所以你尊重他的以為?」

  「不然呢?」

  「那你有無想過,你以為的只是你以為,不是我以為,你幾時尊重過我以為?」

  李青是真的火了:「我說你沒完了是吧?」

  不得不承認,現在的朱厚熜繼承了朱厚照的氣人本事。

  朱厚熜也怕惹急眼了,李青真給他摔了,悻悻道:「我只是提醒一下你,不能太厚此薄彼。」

  「說正事兒。」

  「嗯……」朱厚熜不再情緒化,仔細想了想,道,「確定要如此?」

  李青頷首,嘆道:「半生都在金陵,那裡葬著他的妻子,還有他的老夥計,他的兒孫都在那裡,你當清楚,從他離開的那一天起,他就真正放下了,他只是朱壽。」

  朱厚熜默然。

  「我知道了,自此以後,凡祭祀皇陵,武宗規格再提一檔。」

  其實,武宗享受的祭祀規格,一直以來都是從簡,這是朱厚熜規定的。

  百官只當是他對堂兄不滿,是出於打壓堂兄的政治考量,其實,是因為朱厚熜知道堂兄沒死。

  人還活著呢,祭祀有個屁用?

  「可需我幫忙?」

  「不用,就一身衣服,幾縷長發,一些指甲。再說,你能幫上啥忙?」

  朱厚熜問:「那他有龍袍嗎?」

  一句話,把李青干沉默了,只好悻悻道:「你準備一件也好。」

  朱厚熜倒沒趁機奚落李青,沉吟道:「要不我命人以美玉打造一副遺骸,到底是帝王,只有衣物、頭髮,指甲,也不像回事兒啊。」

  不等李青反對,朱厚熜搶先道:「帝王哪能沒有丁點陪葬品,就當是陪葬品了,一副玉石遺骸,怎麼也夠不上厚葬。」

  李青默了下,問:「需要多少時間?」

  「想來也就個把月的事兒,不用擔心什麼,我辦事你放心。」

  朱厚熜辦事,李青自然放心。

  「那就按你說的辦吧。」

  李青嘆道,「你放心,我不會葬了他就走,在保證質量的情況下,打造玉骸還是快一些為好。」

  「嗯,我會叮囑的。」朱厚熜輕聲說道,「故人陸續凋零……不要一味的緬懷過去,也要珍惜眼前人。」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點點頭。

  這時,黃錦沉重的腳步聲傳過來,隔著老遠,李青都能感受到他跑的有多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