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爺爺英雄,孫亦好漢

  是夜,永青侯府。

  李信面色灰敗的躺在床上,房間圍滿了人,李寶第一時間回來,跪伏在床邊。

  李信不是朱厚照,不會說俏皮話,也不會說話。

  只是看著兒孫,一遍遍重複著:「我沒事,我沒事……」

  接著,看向李雪兒,喃喃道:「侄兒不孝,李家還要勞小姑費心。」

  最後,看向李青,說道:「可以了,咱們都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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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面寂靜,滿屋悲慟……

  李信有些自責的笑笑,說道:「都好好過年。」

  嘴上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這個年,大家都過不好了。

  李青溫聲說道:「放寬心,沒事的,李家會好好的,李家兒孫也會好好的,都會好好的。」

  李雪兒吸了吸鼻子,安慰道:「不要擔心這呀那呀的,大明的天塌不了,李家的天也塌不了。」

  「爺爺,我會操持好家族,絕不讓您失望。」李寶啞聲說。

  「嗯……」

  李信發出一聲嘆息,靜默無言。

  一切都安排好了,沒什麼遺憾,也沒什麼顧慮,也就是擔心家人悲慟,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生盡頭,李信沒有豪言,也沒有感慨。

  性子沉悶的他,臨終前也是一樣沉悶。

  若是朱厚照還在,興許能讓他多說一些話,可惜,先走的是朱厚照。

  其實,李信也想說點什麼,給大家留點念想什麼的,可他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李青溫和說道:「不用非要說點什麼,省點力氣多看看這些兒孫也是好的,你怎麼舒服怎麼來就好。」

  李信勉強笑了笑,輕輕「嗯」了聲……

  李家子嗣眾多,屋子裡人滿為患不說,院裡都還站了不少,李雪兒怕大侄子看不過來,便讓一眾兒孫排成隊,一個一個流水線似的走至床前向他問安,也讓他一個不落的看上一眼兒孫……

  這樣的退場很平淡,沒有什麼大場面,可卻增添了幾分溫馨。

  李信靜靜躺著,看著兒孫一個又一個上前,看著他們的面龐,聽著他們一個個的叫著「父親」「爺爺」「太爺爺」……

  或許,這才是最好的退場方式……

  李信這輩子談不上轟轟烈烈,卻也沒有虛度人生,年少時入伍,任職江南水師,演武、練兵、打擊走私……

  從小兵做起,百戶,千戶,指揮使,都指揮使……晉升江南水師總兵,任職總督。

  這一路,固然有『永青侯』、『金陵李家』的光環加持,他自己的努力也不容忽視……

  誠然,他沒有參加什麼大戰役,可對朝廷財政的貢獻卻著實不小,若非他對海上貿易一絲不苟的監督、打擊走私商隊,朝廷不知要損失多少商稅。

  只不過,這些貢獻不夠吸引眼球,不如一場大勝仗來的直接。

  以至於許多人忽視了他這個永青侯的功績。

  可李青知道……

  李青溫聲說道:「你這一生,不弱你爺爺多少。」

  李信黯淡的眸子煥發出亮光,呼吸陡然又急促了幾分。

  沒有什麼比長輩的認可,更讓人振奮。

  李青微笑說道:「這是事實,我知道,太上皇帝知道,朝廷也知道……爺爺英雄,孫亦好漢。」

  李信極其輕微地點點頭,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一抹自豪。

  一種沒有辜負長輩期望,沒有辱沒祖宗的輕鬆與驕傲,在他心間蕩漾開來……

  金陵李家,不負青祖,不負大明……

  李信釋然了許多。

  論武功,他不及爺爺,論經濟貢獻,他不及父親萬一,相比前兩任永青侯,不只外人,就連他也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小透明,沒什麼貢獻,沒什麼作為……

  為此,他耿耿於懷。

  今日李青一句話,徹底打消了他的心理包袱。

  李信整個人又輕鬆許多,露出發自內心的愉悅與滿足。

  腦海中迴響著青祖的話,耳畔迴響著兒孫的呼喚,他思緒飄飛,視覺逐漸模糊,聽覺逐漸降低,眼皮越來越重……

  他沒有強撐著,順其自然,自然而然……

  睡了過去。

  面容祥和,睡的香甜。

  房間寂靜,一群人怔怔望著李青,似乎在求證什麼。

  李青沒有回應,只是幫重孫子掖了掖被角,理了理額前髮絲,然後站起身,徑直走出了房間……

  夜色如墨,不見星光,唯有永青侯府燈火通明……

  李青仰臉望天,幽幽一嘆。

  緊接著,身後的慟哭聲如潮水般襲來。

  李青沒有明顯的神色變化,只是想到了李浩,想到了李宏,想到了李景隆……

  不知何時,李雪兒走了出來。

  沒有長輩為晚輩守靈的道理,李青是長輩,她也是。

  「想開點兒。」李青說。

  李雪兒默默點頭。

  白髮人送黑髮人既讓她悲慟,又讓她無所適從。

  她是女人,主持喪事輪不到她,她是長輩,不能為侄子守靈,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

  李青明白她的處境與心情,說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李雪兒點點頭。

  夜色如墨,一離開永青侯府,便伸手不見五指。

  李青牽住李雪兒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的不快,步伐沉穩。

  冬夜的風寒冷刺骨,李青的手很暖,非常暖,精純又澎湃的真氣一股股湧向李雪兒的四肢百骸,令她身也暖暖,心也暖暖……

  二人就這麼走著,一路沉默。

  隨著兩個大侄子的離去,李雪兒也變得鬱鬱寡歡起來,若是平時,她這會兒早就找了個話題聊上了。

  最終,還是李青打破了沉寂。

  「不要太難過,逝去的人總是擔心留下的人,不要讓他們擔心。」

  夜色中,李雪兒點點頭。

  李青繼續行走,一邊說道:「過了年,我要去一趟京師,你也一起吧。」

  「你要帶上我?」

  「當然啊,以後都會帶上。」李青很自然的說,「我可是要你長命百歲呢。」

  李雪兒欲言又止。

  最終,又點了點頭。

  長命百歲……過了這個年,她就九十歲了。

  李雪兒知道李青對時間失去了概念,且也不願去想她的真實年齡,還以為『百歲』離她很遙遠。

  她知道在李青眼裡,她和朱厚照、李信並無什麼不同,都是晚輩。

  不主動說年齡,他總會選擇性的忘記,亦或說忽略。

  其實滿打滿算,也就剩十個年頭了。

  即便是這十個年頭,她怕也難度過。

  十年不算很長,可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長了。

  「怎麼了?」

  李雪兒吸了吸鼻子,說道:「我會努力的,你也不用有太大壓力。」

  「嗯。」李青說道,「你在修行一道還算有天賦,再加上我,長命百歲並非難事,努努力,突破百歲也不是不可能。」

  「咱們都努力,實在做不到……你也不能怪我。」李雪兒說。

  李青只是笑了笑。

  兩人就這麼走著,走著聊著,寒冷的夜,二人走到手腳發暖,走到悲慟追不上……

  清早再回永青侯府時,靈堂已經布置完成,門楣上也早早貼上了白色的春聯,府中白色燈籠掛起……整個永青侯府一片縞素。

  上上下下忙的不行,忙著通知親友,忙著上報朝廷,忙著張羅各種瑣事……

  李青沒有參與其中,將李雪兒送回住處,待她躺下休息便又出了門。

  兜兜轉轉,李青去了李家的祖墳。

  與乾兒子、大侄女、大孫子嘮了小半日……

  最後回到自己的小院兒,鞋子都來不及脫,就勢一躺,呼呼大睡……

  又兩日,過年了。

  李青沒有趕年集,沒有買年貨,小寶他們都在忙著辦理喪事,也顧不上來,李雪兒也沒來,她想在封棺前多看看大侄子。

  李青落了個清淨。

  這個年可真清淨,不用置辦年貨,不用準備年飯,不用準備紅包……

  捧上一本書,就能打發一天時間。

  當真清閒……

  時間長河奔騰不息,感覺還沒怎麼過,就到了重孫子下葬的日子了。

  與此同時,朝廷的追封追贈也到了,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還是老三樣:加官、進爵、賜上諡……

  李青到底還是參與了,遠遠墜在扶靈隊伍末尾,遠遠看著棺槨埋葬……

  李家祖墳又添一人。

  至此,李信徹底走完了他的一生,蓋棺定論。

  談不上痛徹心扉,只有濃濃的失落和無力,這滋味兒品嘗了太多次,卻仍難下咽……

  李青繼續躺屍,不過還是沒能改掉壞習慣,常常會在清晨時分抬起頭,透過窗戶去看院門……

  只是每當他這麼做時,懷中的沉重又將他給壓了回去……

  李青拍了拍胸口,自語道:「再等等吧,你小姑不年輕了,等運河化凍了,我就去京師……」

  如此,又宅了兩個月……

  期間,李雪兒又搬了過來,李寶、朱載壡他們也常來,生活似乎又重新進入了正軌,朱厚照、李信留下的悲慟,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減輕了幾分。

  它可真是一味良藥。

  在它面前,莫說天師丹,縱是真正的仙丹,也要遜色三分。

  運河上的冰化了,氣溫也回升了不少,李青帶上李雪兒,乘坐蒸汽客船,由南遊北,趕赴京師。

  李青要兌現對朱厚照的承諾。

  同時,也要兼顧一下朱厚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