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枝獨秀

  「我大明千餘縣,歷來歷任知縣上任,第一時間不是整肅衙門,不是造福百姓,而是去結交鄉紳,何也?」

  「因為要仰仗這些鄉紳,去收取百姓賦稅!」

  「泱泱大國,如此盛世,到頭來,稅收之命脈卻由鄉紳掌握,如此豈不可笑?豈不可嘆?豈不可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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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誠然,此弊政非我大明獨有,歷朝歷代都有,我大明是病得最輕的一個,可這是值得驕傲的事嗎?」

  「前朝野蠻治理天下,稅收層層外包下去,朝廷收一文,百姓需繳納十文,致使百姓生活無以為繼,故才山河崩碎,王朝覆滅。」

  「太祖驅除韃虜,恢復中華,與民休息,嚴懲貪腐……所為何也?」

  「朝廷田賦二十稅一,哪怕最富庶、土地最肥沃的江南,也不過才十稅一,可落到百姓頭上要交多少?」

  「百姓將耕地投獻鄉紳,一畝耕地仍需向鄉紳繳納半石稻米,今大明氣溫下降,幸賴有增產肥料加持,一畝耕地勉強收三石稻米,百姓為何放著朝廷十稅一不交,還要將耕地投獻給鄉紳,去交六稅一?」

  「因為官吏役的貪腐、多收,何以敢如此?」

  「一縣之佐官、吏員、雜役,皆出自本地,上下勾連,盤根錯節,上吸國帑之血,下吸百姓之髓……」

  「海瑞只是個舉人,只是個教諭,只剛任職知縣……海瑞都知道,諸位大人身居高位,難道不知?」

  海瑞長長舒了口氣,道:「百姓亦知,天下人皆知,今海瑞只是把此弊政擺到明面上,便是大罪?便是死罪?」

  海瑞目視眾人,啞聲說道:「海瑞何其無辜?」

  陪審團憤怒至極,卻默契的緘口不言。

  張居正是主審官,不得不言。

  「我大明官吏無數,看起來,只有海知縣一個賢臣了。」

  「我只是說了實話。」

  張居正笑了下,道:「照你這麼說,大明之盛世,便是個笑話了?」

  「當然不是!」

  海瑞正色道,「我大明冠絕古今,這是事實,百姓足食,亦是事實,可諸位大人似乎忘了一點,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大明盛世是真,可只著眼於盛世,只沉浸在盛世中盲目自大,註定……」

  「海瑞!」

  徐階強勢打斷,哼道,「以你之罪過,砍頭都不為過,皇上沒把你關進昭獄,還令我等來審問你,既是出於惜才之心,也是感念你雖行事莽撞,卻是滿腔赤誠,可你之所言,實在大謬,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不是這麼用的。」

  「標新立異,譁眾取寵,用心著實歹毒。」

  「世人皆醉我獨醒?笑話!你一個小小的知縣,又哪裡懂得治國之道?」

  ……

  一眾陪審團紛紛出言呵斥。

  海瑞靜靜聽著,讓他們把話說完。

  直至這些人說累了,不再說了,這才繼續道:「敢問諸位大人,淳安百姓之暴亂,又作何解?」

  「作何解?」陪審團一人冷笑,「這不是你該解釋的嗎?」

  海瑞嗓音有些低沉:「海瑞即便渾身是嘴,又能說動幾人暴亂?若依照諸位大人所想,只要百姓足食,便不會暴亂,不會造反,那麼下官即便說破嘴皮子,也不會有一人鬧事。」

  「事情已然明了,即便百姓能吃飽飯,倘若遭受巨大不公之事,仍會做出匹夫一怒之舉。」

  「現在,諸位大人看到了,朝廷看到了,皇上看到了……」

  說到這,海瑞不免悲愴,近乎哽咽的說:

  「難道我們不該去解決它嗎?」

  海瑞已然立足於政治正確的道德制高點,又有這許多書記官共同記錄,沒人敢,也沒人能正面回答海瑞的話。

  雖然他們憤怒到了極點。

  陪審官可以選擇沉默,張居正卻不能,因為他是主審官。

  張居正不能坐視海瑞一枝獨秀。

  「海知縣好文采,我大明各省府州縣,上至皇上,下至內閣、六部,獨你一人在醫國?皇上與我們皆在誤國?」

  張居正實在是沒話了,他只能扣帽子。

  若再讓海瑞這麼發揮下去,不僅閣部一眾大員顏面喪失,就連皇帝,乃至太上皇,都會被拉下水。

  海瑞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海瑞不是來鬧事的,也不是發泄憤怒的,他是想解決問題的,故此,他接下了這頂帽子,並主動為其辯解。

  「海瑞只是個舉人,論能力,論學識,不如諸位大人多矣。」

  海瑞先是為這些人挽尊,緊接著,又誠懇的說道,「淳安的暴亂,非海瑞一人之力可為,正是因為諸多大人,正是因為列祖列宗,正是因為皇上聖明……」

  張居正對海瑞的上半句心懷感激,可又被他的下半句給氣夠嗆,於是甩手又扣了一頂帽子。

  「這麼說,淳安百姓暴亂,連皇上乃至太上皇,甚至列祖列宗,都有責任了?」

  這一次,海瑞沒再找補,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且他認為這不是責任,這是功績。

  「是的!」

  海瑞給了個肯定的答案,並進一步解釋道:「百姓何以暴亂?何以在能吃飽飯的情況下暴亂?這正是列祖列宗英明的體現。」

  「好一張利嘴啊!」

  老好人+和稀泥的李春芳都忍不住了,幾乎是咬著牙說,「照你這麼說,是列祖列宗讓淳安百姓暴亂的?」

  「是的。」

  海瑞再一次給了肯定答案。

  這一次,就連一直勤勤懇懇記錄的太監們,也紛紛停了筆,滿臉震悚的望著這個淳安知縣。

  這人是真敢說啊……

  海瑞猶不自覺,繼續說道:「太祖最痛恨貪官,我大明立國之初,太祖就鼓勵百姓告發貪官惡吏,甚至准許百姓直接抓貪官,下官記得洪武初年有農民將貪官捆綁,押送至應天府,太祖親自表彰了將貪官繩之於法的百姓,並給予了賞賜……」

  「貪官魚肉百姓,百姓都可如此,鄉紳魚肉百姓,百姓為何不能如此?」

  「還是說……諸位大人以為,鄉紳比官員更高貴?」

  一眾大員青筋直冒,卻是無言以對。

  這一次,就連張居正這個主審官,也沉默了。

  都是科舉中衝殺出來的頂尖人才,怎會不知本朝的歷史?

  海瑞並非胡謅,這些都是實情。

  可當時的國情跟現在根本不一樣。

  大明初立,朝廷根本沒能力對官員大換血,莫說地方上,就連京中都有大量的前朝官員,太祖如此,可不全是為了懲治貪腐,更多是假借懲治貪腐,搞大換血……

  可這些話不能說,說了有損太祖聖明。

  作為主審官,張居正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無奈海瑞火力實在太猛,他也只好偃旗息鼓。

  「諸位,要不今日……就先到這裡吧?」

  眾人默默頷首,一一起身,拂袖而去……

  「公公,最後那段要不要記啊?」一小太監囁嚅著問馮保。

  馮保怒視了海瑞一眼,哼道:「當然要記,怎可欺君?」

  聞言,海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本想說:你們敢欺瞞皇上,本官定告你們一狀。

  其實,他今日的這些話,主要就是為了講與皇帝聽。

  自古皇權不下鄉,而眼下卻是個皇權下鄉的好機會。

  就看皇帝有沒有這個魄力了!

  海瑞嘆了口氣,坐回草蓆上,怔怔出神……

  ~

  乾清宮。

  朱載坖審閱著供紙,面容沉靜。

  距離初聞淳安暴亂,已過去了月余,時下他已經冷靜下來,也嗅到了這其中的巨大機會。

  許久,

  朱載坖放下供紙,看向一眾大臣。

  眾大員默默低下頭。

  「張居正!」

  「臣在。」

  「你就是這樣審案的?」

  「臣……」張居正暗暗一嘆,拜道,「臣辦案不利,請皇上降罪。」

  朱載坖目光又掃向閣部眾人,皺眉道:「讓你們陪審,不是讓你們陪聽,瞅瞅,你們問的都是什麼?主審爛,陪審更爛。」

  「臣有罪!」

  一眾大員屁不敢放一個,老實承接皇帝怒火。

  他們也覺得這次審案太失敗了,太有失水準,龍顏大怒實屬應該。

  「你們把事情搞成這個樣子,讓朕如何挽救?如何彌補?」

  朱載坖叱道,「是不是安逸日子過久了,都生了懶怠之心?」

  「臣不敢,臣惶恐……」

  「朕不想聽!」

  朱載坖起身便走,直接將眾人晾在了乾清宮。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也不知是該這麼跪著,還是該去追皇上……

  ~

  大高玄殿。

  「父皇,兒臣以為這個海瑞……殺了實在可惜。」

  朱載坖將閣部會審的詳情複述了一遍,說道,「如若用的好,不僅是賦稅,大明國力也會更上層樓!」

  朱厚熜瞧了眼兒子,沒肯定,也沒否定,只是問: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兒臣想親自去趟刑部。」朱載坖說。

  「你也想審他?」

  「兒臣不暴露身份便是。」朱載坖還當是父皇以為皇帝審案,有失體統。

  不料,卻聽父皇說:「你去了也只會被忽悠,嗯…,也不能說是被忽悠,只會跟著他的節奏走。」

  朱載坖有些不服,道:「父皇,兒臣也是在進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