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嘉靖vs海瑞(1)

  刑部大牢。

  極南之地出生的海瑞,頭一次領略北方的寒冷。

  才堪堪初冬,便已有了三九天之感,這讓海瑞不禁愈發憂心忡忡。

  天子腳下,百姓倒是無憂,然,北方可不止一個京師。

  以今日之大明,如若能剷除這個千古積弊,讓百姓享受到盛世的果實,這寒冷自不足為懼,可……能嗎?

  海瑞心生惆悵。

  海瑞素來積極,理想,堅韌……,可面對這座大山,敢直言,敢抗上,敢拼命的海瑞,仍不免有些頹然。

  不由得,海瑞想到了李青。

  想到了李青的那句:「要做官,做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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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了李青的那句:「未來你被檻送京師,報上我名,好使。」

  海瑞緊皺的眉頭、憂鬱的心情,不禁舒緩許多。

  不是慶幸自己身家性命無憂,而是慶幸自己不是孤身奮戰。

  還好,還有志同道合之人,且那個人更強大,強大到整個大明,上至皇帝,下至閣部大員,沒有人敢忽視他……

  想到這兒,海瑞又開始不知足起來。

  可惜啊,大明只有一個永青侯……

  海瑞喃喃自語:「哪怕我大明十成官員有一成如永青侯那般,也顯不著我海瑞了……」

  自上次被以張居正為首的一群大人物審問之後,海瑞就被晾在了這裡,沒有受刑,沒有苛待,也沒有人再來。

  海瑞最怕的就是這個。

  以勢壓人也好,興師問罪也罷,海瑞都無懼,可獨怕被冷處理。

  淳安的這次暴亂,雖取得了一定的政治成果,可相比之下,政治影響才是重中之重。

  海瑞要的是上至皇帝,下至內閣、六部,大明各省、府、州、縣,都警醒起來,重視大明之弊病所在,不要再沉迷於盛世之中無法自拔了。

  可要是不了了之,淳安暴亂的意義就大打折扣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

  海瑞怔怔望著牆壁上方只有一尺見方的洞口,望著陽光之中的塵糜沉浮,身陷囹圄的他思緒萬千,卻沒有頭緒。

  「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海瑞一怔,繼而精神大振,怦然心跳。

  終於,又要審我了嗎?

  海瑞站起身,靜等審判到來。

  不多時,司獄官指揮著四個獄卒,架著一口大鍋,步履沉重地走到牢門口,才呼哧帶喘的停下。

  海瑞舉目望去,不由一怔。

  這口鍋著實不小,直徑足有半丈,鍋裡面盛滿了水,水紋波動,不時漫出鍋沿灑出少許。

  「咔咔……」

  鎖鏈打開,獄卒『吱呀』推開牢門,接著,哼哧哼哧抬起大鍋,小心翼翼地挪了進來。

  「海知縣,試試水溫如何。」

  司獄官揮退獄卒,對他咧嘴一笑,戲謔中帶著不懷好意。


  「這是上面的意思。」司獄官語氣加重。

  海瑞仍不為所動,保持著眉頭緊皺姿態,好似沒聽到。

  司獄官怒了,正要發作之際,似又想到了什麼,淡淡道:「試一試水溫,一會兒會有人來審你。」

  海瑞怔了下,這才抬起雙手,擼了擼袖管,將雙手探進水中。

  水裡滿是冰碴,剛一探入便十指刺痛,緊接著,寒氣通過雙手傳導到手腕、胳膊……不多時,海瑞便覺身上的熱量在快速流失。

  海瑞並未收回手,心中暗想:還是要用刑嗎?可這樣的刑法似乎太輕了吧?

  還是說,為了不留有傷痕,以避免讓人以為是屈打成招?

  海瑞心頭萬緒,著實吃不准對方玩什麼把戲。

  約莫半刻鐘之後,司獄官才又開口:

  「可以了。」

  海瑞默默將手從冰水中抽出,雙手已然凍得通紅,十指不受控制的痙攣,顫抖起來。

  海瑞面容沉靜,神色如常,問道:「敢問,今日主審官可還是張侍郎?」

  司獄官好似為報復他方才不理人的行為,也好似沒聽到,徑直走出牢房,鎖上牢門,揚長而去。

  海瑞默默收回眼光,瞧向漣漪猶在的水面,沉吟不語……

  好一會兒,沉重的腳步聲再起。

  海瑞循聲望去,

  只見司獄官指揮著幾個獄卒,抬著一個鐵製的灶架走來。

  「請問,這是要做什麼?」

  司獄官還是不理人,打開牢門命人將灶架抬進來,並將盛滿冰水的大鍋架上,接著,招呼道:

  「去,把劈柴都搬進來。」

  獄卒恭聲稱是,匆匆去了。

  沒一會兒,便抱著一捆捆劈柴進來,連著搬了好幾趟才停下。

  海瑞有所了悟,眸中升騰起怒火。

  他想過朝廷會治他的罪,甚至會砍他的頭。進京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便被治死罪,他亦無怨無悔。

  可他萬萬沒想到,朝廷會連個罪名都不用,直接烹了他……

  這說明,朝廷比他想像的要爛上一萬倍。

  「這是內閣的意思,是六部的主張,還是皇上的聖旨?」

  司獄官淡淡道:「本官奉命辦差,沒義務為海知縣解惑。」

  「奉誰的命!?」

  自打入了大牢,就一直平靜如水的海瑞怒了,空前暴怒。

  不是怕死,只是憤怒。

  若能以死明志,死得其所,海瑞不吝一命,可這麼稀里糊塗的死了,死的毫無價值可言,海瑞不能接受。

  「既然是奉命,自然是奉上面的命。」

  一道略帶慵懶,又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廊道遠處傳來。

  司獄官一怔,忙轉過身,微微彎下腰,恭候來人。

  俄頃,說話之人走至牢門前。他內穿雪白棉衣,外罩黑色絨袍,花白柔順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後,頭頂只插著一枚白玉簪,可卻不顯得散亂,反倒給人一種飄逸之感。

  來人年齡五旬有餘,神情沉靜且淡然,周身上下透著濃濃的自信,仿佛天下盡在我手,隨我所欲,任我所驅,予取予求。

  這種氣質太過特殊,太異於常人,以至於憤怒中的海瑞,都不禁為之一滯。

  相比此人,上次審問他的那些人,不過燕雀爾。

  海瑞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要說有,李青算一個。

  可這人與李青又不一樣。

  李青亦給人極貴之感,亦有極其濃郁的上位者氣勢,可同時還夾雜著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面前這人卻不同,海瑞感受到的只有無與倫比的貴氣,只有極致的上位者威勢。仿佛你盯著他看,便是大不敬,便是天大的罪過。

  「大人。」

  司獄官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至極,緊接著,又朝一邊的青年人一禮,「大人。」

  海瑞做了個深呼吸,問道:「今日是大人來審海瑞?」

  「嗯。」

  朱厚熜坐上司獄官送上的椅子,姿態慵懶,卻不顯散漫,問道:「方才海知縣何以動怒?」

  海瑞深吸一口氣,平復心中雜緒,指向邊上的鍋灶,「敢問大人,這也是審案的一部分?」

  朱厚熜微笑頷首。

  海瑞眉頭皺的更深了,忍著莫名的罪惡感,深深瞧了眼面前之人,又瞧了眼一邊的青年,突然想到了什麼,倏地變了臉色。

  朱厚熜視若無睹,輕笑問道:「海知縣以為要遭受酷刑,還是以為朝廷要烹了你?」

  海瑞詫然,繼而默然。

  他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可現在再辯解,又顯得蒼白無力。

  「之前張侍郎等人審你的供詞,我都看過了,嗯……很精彩。」朱厚熜呵呵笑道,「聽聞海知縣任教諭期間,曾獲海筆架的美名,今日一見,卻是見面不如聞名啊。本以為是個以邀直名之人,卻不想,還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海瑞沉默了下,還是說道:「若能求仁得仁,海瑞不懼一死。」

  「呵呵……果然啊,博名於己,陷朝廷不義,海知縣當真好算計!」

  海瑞一時竟無言以對。

  初一交手,便陷入絕對下風。

  朱厚熜並沒有窮追猛打。一觸即退,端的君子。

  「生火吧。」

  「是,大人。」司獄官深深一揖,走進牢房,從海瑞被褥下薅出一把乾草,開始生火……

  海瑞還是不知面前這位尊貴的大人,葫蘆里賣什麼藥。

  不過,他現在已經沒了怒火,只有坦然。

  不多時,灶火燃起,爐灶內發出噼啪響聲,牢房中,氣溫緩緩抬升。

  海瑞深吸一口氣,道:「大人,海瑞有真心之言……」

  「哎?」

  朱厚熜抬手下壓,笑眯眯道,「今日是我審你。」

  海瑞有些頹然,點點頭道:「請大人審問吧。」

  「在你心中,古之賢君是誰?」

  海瑞微微躬下身,道:「堯舜禹湯。」

  朱厚熜微微笑了笑:「你如此說,我自不好駁你,那麼,堯舜禹湯之前呢?」

  海瑞一下子怔住,陷入了沉思。

  許久,

  「海瑞愚鈍,請大人明言。」

  朱厚熜說道:「依我看來,是三皇之一的燧人氏,有了火,才有了文明。」

  海瑞認真思忖許久,緩緩點頭。

  「古人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古人又云:民心似水,民動如煙。把民心比作水,海知縣以為可恰當?」

  「海瑞以為恰當。」

  朱厚熜微微頷首:「民心既為水,那麼是冷一點好?還是熱一點好?」

  海瑞眉頭緊鎖,思忖半晌,嘆道:「大人,這似乎不在審案範疇。」

  「我只管問,你只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