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閣部會審

  內閣班房。

  徐階看過審案供詞,眉頭輕輕皺了下,遞給李春芳,道:

  「子實,你也看看。」

  李春芳接過……

  「事情比較棘手啊。」李春芳放下供詞,轉而看向張居正,問道,「這個人,張侍郎怎麼看?」

  張居正微微躬了躬身,道:「此人行事莽撞,卻非蠢人,他知道朝廷不能輕易殺他,不能隨便安排個罪名定他的罪,故咬死自己沒罪。」

  頓了頓,「據下官觀察,此人心性剛毅,對公理、對聖人教誨,近乎執拗,可又非是胡攪蠻纏之輩。下官以為用刑是沒有用的,只能以公理、以聖人之言,來正面擊敗他。」

  李春芳沉吟道:「用刑是絕對不能用刑的,不管他心性如何都不能用刑,至於正面擊敗……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京中進士如雲,還辯不贏他一個舉人了?」

  「閣老,您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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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瞧了眼學生,微微頷首:「此事,還要皇上點頭才可。」

  「這是自然!」

  李春芳微笑點頭,「既然閣老也贊同張侍郎的建議,那下官這就去稟明皇上。」

  見徐階沒有異議,李春芳當即拿上供詞前去面聖。

  待人走遠,徐階這才低聲說道:「叔大,這就是個燙手的山芋,你不該提建議的。」

  張居正乾笑點頭:「徐師教誨的是,學生剛才冒失了。」

  內閣班房不是說話的地方,徐階沒繼續下去,揮揮手道:「去外面候著吧,少不得一會兒皇上就會召見你。」

  張居正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乾清宮。

  朱載坖看過審案供詞,面色更陰鬱了些,卻沒再如之前那般動怒,沉吟半晌,問道:

  「這個海瑞卻是個人物,倒是朕小瞧他了,李卿,你怎麼看?」

  李春芳微微一笑,將張居正的建議複述了一遍。

  朱載坖想了想,道:「這倒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行吧,你們一起!」

  「啊?」李春芳一凜,微微變色。

  朱載坖說道:「張居正主審,你們閣部陪審,就這樣。」

  「皇上,如若如此,海瑞定然心生不服,也難以服眾。」李春芳提醒。

  這渾水他可不想摻和。

  朱載坖說道:「海瑞只是個剛上任的地方知縣,又不認識你們這些大員,你們自己不說,他又怎會知道?」

  「可是皇上……」

  「沒什麼可是的,就這麼定了。」朱載坖不由分說道,「你速去安排一下,明日下了早朝就去審海瑞。」

  「臣……」李春芳滿腔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憋悶,「臣遵旨。」

  這一招驅虎吞狼之計,算不上多高明,卻著實用心歹毒。

  李春芳完全能想像到,一眾同僚得知聖意,會是什麼表情……

  「敢問皇上,審案在刑部,還是大理寺?」

  「就在刑部大牢中審吧。」朱載坖說道,「等有了眉目之後,再來個三司會審。」

  聞言,李春芳稍稍好受了些,恭聲稱是……

  張居正正在恭候皇上召見,卻等來了李春芳。

  「李大學士。」張居正躬身一禮,試探著問,「皇上……?」

  李春芳淡淡說道:「張侍郎的建議很好,皇上已然同意,命你做主審,內閣,六部的尚書做陪審,明日散了早朝,一起去刑部大牢會審海瑞。」

  張居正一怔,又一凜。

  不由抬頭瞧了李春芳一眼。

  顯然,這位新晉大學士,是打算把壓力全甩給他了。

  皇上的聖旨,通過他技巧性的話術,成了他張居正的主張了。

  李春芳臉不紅、心不跳,說道:「張侍郎素有神童之稱,明日就多依仗張神童了。」

  張居正訕笑道:「既然是皇上的聖旨,下官自當竭盡全力。」

  李春芳皺了下眉,思及徐階,又壓下不悅,點點頭道:「速去準備吧。」

  「是。」

  ~

  大高玄殿。

  朱厚熜看過案情,輕笑自語:「看來我大明朝還真是人才濟濟。」

  黃錦見他居然沒動怒,心情一下子輕鬆起來,說道:「本也不是啥大事,大明生民兩萬萬餘,偶有一點小小的摩擦事件,也屬正常。」

  朱厚熜斜睨了他一眼,道:「這麼說,黃公公也有高見了?說來聽聽。」

  「呃……」黃錦囁嚅道,「太上皇您是知道的,奴婢比較笨。」

  「……知道自己笨還胡亂說話?」朱厚熜白眼道,「這可不是小事,才不是小題大做。」

  黃錦悻悻點頭,問道:「太上皇,這個海瑞……要保還是要殺啊?」

  朱厚熜伸了伸懶腰,道:「是生是死,只取決於他自己。」

  ~

  次日,刑部大牢。

  條件本就還算不錯的牢房,經過臨時打掃,更是顯得整潔,連大牢特有的陰暗潮濕氣味都散去了大半。

  內閣兩學士,六部六尚書,司禮監一掌印聯袂而來,氣勢不可謂不浩大。

  雖然這些人沒有特意擺官架子,雖然提前跟下面人打過招呼,沒人透露他們的身份,可僅是那股子凌人之勢,海瑞便猜的個七七八八。

  海瑞沒見過內閣兩學士,六部六尚書,更沒見過司禮監掌印,再加上這些人並未穿著證明他們官職的官袍,海瑞自不能亂認。

  不過,海瑞心中並不惶恐。

  張居正心中卻有些惶恐。

  讓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司禮監掌印做陪襯……張居正哪能處之淡然。

  同時也明白,不能再如昨日那般放水了,必須上殺招。

  雙方隔著牢門,彼此相望,外面的人坐著,裡面的人站著。

  「海瑞!」

  「下官在。」

  「本官問你,淳安百姓暴亂,可是因你而起?」

  不等海瑞答話,張居正補充道:「只需回答是與不是!」

  海瑞默了下,頷首道:「是!」

  張居正一滯。

  眾大員也為之一愣。

  竟然就這麼認罪了?

  「記錄在案!」張居正清了清嗓子,再次問道,「為何唆使百姓暴亂?」

  「百姓暴亂,非是下官唆使,而是鄉紳相逼過甚。」

  「大膽!」馮保尖聲叱道,「你既已承認淳安百姓暴亂因你而起,還敢自稱下官?既已認罪,何敢以下官自居?」

  海瑞看都不看馮保一眼,只問張居正:「請問張侍郎,誰才是主審官?」

  張居正瞧向馮保,又收回目光,道:「本官是。」

  「請問主審官,還要不要下官回答問題?」

  「本官問,你答便是,哪來這諸多囉嗦!?」

  海瑞說道:「下官是疑犯,張侍郎又是奉命審問下官,下官當然會配合張侍郎審案,可若是張侍郎問了,卻有人不讓下官回話,又作何解?」

  「如若如此,那麼張侍郎何不直接定海瑞的罪?」

  張居正尷尬的瞧了眼馮保。

  馮保面色漲紅,卻也沒再吱聲。

  若是可以直接定罪,那也不用他們這些人來了。

  聖意給的很明白,要讓海瑞承認自己有罪,要讓海瑞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告訴天下人是他海瑞錯了。

  不能直接扣帽子!

  張居正拍了下驚堂木,道:「你如何證明是鄉紳逼迫過甚?」

  海瑞說道:「清丈田畝是國策,是皇上旨意,旨在上利國帑,下利百姓,下官身為大明官員,身為一地父母官,自要踐行這項政令。推行期間,下官發現鄉紳兼併土地之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百姓投獻而來,便命鄉紳還田於民……」

  「據本官所知,鄉紳是還了的。」張居正打斷道。

  海瑞頷首:「是還了,卻是心不甘,情不願。還田於民的政令剛剛展開,還未形成規模,鄉紳便坐不住了,他們夥同奸惡之徒監守自盜,事後栽贓給百姓……」

  海瑞將事件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說道:

  「這就是淳安百姓暴亂的真實原因!」

  張居正挑了挑眉:「這麼說,跟你海知縣沒有丁點關係了?」

  海瑞想了想,說:「下官疏於對鄉紳的監管,未能提前預防,有失察之罪。」

  陪審團有一人開口:「失察以致誤國,亦是大罪,亦可判死罪!」

  「海瑞沒有誤國。」

  「百姓暴亂還不是誤國!?」

  海瑞看向那位大員,道:「下官只是把大明之弊病,擺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大明之弊病?」

  那人冷笑道,「我大明冠絕古今,國力昌盛,百姓足食,何來弊病之說?」

  他雙手抱拳,向上拱了拱,「自洪武朝至隆慶朝,十一朝來,上有明君,下有賢臣,君臣嘔心瀝血近兩百年,才有今日之大明,怎到了你的口中卻成了弊病?」

  陪審團又一人開口:「大奸似忠,為邀名以求全苛責,其心可誅……」

  海瑞眉頭皺了皺,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

  張居正靜等陪審團說完,這才說道:

  「海瑞,你可還有為自己辯解之語?」

  海瑞沉默了許久,說道:

  「下官有言,還請主審官,諸位陪審准許下官說完,不要打斷!」

  張居正微微頷首:「我們來審你,自會讓你說話。」

  「多謝。」

  海瑞吁了口氣,神色愈發嚴肅,更加莊重,沉聲說道,「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諸位大人可認可?」

  眾人眸光一凝,神情微變……

  海瑞沒讓他們回答,繼續說道:「歷朝以來,都有皇權不下鄉的說法,我大明亦然,何也?」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為何不能?」

  「我明白,諸位大人都明白,可我不明白,為何大家都明白,卻不去解決它,反而去掩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