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知道了……」王氏喃喃，落淚無聲。
少年甩了甩手上的雪，又用衣袖墊著手，輕輕拭去她的淚，認真道：
「不要傷心，我不難過。」
王氏大口呼吸著，用力平復著洶湧情緒，點點頭，又點點頭……
許久，
王氏才恢復了說話的力氣，問道：「你現在……怎麼想的？」
「沒怎麼想，以前怎樣，現在怎樣，以後也怎樣。」少年十分平靜，「我娘很好，很好很好，您也很好，我知道，不怪您。」
王氏默默流著淚，喃喃道：「我們不該來，打破了你的生活，也給你娘親帶來了極大困擾……」
「沒關係的，我不覺得有什麼影響。」少年說，隨後補充，「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平靜，我也說不清楚，只是單純覺著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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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目光落在眼前的白雪上，問：「你……自卑嗎？」
「曾經有過！」少年如實說道，「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我知道我娘親不是我生母，我姓朱不姓李，我不知道我在李家算什麼……我剛懂事那會兒，的確有過一段時間的自卑。」
王氏心中刺痛：「後來呢？」 「後來就不自卑了。」少年往掌心哈了口氣，動起手來，一邊堆著雪人，一邊說著，「我娘親很年輕，年輕得……就跟我現在一樣。」
「她喜歡玩玩具，喜歡吃零食……她喜歡小孩子，她自己也是個小孩子……」
「再後來，我長大了些，開始讀書了，她就不拿我當小孩子了，而她比我還小孩子呢……」
王氏插了一嘴：「當什麼？」
「當大孩子啊。」少年很自然地說道，「她是一個很尊重兒子的娘親，她不會因為我年紀小，就拿我當小孩子哄、當小孩子寵，同時，她也不要求我非得有出息……」
「我很輕鬆，也很自在，同時我也很開心……」少年笑著說，「我曾經也好奇娘親為何這樣養兒子，後來娘親說，這樣養的兒子才聰明。」
王氏默默說道：「你以後長大了，可要孝順你娘親。」
少年重重點頭，繼續說著：「娘親從沒說過讓我孝順她這類的話，她只要求我要令自己開心快樂，她說用『快樂』和『愛』養大的孩子，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王氏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少年很快察覺到她的異樣，轉而道：
「幹嘛非要一較高低呢？您也是很好的娘親啊，至少我覺得是。」
王氏苦澀道：「我算什麼好娘親，我都沒能力保護你。」 「不是的，如果是您說的這樣，您就不會這樣了。」少年說道，「雖然我不知道原由，但我能感覺得出來，我來這裡，不是因為您的拋棄，更不是被您趕來的，應該是您當時覺得我來這裡會更好。」
王氏美眸睜大。
「看來我猜對了嘛。」少年樂道，「事實證明，您是對的，雖然不知道不來會是怎樣，但我想不到還能如何再好。」
王氏既開心，又難過。
開心的是兒子懂事，可兒子的懂事又令她格外難過。
「是我這個娘親不稱職！」
少年有些無奈：「如果責怪自己能讓您稍稍好受些……也行吧。」
頓了頓，「反正我是真不怪您，不怪你們，我覺得這樣挺好的，這裡熱鬧，這裡繁榮，這裡是時刻處在新時代的前沿……不能再好了。」
王氏沉默著點點頭，而後拼盡力氣問道：
「澈兒，你……你還認我嗎？」
她知道這很不道德，她知道這樣對李玲瓏很不公平，可她忍不住，她控制不住自己。
少年很自然地說：「認啊。」 「我的意思是……」王氏垂下頭來，沒力氣說下去了。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少年說道，「是認您這個娘，不是認你做乾娘，對吧？認的，我認。」
王氏驀然抬頭，喃喃道：「為，為什麼？」
「理由嘛……」少年認真想了想，道，「因為我接受的教育讓我這麼選擇，因為我沒有不認您的理由。」
「可這樣……對你娘親太不公平了。」
話一出口，王氏更覺自己厚顏無恥，簡直是又當又立。
不料，少年卻是道：
「您何不想想，當初娘親為何讓我認您做乾娘，今日又為何告訴我您是皇后娘娘？」
王氏一怔，訥訥道：「你是說，她有意讓你認我？」
「是的。」少年肯定道，而後抬頭望了眼對面，補充道，「至少對您是的。」
「其實，我有乾娘這件事，也是娘親告訴我的，當初認您做乾娘時，我還不記事呢，要不是後來娘親說，我都不知道……」
少年又望了眼對面，「不過，娘親從沒說過我有乾爹這回事兒。」 王氏想為丈夫說上兩句，可又因一而再、再而三的『厚顏無恥』難以啟齒，一陣為難……
少年主動說道：「認了您，也就相當於認了他，我不怪您，自然也就不怪他，您就別糾結了。」
卻在這時，李玲瓏走了過來。
王氏趕緊站起身，一臉做賊心虛的樣子，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更不知該說什麼好。
「娘。」少年也站了起來，「我們比賽堆雪人呢，要不要一起？」
李玲瓏瞧了一眼，此時，雪人已有了自己的輪廓，又見對面的雪人貌似是小老頭，於是道：
「我去對面！」
少年道：「這樣的話，兒子可能要輸了。」
「一個娘打不過，堆兩個就是了，你又不止一個娘。」
李玲瓏輕飄飄地撂下一句，輕飄飄地走向對面。
語氣自然，神態自若，話說得不客氣，卻無挖苦諷刺意味。
王氏滿心的感動，心道：「今天是大年初一，還是不掃孩子的興了，改日再道歉吧。」 ~
「姑姑姑姑，你跟我一夥嗎？」孩童開心問道。
李玲瓏哼道：「我跟你一夥，是怕你將小老頭糟蹋了。」
朱翊鈞樂呵呵道：「玲瓏你放心好了，這不還有我的嗎？」
李玲瓏呵呵道：「皇上，您還是叫小女子李家小姐吧！沒這麼熟的！」
朱翊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