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少年而言,上次見面已經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當時他還沒有記事。
少年只知道自己有一個乾娘,姓王,生活在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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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都這麼久了,少年對這位「乾娘」卻沒有丁點陌生感。
少年面龐白淨,雙眼澄澈,跟他的名字一樣乾淨,清清秀秀,文文靜靜。
「乾娘。」
少年就這麼開口了,喊得很輕,語氣神態卻十分自然,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平靜。
似是距離太近,或者其他什麼原因,王氏卻遠沒有少年這般自若,一個「哎」字如鯁在喉,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王氏怔怔望著少年,望了許久,又似乎沒那麼久,她緩緩的、輕輕地露出一個如溫泉般的微笑……
準備充足的朱翊鈞也啞住了,端起沒喝完的粥碗,低頭吃粥,默不作聲。
朱家人來江南不是一次兩次了。
先有武宗皇帝,又有莊敬太子,再往前還有英宗皇帝,甚至建文皇帝也可以算。
可這又不一樣。 武宗皇帝是自願來的,莊敬太子也是自願來的。
英宗皇帝雖是迫不得已,卻也是當時的最優解,建文皇帝……亦如是。
可這個孩子不一樣!
沒有人徵求過他的意見,懵懵懂懂地來,懵懵懂懂地長大……
朱翊鈞內心情緒之洶湧,比之王氏還要猛烈。
武宗皇帝、英宗皇帝、建文皇帝在這裡安家時都沒有爹了,莊敬太子在這裡安家時,其父親知道他過得好、喜歡生活在這裡……
他們都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生活,享受去掉『朱家子』後的輕鬆……可少年呢?
少年的父親不知道,少年的父親歉疚且難過。
少年也沒有喊「乾爹」。
只是文靜地站在那兒,清秀的臉上七分情怯、三分靦腆,默不作聲。
少年身邊的孩童開口了:
「皇后娘娘,您笑得真好看,好暖好暖,就像娘親一樣。」 王氏瞬間紅了眼眶,趕緊別過頭去,旋即意識到失態,又連忙眨了幾下眼睛,而後回過頭來,又笑了一下,笑得很是難過……
孩童頓時就後悔了,弱弱道:
「皇后娘娘,我說錯話了。」
王氏搖頭,還是不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里會帶上更難掩飾的難過。
朱翊鈞的粥吃完了,只剩下調羹刮碗底的聲音,可擋在面前的粥碗就像是新娘的紅蓋頭,新娘沒辦法自己掀開……
孩童不再說話了。
過了會兒,調羹刮碗底的聲音也停下了,客廳更靜了。
少年孩童不做聲,夫婦二人也不說話、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新娘子」自己掀開了「紅蓋頭」。
「朱澈?」
少年忽然抬頭,又緩緩低頭:「是。」
朱翊鈞努力平復著情緒,讓自己的聲線變得平穩: 「少年強,則國強,望你熱愛學習,熱愛生活,未來成為一個有志青年,與更多的有志青年來建設大明。」
少年澄澈的瞳仁悸動了下。
「是。」
朱翊鈞又短暫地沉默了下,而後快速調整心態,拿起紅包微微笑道:
「今日是大年初一,見面有喜,來來來,一人一個。」
孩童與少年對視一眼,遲疑著上前,一人接過一個。
「謝皇上賞賜!」
朱翊鈞道:「不是賞賜是激勵!」
少年與孩童只得改口:「謝皇上激勵!」
朱翊鈞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問道:「你們剛才在做什麼啊?」
孩童道:「回皇上,我和表哥在堆雪人呢。」
「哦?堆雪人嗎,我也會的。」朱翊鈞笑眯眯道,「歡不歡迎我加入你們啊?」 王氏心中意動,神色希冀。
孩童點頭。
少年默許。
「哈哈,一起一起。」
……
四個人分兩組,一組一大一小。
為了增加趣味性,朱翊鈞提議比賽,還設立了獎項,只是當父親的不擅表達,也不知該如何與兒子相處。
於是,朱翊鈞、李麟一組,王氏、朱澈一組。
一組的話很多,一組的話很少。
「皇上,咱們堆李青吧?」孩童提議,一會兒的相處,孩童便不再拘束了。
朱翊鈞奇怪道:「你管李青叫李青?」
「李青讓我這麼叫他的,李青只准我這麼叫他。」孩童無奈道,「我也不想這麼沒禮貌,我也想與爺爺一樣……可李青不許啊。」 朱翊鈞又是一奇:「這麼說,你知道李青的秘密了?」
「嗯嗯,我都知道了。」孩童壓低聲音,炫耀式地說,「李青會飛誒,皇上見過李青飛嗎?」
朱翊鈞淡然一笑:「我也會飛。」
「啊?」孩童震驚非常,「您也會飛?那……您能再飛一下嗎?」
「呃……這個……」朱翊鈞訕訕打補丁,「我說的是在李青的幫助下,我也會飛。」
「李青不幫助呢?」
「……那我不會!」
孩童不禁大失所望,隨即又兩眼放光:「皇上,是不是李青想讓誰飛,誰就能飛起來?」
「呃呵呵……是這樣的。」
「真是啊?」孩童更來勁兒了,「這麼說,我也能飛嘍?」
朱翊鈞呵呵笑道:「這得看李青的心情。」
孩童頓時難過起來:「唉,到我這兒他就不認了,我真是倒霉啊……」 「哈哈,其實倒霉的不是你一個人。」
「還有太子對吧?」
「……我的意思是,還有你兒子,你孫子……」
孩童:[○?`Д′? ○]
朱翊鈞:哈哈哈哈哈!
這邊熱鬧朝天,那邊卻冷冷清清。
王氏柔柔道:「澈兒,咱們堆什麼啊?」
少年說:「我娘。」
王氏美目睜大,繼而眼瞼低垂,輕輕「嗯」了聲。
少年默了下又說:「我知道的。」
王氏又是一怔,問道:「澈兒知道什麼?」
「您也是我娘。」 王氏洶湧的情緒頓時激盪開來,瞬間就沖潰了夯實的堤壩,她又不作聲了。
少年兀自輕聲自語:「我是還小,卻不是孩童了,我知道的……尊貴的皇后娘娘怎麼可能隨便認乾兒子呢?而我又剛好姓朱……太巧了,不是嗎?」
王氏無言以對,無顏面對。
這一刻,一切的挽救都是蒼白無力!
卻見少年澄澈的眸子如清泉一般純淨,清秀的面龐不起波瀾,少年輕聲說:
「不怪您。」
王氏瞬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