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嫉妒的記憶

  七把高背椅依次排列。

  而周客自己,此刻就坐在這七把座椅其中之一。

  周客往首座看去。

  坐在首座的那個身影,面具最為華麗——暗金色的底,紋路如血管般蔓延,眼眶處鑲嵌著兩枚深邃的黑色寶石,寶石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像是兩顆活著的眼珠。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而從容,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那叩擊聲在密室里迴蕩,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他的目光穿過華麗面具的眼眶,落在周客身上——不,是落在周客此刻附身的這個人身上。

  「我要是你,就會把面具好好戴著。」首座的人重複了一遍,語調漫不經心,像是在對一個不太懂事的新人說話,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俯瞰眾生般的傲慢,「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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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首座那個戴著華麗暗金面具的身影微微偏了偏頭,目光穿過面具眼眶的鏤空,落在周客身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語調漫不經心,像是在教訓一個剛入行的學徒,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俯瞰眾生般的傲慢。

  「嫉妒,你剛進入骷髏會,很多事情還不懂,我可以給你時間學。但有一件事,你最好從現在開始就記住——在這個圓桌上,每個人都戴面具。」

  「面具不只是為了遮掩身份,更是為了提醒你,你在和誰說話。你面前坐著的任何一個人,都能在一念之間決定你的生死。」

  「所以你最好收斂起你那副急於表現的樣子,沉穩一些,多看,多聽,少說話。你的前任嫉妒是怎麼死的,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太急了。急到忘了自己坐在誰的桌子前。」

  傲慢的手指停住了。密室里陷入一片短暫的沉默,倒懸的幽藍火焰在黑色石柱頂端無聲燃燒,將每一副面具都映得忽明忽暗。

  「你現在坐在這把椅子上,戴著這副面具,不代表你已經站穩了。你只是拿到了入場券。能不能坐穩,看你自己。聽明白了?」

  周客感受到這具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

  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被壓制的、不甘的倔強,被傲慢這番話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借著這具身體的視角環顧四周。

  圓桌旁的其他幾副面具都沉默著,沒有人替嫉妒說話,也沒有人落井下石。

  暴食在低頭啃著什麼,暴怒雙臂交叉在胸前似乎對這番訓話毫無興趣,色慾歪著頭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打量著嫉妒。

  而傲慢已經收回了目光,仿佛剛才那段話只是例行公事,不值得再多費一個字。

  周客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幕。

  這是嫉妒剛進入骷髏會時的記憶——他第一次坐在圓桌前,就被傲慢當眾敲打了一番。

  ......

  畫面在幽藍火焰的光影中緩緩碎裂,重組。

  光線變得更加昏暗了。不是骷髏會會議室那種被倒懸火焰照亮的幽暗,而是更深、更沉、更潮濕的昏暗。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機油味,混合著金屬碎屑的澀味和某種說不清來由的化學品揮發後的刺鼻氣息。

  頭頂一顆孤零零的微光石懸在橫樑上,光芒微弱而閃爍,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周客低下頭,看到了一雙手。

  依舊是那雙蒼白而修長的手,但現在這雙手不再交疊在圓桌上,而是在一堆散亂的零件中快速組裝著什麼東西。

  他的指尖沾滿了黑色的機油和銀色的金屬粉末,指甲縫裡嵌著極細的銅絲碎片。

  桌面上鋪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裝置——

  一個半拆解狀態的金屬球體,內部密密麻麻的齒輪還在緩緩轉動,每一顆齒輪的大小和齒距都不相同,但彼此咬合得極其精密;

  一個巴掌大的圓盤形物件,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中央嵌著一顆極小的幽藍色晶核,晶核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像是還在等待被激活;

  幾卷被剝開外皮的銅線,幾隻不同型號的螺絲刀散落在零件之間,一塊被鋸了一半的魔素水晶碎料。

  桌角堆著一疊寫滿了計算公式和設計草圖的廢紙,最上面那張紙上畫著一個人體輪廓,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數據——

  身高、體重、魔素波動頻率、虹膜特徵碼。

  紙角被咖啡杯壓著,杯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這個地下室很逼仄。

  牆壁是裸露的青石,石縫裡滲出的潮氣在壁面上凝結成極細的水珠。

  角落裡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箱,紙箱上疊著幾件換下來的工作服,袖口和領口都磨得起了毛邊。

  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的速食麵碗和能量飲料罐,筷子還插在碗裡。

  整個空間裡唯一看起來還算值錢的東西就是桌面上那些零件本身,其他的——家具、工具、生活用品——

  全是最廉價的貨色。

  這個人在搞發明,但是很窮。

  這是周客觀察環境後的第一印象。

  而嫉妒——這具身體的主人——正俯身在桌面上,手指飛快地調試著一個剛組裝好的小型裝置。裝置的外殼還沒裝上去,內部結構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層層疊疊的齒輪和符文在緩慢地同步運轉。

  他嘴裡咬著半截螺絲刀,騰出雙手去擰緊一顆極小的螺絲,擰完之後把螺絲刀從嘴裡拿下來,湊近裝置眯起一隻眼,透過縫隙檢查內部的符文排列。

  看完之後他似乎不太滿意,皺著眉在草圖堆里翻出一張新紙,用鉛筆飛快地寫下幾行修正公式,然後重新拿起螺絲刀繼續拆解。

  他的動作極快,極熟練,每一顆螺絲的擰緊角度都精確到分毫不差。

  周客能感受到這具身體此刻的情緒——不是享受,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停不下來的痴迷。

  沒有人在催他,但他比被任何人催都更急。

  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想法,每一個想法都在爭搶著要變成現實,他只能不停地造,不停地改,不停地拆了重做。

  這裡所有的發明都還停留在原型階段,等待著一個能讓他真正大展身手的機會。

  周客不知道他在發明些什麼。

  周客自認為在學院的魔素工程課上成績還算不錯,但還是看不懂,嫉妒到底在做些什麼裝置。

  或許,不是周客看不懂,而是任何人都看不懂。

  嫉妒在做一些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