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夜戰桃花寨(上)

  第301章 夜戰桃花寨(上)

  桃花寨成為了日軍的炮兵陣地,也讓卓大首長精心計算過的黃崖洞防禦體系出現了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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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的白天,日軍炮兵加上火焰噴射器,正在一點點挖掉水窯口陣地上的工事網。可以說,戰鬥打到現在,敵我攻守之勢,又出現了微妙的轉變。

  入夜後,日軍的進攻終於告一段落,卓大首長再次趕到水窯口陣地,視察特務團的防務。

  儘管已經做了很多心理準備,但面對戰士們隱約顯露的信心動搖,卓大首長心裡依然不是滋味所到之處,不是潰散前的恐慌,而是一種更讓人揪心的沉默。

  風燈下,從一線陣地換防下來的戰士,一個個縮在坑道里,抱著槍,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地面,似乎說話那口氣都被白日的炮火蒸乾了。

  歐團長站在卓大首長身後,怒視幾個低頭不語的連長,臉色鐵青。

  卓大首長沒有說話,蹲下身,從身後警衛手裡拿過水壺,擰開蓋子,遞向一名小戰士。

  小戰士抬起頭,嘴唇乾裂出幾道血口,眼圈紅紅的。接過水壺,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混響,像是想說些什麼,卻沒念出一個確切的字。

  「覺得鬼子的炮火太猛,怕了?」卓大首長站直身體,環視四周,聲音不大,帶著一絲沙啞。

  有人搖頭,有人低頭,也有人在小心看自家連長的臉色。

  終於,一個戰士站了起來,聲音悶悶的:「首長,鬼子步兵就趴在下面,上面的炮還沒有打完,就敢往上沖,我們來不及進入陣地,只能放棄,鬼子就這樣仗著炮火一點點往前啃。還有鬼子的那種火————往工事裡一噴,人就沒了。二班長在我眼前,整個人燒成一團————」

  歐團長緊緊跟上,壓著嗓子說:「首長,日軍把步兵炮推到桃花寨西南坡,直瞄打我們的陣地工事,一炮一個準。加上山炮、迫擊炮和火焰噴射器,很多陣地都不具備防守價值了,我準備明天改變一下打法————」

  「我知道,回指揮所說!」卓大首長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有些冷。

  水窯口陣地,某段坑道直通一座小山洞,洞壁上的兩盞風燈被鑽洞的寒風推得東倒西歪,燈芯時明時暗,就像墳崗上搖曳的磷火。

  卓大首長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的電報,攤在簡易木桌上,沒有說話。

  鵬總下午發來的電報,指示很簡短:放棄水窯口,退守廠區西側高地,誘敵深入。轉移人員機器,燒毀主廠房,布設地雷。

  歐團長伸著脖子看完,拳頭攥得咯咯響,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話:「首長,還沒到這個地步,還可以守————不能就這麼讓給鬼子!」

  「既然不好守,就換到好守的地方去。這不是讓,是實事求是!」

  卓大首長的聲音依然平靜,「歐志福通同志,水窯口現在直接暴露在日軍的炮火下,硬守的話傷亡會很大。我們的戰士,應該一個打幹個,不能當消耗品。退到廠區西側高地,利用山勢和廠區廢墟,還能拖住他們兩到三天,為外圍部隊爭取合圍反擊的時間。」

  歐團長低下頭,肩膀微微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點頭。

  指揮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通訊參謀快步走入,手裡捏著一份電文。

  「報告首長,三八五旅急電!」通訊參謀臉上的表情非常古怪,像是緊張,又像是難以置信。

  卓大首長接過電文,湊到風燈下,逐字逐句地看。幾十秒後,眉頭猛地一挑,放下電文,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連續了好幾次。

  最後,卓大首長嘴角慢慢上翹,由內而外透出來一股壓抑不住的振奮。

  「首長?」歐志福上前半步,偷偷打量對方手裡的電文。

  「歐志福同志,來,看看!」卓大首長輕輕一笑,將電文伸到了歐團長面前。

  歐團長疑惑地接過電文,一行行掃去,幾秒後,眼睛驟然睜大。

  電文比較長,但內容表達還算清晰:林縣獨立營營長周凡,率約二百人,正秘密潛入桃花寨以北山區,預計凌晨後對桃花寨日軍炮兵陣地發起突襲。同時,三八五旅七六九團將在東崖底方向展開佯攻,策應周凡部行動。

  「林縣獨立營?好像聽說過————」歐志福抬起頭,聲音都變調了,「對,是不是東陽關吃掉濱谷大隊的那個————他們什麼時候摸到桃花寨附近了?!」

  卓大首長背著手,在坑道里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抬手在洞壁上重重拍了一掌。

  「好好好!好一個周凡!真是吳下阿蒙,幾年不見,刮目相看!」

  說完,卓大首長轉過身,面向歐團長,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眼裡閃著光:「我說鵬總之前為什麼讓我核實東陽關的戰果,原來他早就盯上這支部隊了。一個營,不,兩百來人,就敢摸到桃花寨眼皮子底下,往鬼子的炮兵陣地里鑽,有勇有謀!」

  歐團長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敬佩:「聽說之前東陽關那一仗,就是林縣獨立營和新一旅聯手,還是周凡帶的頭。一二九師有人說他是靠直覺打仗的鬼才,也有人說他運氣好。」

  「運氣?」卓大首長冷笑一聲,「運氣好到可以次次打勝仗?能帶著兩百人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東遊西逛?能算準了鬼子的炮兵在桃花寨?」

  說著,卓大的語氣也變得異常嚴肅起來:「歐志福同志,這裡也別落下,通知部隊,密切注意桃花寨的動向,往翁圪廊派出小股部隊,佯動也好,冷槍冷炮也好,總之要讓鬼子覺得我們準備兩面夾擊,讓鬼子亂中又亂!」

  「是!保證完成任務!」歐團長挺直腰板,聲音響了不少,眼底的那點點陰霾不翼而飛,重新變得神采奕奕。

  「馬上給三八五旅回電,就說—我今夜就在水窯口等著聽響。」卓大首長抬手看了看表,已經接近零點,「告訴陳旅長,打好了,我親自向鵬總給三八五旅、給林縣獨立營請功!」

  通訊參謀記下電文,轉身跑出坑道。

  卓大首長重新坐回木桌邊,伸手取過電文,又看了一遍,輕輕折好,貼身放進衣袋裡。隨後,抬頭望向坑道口的方向,眼裡閃著精光。

  那是東方,漆黑一片。

  他仿佛看見,在好幾道山樑之外,在桃花寨北面的某條採藥人走的山溝獸道里,有一支穿著各色破爛軍裝的隊伍,正在爬坡攀崖,跋山涉水,像幽靈一樣,一點點向日軍的炮兵陣地摸去。

  突襲桃花寨一旦成功了,將是無比精妙的一筆一日軍損失了至關重要的炮兵,就等於老虎沒了牙,之後就算能攻進廠區,也失去了後勁。

  今夜無月,天地都黑沉沉的,連影子都透不出。

  周凡帶領部隊傍晚出發,入夜後潛伏在曾經走過的山脊分叉口,一直等到二十二點,才重新開拔。

  這裡距離桃花寨,理論上直線距離不過兩三里,為了防止被人發現行蹤,隊伍早就滅了火把,就靠著極少的幾個手電,幹部戰士彼此用草繩系住身體,貼著山谷陡坡往南邊一點點蹭過去。

  整整兩個小時,爬山下溝,起起伏伏,中間甚至有好幾道需要利用繩索才能通行的險峻溝谷。

  路是採藥人甚至是野獸踩出來的,窄處只容半隻腳掌,前方的溝谷黑得讓人心裡發,只能靠前面人腳下踩落的碎石聲辨方向。

  一根根繩索吊著一團團黑乎乎的東西,從山坡頂部往溝里送,另一邊,戰士們排著隊,一次只能順著繩索下去一個人。

  「我尼瑪,錢大忠,你瘋了,差點被你開瓢!」

  黑漆漆的谷底,傳來了周凡壓抑的、罵罵咧咧的聲音,看著手裡斷掉的草繩,錢大忠魂都嚇丟了一半。

  為了保護好武器,薛虎生和彭連長乾脆讓戰士們解下棉衣,包裹槍枝,用草繩吊著送到谷底。

  結果,意外發生了,黑咕隆咚的山林里,錢大忠手裡的草繩居然被山岩磨斷了,吊著的一捆步槍直接落下,差點砸到周凡的頭上。

  「羅滿倉,你腳下踩了什麼東西啊,什麼動物的屎啊,好特麼臭啊————」幾秒後,谷底又傳來了周凡的吐槽。

  山坡上,錢大忠身邊,彭連長突然噗呲一下,四周的戰士都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聲。

  「錢大忠,我和孫幹事先去偵查一下,你們把電台支起來,給陳旅長發報,把情況說明一下,計劃時間不變,等著我這裡先打!」

  什麼都看不到的山溝溝里,周凡的聲音漸漸遠去,排隊下谷的戰士們一個個面帶微笑,感覺心裡很踏實一周凡時不時無厘頭的孩子氣,很讓人放鬆,甚至這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足以感染所有人的自信。

  「錢排長,我好羨慕周營長————今天,應該又是一個大勝仗吧?」望著南面已經快要貼到視網膜上的桃花寨輪廓,彭連長突然冒了一句。

  「嗯?」錢大忠愣了下,摸摸後腦勺,沒搞懂—一林縣獨立營,難道不應該打勝仗嗎,這有什麼好羨慕的。

  時間,走到了11月17日凌晨。

  短短三天時間,桃花寨就從八路軍的防禦陣地,變成了日軍進攻黃崖洞的火力支點。配屬作戰的山炮大隊和迫擊炮中隊,此刻都部署在了桃花寨及周圍若干高地上。

  可以說,從昨天開始,山炮大隊也開始享受居高臨下碾壓八路軍的待遇,更別提那些直接推進到桃花寨西南坡下,用直射火力點殺八路軍工事的步兵炮了。

  ——

  炮兵作為技術兵種,打起仗來不光是個精細活,同樣也是體力活,尤其是占編制多數的裝彈手。裝填,搬運,甚至是挪動炮位,每一樣都不輕鬆。

  此刻,桃花寨主高地上,幾乎每一座帳篷都被鼾聲裝滿了,各種節奏和音調的呼嚕是此起彼伏。就連負責夜間站崗的士兵,都摟著步槍,裹著軍大衣,縮在戰壕或工事邊打盹。

  武井大尉鑽出帳篷,手裡捏著一個小冊子,朝高地一側的山崖走去,那裡是彈藥物資儲存區。

  還別說,八路軍人工開鑿的幾處岩棚和山洞,不管是存放彈藥,還是用來住人,都非常合適。

  作為山炮大隊的主計官,武井大尉負責包括彈藥在內的一切後勤工作。這次迫擊炮中隊也併入了山炮大隊指揮,讓他的工作量直線上升。這不,大多數人都入睡了,他還要對桃花寨的剩餘彈藥進行一輪清點,並決定明天還需要從趙姑村的物資中轉站領取多少。

  「明天,應該就突破八路軍防禦了,不會需要那麼多炮彈了吧?」

  清點完所有彈藥,再把運輸方案簡單列了一下,武井大尉坐到山坡邊,摸出香菸,自言自語。

  一縷縷藍色的煙霧在寒冷的冬夜裡飄散,武井大尉眯起了眼,在菸葉尼古丁的薰陶中似乎在想家鄉的事。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下方,北、東、西三個方向,藏著兩百多名不知道從哪兒鑽過來的八路軍。

  身後,一名一等兵遠遠跑了過來,路過武井的時候還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後左右看看,溜到一側的某塊大石後。窸窸窣窣的流水聲響起,同時,一股子尿騷味被夜風帶到了武井大尉的鼻尖。

  抽完最後一口香菸,武井站起身,借著昏暗的篝火,抬手看表。

  凌晨一點整,很晚了,必須睡覺。按照計劃,最多還有六個小時,新的進攻又要開始,而他則必須在三個小時後,組織輜重兵進行一輪彈藥補充。

  武井一轉身,拉著褲腰帶的一等兵也正好從大石頭後走出,然後身體一頓,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

  武井低頭看了看前胸,沒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天————天上————」一等兵舉起手,慢慢上抬。

  武井一回頭,也愣了。

  一顆鮮紅的信號彈,正從百米外的漆黑深谷里升起,刺得眼睛都想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