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反客為主
十一月十六日,清晨七點整。
佛崖底谷道東南,清漳河谷。
天才蒙蒙亮,從麻田鎮方向就涌過來大量八路軍,浩蕩的人流破開晨曦,一股股地灌進了雲底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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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數上看,至少是一個團。看架勢,應該是八路軍的主力部隊即將對日軍發起反擊,當地老百姓和村幹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男女老少紛紛放下自家的活計,為八路軍燒水燒柴,忙裡忙外。
三八五旅的旅部,也隨之搬到了雲底頭村北邊的大寨頂。這裡的山洞,不止一次做過三八五旅的臨時指揮所,洞口架設電台通訊天線的架子都保留完整。
「————你們還知道是被敵人牽制啊?陶團長,我不要理由,十三團必須給我收復桐峪鎮,把北邊的日軍給逼回遼縣去————對,再給你們四十八個小時,不講價!」
很少發脾氣的陳旅長,這次是真火了。一頓呵斥,重重掛上了電話。
謝政委走過來,趕緊拉住陳旅長,連連勸告:「旅長,冷靜一下,曾參謀長正親自趕往十三團————你啊你,平時都鎮得住性子,你這一通脾氣,會給十三團的幹部戰士產生不必要的壓力。要知道,十三團才組建一年多————」
「我的政委啊,他們現在就是需要壓力!沒有壓力怎麼成長,怎麼把鬼子打出去!」
陳旅長坐回位置,抓起茶杯一飲而盡,臉上的怒氣被幾絲苦澀替代,「上次保衛師部,十三團就沒把握好反攻時間,幸虧有衛旅長幫著說話,才沒有被師長指名點姓————結果這次又打成這樣,說出去丟人現眼嗎!」
見搭檔又提起半個月前的黎城—涉縣大戰,謝政委就有些尷尬。
對方說的是大實話,上次本應三八五旅挑大樑的,結果變成新一旅和第五軍分區的地方部隊聯手大殺四方,連新十旅都露了不少臉。相比之下,三八五旅沒打掉幾個鬼子兵,居然最後還分了兩成的戰利品,這「軟飯」確實吃得有點心虛。
隨後,陳旅長頂著內部壓力,把拿到手的武器彈藥絕大部分都撥給了十三團,結果又出了問題一—身為八路軍旅長,分戰利品時「不要臉」是應該的,但拿到戰利品後打不出成績,那就真丟人了。
「報告,林縣獨立營周營長來電!」就在氣頭上時,一名通訊員站在了洞口。
「周凡?」陳旅長愣了一下,幾秒後,趕緊站了起來,「快快快,電報給我!」
自家旅長的情緒跟翻書一樣快,謝政委差點笑出聲一沒辦法,在上級首長眼裡,陳旅長是員干將,但畢竟也是個不滿二十七歲的青年。
幾分鐘後,陳旅長放下電文,面帶震驚,嘴都沒合攏。
「旅長?!」謝政委以為出了什麼問題,趕緊走過去,一把抓過電文。
十幾秒後,謝政委側頭看看陳旅長,兩人的表情如出一轍。
「政委,你說,我們三八五旅什麼時候也能有一個周凡?」
陳旅長終於說話了,指著電文,臉都漲紅了,「你看看,人家多大的野心,多大的魄力!幾十個人在寬嶂峽四處救援後方走散的同志,還順手打崩了鬼子一個加強步兵中隊,現在又想靠著一支七拼八湊的隊伍突襲桃花寨!這人啊,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謝政委臉皮子抽了下,重重嘆了口氣:「之前,我們還想著讓人家在東崖底背後打配合,結果,反客為主了,換咱們配合他————行,好歹別人還給了好處。
旅長,你見過周凡幾面,這是孩子氣開玩笑,還是衛傑教他的?」
謝政委嘴裡的「好處」,就是周凡在電文最後列出的「合作清單」:一百支三八大蓋、三挺輕機槍、五千發子彈,希望三八五旅對東崖底發起佯攻,掩護周凡在桃花寨方向的突襲。
這些武器彈藥,明顯是周凡這些日子在寬嶂峽一帶打出的戰利品,屬於以戰養戰。也說明吃掉大半個加強步兵中隊的說法,並非弄虛作假。
「豈止是老衛,還有向政委的精髓——明明是他有求於人,還要讓別人感覺在欠他人情————嘖,這些武器彈藥,又能編一個主力連了————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為五斗米折腰呢!抗日革命隊伍,打鬼子天經地義,又不是做生意!」
說完,陳旅長又撿起電文,看了兩遍,最後猛拍桌面:「得,不拿白不拿!
劉參謀,通知鄭團長,部隊安頓好了馬上來旅部開會,討論進攻東崖底的作戰方案!這次,一定要打個漂亮仗出來!」
一個地方部隊的營長,帶著一小撮人在敵後打得風生水起,而自己的主力部隊卻進展不順—一陳旅長這股氣,是真捋不順了!
周凡用幾場乾淨漂亮的戰鬥擊潰藤井中隊後,寬嶂峽和周邊山區的日軍基本都退守東崖底,以廟嶺為代表的後方避險地,終於穩定下來。
這幾天,各地的軍民還在朝廟嶺匯聚,眼下已經超過了三百人。其中各後勤機關單位的武裝警衛人員加起來差不多有三十人,被動員起來的民兵也有好幾
——
十號。
有了這份力量存在,周凡就能放開手腳外出搞事了。傷員、俘虜交給當地民兵負責照看,周凡又將各後勤機關得警衛戰士全部集中起來,臨時任命了一個代理排長,直接併入隊伍。
這番強勢整合,沒人有反對意見一周營長能打、敢打、會打鬼子的形象,短短几天就在廟嶺上下形成了無可動搖的號召力。尤其是總部保衛部的一眾幹部戰士,對周凡更是言聽計從。
而當孫幹事領著薛虎生等人趕到廟峻岭的時候,都快天亮了。
這也沒辦法,人一多起來,想要隱蔽行軍就更麻煩。上百號人走寬嶂峽,算是繞了一個大圈,總行軍時長超過了十個小時,許多人到達廟嶺時連鞋都走破了。
現在,匯聚在周凡麾下的指戰員,除去傷員,人數達到了兩百一十五人,重新編成了兩個臨時機動連和一個偵察排。
機動一連,薛虎生擔任連長,基本以原運輸連為主,外加選拔的少量本地民兵;機動二連,由彭連長擔任連長,包括原四連的戰士,以及各後勤機關的警衛人員;偵察排,則是錢大忠為首的警衛排戰士,外加孫幹事等總部保衛部成員。
當然,周凡現在最開心的,還是通訊班完整到位後,終於能用上大功率電台了。那頭部隊還沒有完全重編好,這頭周凡已經迫不及待地和三八五旅發起了第一次電報溝通。
一本磨破了書皮的《論持久戰》放在跟前,錢大忠握著鉛筆,反覆核對著電文里的一組組數字—一今天是他第一次翻譯電文。
這是林縣獨立營幹部培養的基本科目之一,任何一名連職以上的幹部,都必須掌握用暗碼翻譯電報的能力。錢大忠搞不懂自己只是個排職幹部,為什麼就要幹這個,弄得怪緊張的。
在場,只有薛虎生明白周凡的用意—知道錢大忠這次回去,一定會「更進一步」了。
「4215————4215?」錢大忠嘴裡咕噥著一組數字,一邊連忙翻看手邊的書本,結果弄了好十幾秒,都沒譯出字。
「你又怎麼了?」周凡坐在一群開會的骨幹中間,對著錢大忠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營長,這頁不知道怎麼破了一半,我找不到那個字————」錢大忠抬起頭,一臉緊張。
「找不到字,你先跳過去啊,繼續往後譯。我們說話,少一個字會死嗎!」
周凡大怒,抓起身邊的小石頭丟了過去。
「哦哦,我知道了!」錢大忠漲紅了臉,手忙腳亂,結果速度更慢了。
足足等了十分鐘,錢大忠才顫顫巍巍地雙手捧上電文。周凡一把扯過,快速瀏覽——典型的碼字十分鐘,看完十秒鐘。
「好好好,陳旅長真給面子,時間讓我們定!嘖嘖,這人情,記下了!」
周凡露出了笑容,頻頻點頭,然後環視四周,「白天抓緊時間休整,錢大忠,孫華,偵察排要辛苦一下,請民兵和老鄉帶路,再深入桃花寨北邊的山溝里,把潛行路線儘量摸准!」
「是!保證完成任務!」錢大忠和孫幹事同時起身。
「彭連長,你馬上帶人完成一件準備工作。」周凡扭過頭,斜對面的青年趕緊挺直了腰背。
「藤井中隊前前後後,給咱們送」了上百支三八大蓋,還有輕機槍和擲彈筒。機動二連,全部換裝日制武器,把國造武器暫時轉給民兵們用,回頭再換回來。」
停用手上的國造武器,全部換裝繳獲的日制武器,是周凡謹慎考慮後的決定。畢竟國造武器的彈藥實在太少了,尤其是各後勤機關的警衛戰士,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不說,子彈更是少得可憐,根本無法支撐周凡的戰術打法。
相反,前幾次作戰,周凡等人手上的日制武器彈藥反而越打越多。光是周凡偷偷混進戰利品的子彈,都至少上千發了。
兩百來號人,十一挺輕機槍,九具擲彈筒一這就是周凡準備拿桃花寨開刀的底氣。
安排好一切,周凡正準備給三八五旅再回一封電文。耳邊,西南方向又傳來了炮聲—日軍每天雷打不動的進攻,又拉開了序幕。
還沒有散場的骨幹們,都豎起了耳朵,和周凡一樣,靜靜地聽著。
「周營長,突襲桃花寨真的有用嗎?」彭連長舔了下嘴唇,在角落裡輕聲問了句,「為什麼不直接和三八五旅的主力部隊配合,夾擊東崖底?」
周凡摸著下巴,想了一下,一臉無奈:「打鬼子的炮兵,也算是一種釜底抽薪。大家討厭鬼子的炮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不打桃花寨,你打其他任何地方,都可能被鬼子居高臨下用炮炸。」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臉色凝重—一這裡集結的日軍炮兵,可不是幾門小打小鬧的大隊級步兵炮,足足一個山炮大隊和一個迫擊炮中隊。
一旦被日軍招來炮火,如果沒有堅固的永備工事,別說是這裡的兩百號人,一個主力團也會吃不了兜著走。尤其是,日軍還特別喜歡動用各種特種炮彈,完全沒有下限。
所以,周凡決定奇襲桃花寨日軍炮兵陣地,也是給八路軍的主力反擊創造有利條件,而並非自己吃飽了撐的往日軍腹地里鑽。
黃昏,休養了一天一夜的大塚終於出門了。
臀部的體罰傷勢基本結痂,服用了磺胺粉後,也沒有出現感染的跡象—一除了現在的戰俘身份,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沒有專門的拐杖,一根清理了毛刺的粗木枝成了助走工具。大塚雙手撐著木枝,一步步挪到洞口。看守的民兵瞥了一眼,下意識提了下步槍肩帶,卻並沒有阻止大塚外出。
大塚微微低頭,對著站崗民兵點頭哈腰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了遠處的山溝那裡,出現了大量臨時搭建的窩棚或帳篷,以及三三兩兩或站或坐的八路軍戰士。
「來了好多人————」大塚下意識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個究竟。
「喂,不許亂看!」身後傳來民兵的呵斥,緊接著就是拉動槍栓的聲音。
「哦————哈依!」大塚一個激靈,趕緊縮回脖子,額角的冷汗都嚇出來了。
其實,白天換藥的時候,大塚就從兩名八路軍女護士的嘴裡,聽到了關於八路軍主力進山的交談。
清亮的集合軍號吹響了。山坡下,山洞中,樹林裡,一隊隊八路軍戰士紛紛跑出,整理軍裝,站位列隊,亂中有序。
在大塚的眼裡,這些八路軍士兵就跟乞丐一樣。除了某些繳獲的軍大衣,就找不到兩件完全相同的軍裝,甚至連一件完整的棉襖都難見一不是破邊,就是漏絮,邊邊角角反射著髒膩的油光。
我們日本,將來是要被這樣的軍隊打敗嗎————大塚偏過頭,心裡蠻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