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瘋狂的計劃
十一月十五日,農曆九月二十七。
經過一夜的調兵,日軍第222聯隊和第223聯隊,同時從南口和桃花寨兩個方向,攻進了瓮圪廊,對整個黃崖洞防禦體系的核心陣地水窯口,發起了圍攻。
整個上午,水窯口周邊彈如雨下,炮火連天,充斥在山谷里的硝煙,幾乎連外界的陽光都透不進去。
阻擊戰、地雷戰、肉搏戰————駐守水窯口陣地的特務團八連使出了渾身解數,連續打退了日軍十一次進攻!
而日軍,也為這次總攻壓上了所有本錢,連夜從東崖底調來的野山大隊,作為生力軍在下午十四時投入進攻。各大隊的步兵炮甚至都拉到了桃花寨西南的高地上,也來了個居高臨下,以直瞄射擊模式,向八路軍前沿陣地展開精準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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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日軍的炮火威脅下,八連被迫放棄最前沿的阻擊陣地,退守關鍵隘口工事。
日軍不依不饒,繼續向陣地腹地展開進攻。
可是,什麼叫核心陣地?這意味著,八路軍在打造水窯口防禦帶時,早就考慮到日軍突破到此的情況,所有工事都按照「網狀防禦」設計,可以彼此交叉支援,一旦丟失其中一處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日軍官兵額頭綁著缽卷或千人針,呼喊著瘋狂的口號,在硝煙瀰漫的山谷里發起了一波接一波的進攻。第222聯隊的葛目大佐和第223聯隊的吉野大佐,此刻都親臨前線督戰。
葛目大佐的望遠鏡里,野山大隊的又一個波次的攻擊半途而廢,他甚至能看到進攻正面的八路軍陣地上,只有十幾個人。
坡下,是整齊列隊的聯隊官兵。一側的小路上,一行從前方拉下來的傷員,正蹣跚而過。
擔架上,被注射了大量鎮痛劑的傷員渾渾噩噩,杵著拐杖的傷兵面色木訥,整個傷兵隊伍沒有任何呻吟聲,在炮火連天的山谷里顯得格外詭異。
葛目側過頭,看著自己麾下的兩名大隊長,表情清冷。
清水少佐就不用說了,前幾天已經吃夠苦頭了。連夜從東崖底拉來的野山大佐,此時眼裡是肉眼可見的惶恐一才半天的進攻,野山大隊就傷亡了一百多人,幾乎等於打光了一個中隊。
十幾米外,是另一撥軍官圍繞的第223聯隊的吉野大佐,正按照戰前商量好的「車輪戰」模式,派出了自己的部隊。
混蛋————不行,八路軍的防禦準備比我們想像得還可怕,就算打下水窯口,裡面還不知道有多少防線——葛目大佐放下望遠鏡,最後看了眼吉野大佐的背影,轉身下坡。
他準備給步兵團長久野少將發電報,希望改變現在的作戰方案。否則八路軍的黃崖洞兵工廠能否打下先不說,第36師團這次派出的兩個聯隊,一定會損失慘重。
關鍵是,圍攻黃崖洞的戰鬥已經持續到第五天了,但八路軍的其他主力部隊,居然還沉得住氣。葛目甚至有了一個很不好的預感,擔心戰役打到現在,全是八路軍高層設計好的。
「哦,看,工兵上去了!」
聯隊部的少佐參謀突然低聲說了句。葛目停下腳步,回過身,再次舉起瞭望遠鏡。
一行背著火焰噴射器的戰鬥工兵,在炮火和步兵的掩護下,如蛆蟲一樣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蠕動,慢慢朝八路軍的陣地爬去。
八路軍水窯口陣地後方的作戰指揮部里,歐志福也杵在觀察窗前,臉色平靜。他的身後,幾部通往關鍵工事陣地的野戰電話響個不停,滿臉硝煙的幹部戰士進進出出。
又是一發失去準頭的燃燒彈,轟在了距離作戰指揮部不過五十米的地方。是九二式步兵炮配套的鋁熱劑縱火彈,燃燒時中心溫度能達到可怕的兩千度以上,就連鋼鐵都能融化。
「不要用水!不要去滅,周圍用沙土袋隔離開!」遠處,傳來了團部警衛排長的急呼。這些用血換來的經驗,正在發揮作用。
「團長,卓副總參謀長打來的電話!」身後,通訊參謀舉著話筒,大喊大叫。
「通知七連,做好準備,等這一波戰鬥結束後,把八連的同志換下來!」歐團長接過話筒,暫時用手捂著,下達了最新的作戰命令。
——
「首長,我是歐志福!」
「歐志福同志,前線情況如何,聽說斷橋那裡,被日軍占領了?還有傷亡情況,不許隱瞞————」
幾分鐘後,歐志福放下電話,表情凝重。
卓大首長這通電話的意思很明確:外圍幾個團的主力部隊正在合圍,要求特務團且戰且退,務必拖住日軍三天。
「團長,四號陣地,四號陣地————」一名全身上下看不到一塊完整布料的戰士衝進了指揮部,嗓音裡帶著哭腔,那燒黑燒傷的臉上,裂開了猩紅的潰口。
「四號陣地怎麼了?」才打了一個電話,前方就有了新變化,歐志福趕緊湊到了觀察窗前。
十幾秒後,歐志福顫抖著手、緩緩放下瞭望遠鏡,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鏡頭裡,日軍士兵背著火焰噴射器,正在掃蕩工事的每個角落。駐守四號陣地的十幾名戰士,無一生還,全部壯烈殉國。
下午十六時,饃饃山,廟峻岭。
這裡直線距離黃崖洞水窯口不過五里地,雖然中間隔了好幾道溝谷,卻依然能聽見那連續不斷的炮聲迴響。
周凡和彭連長一起,蹲在小小的山神廟裡,地上畫著一幅草圖。前者數著手裡的毛瑟手槍彈,後者則在地圖上小心地來回指著。
「目前偵查情報進一步核實,鬼子正在收縮東崖底周邊的兵力————有民兵在紅崖那邊發現,很多鬼子部隊都在朝黃崖洞方向調動。現在駐守東崖底的,是從南背山那邊過來,好像是鬼子獨立混成第4旅團的部隊,一共三個中隊,分別部署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說完,彭連長還有些無奈,「周營長,就算孫幹事回去把所有人都帶過來,我們也不過一個加強連的兵力。鬼子在東崖底擺開三角防禦,很難找到突破口,要不就是冷槍冷炮騷擾,不疼不癢。」
在周凡把「重在參與」升級到「反客為主」後,天還沒亮,就派出了大量偵查小組,並且讓孫幹事親自帶人繞行寬嶂峽返回佛崖底,把大部隊都拉過來。
沒辦法,任務升級,難度加大,目前這四十多號人肯定是玩不轉的。
「嘿,誰給你說,打東崖底了?」周凡嘿嘿一笑,手裡的毛瑟手槍彈一顆顆壓進衝鋒鎗彈匣,「東崖底的鬼子,本來就是牽制防範麻田鎮方向的我軍主力,好讓他們的大部隊能放心圍攻黃崖洞。和他們打得再火熱,也幫不了主戰場。」
「不,不打東崖底?」彭連長一愣,趕緊又俯下身子,在地圖上看來看去,怎麼看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目標了。
「彭連長,我們在敵後,能出手的機會和時間窗口其實不多,必須出其不意,一擊打中要害,才能對主力戰場提供幫助。」
說著,周凡抓起一顆石子,放在了廟嶺的西南角,「這裡,桃花寨,還有旁邊的跑馬站。我估摸著,上面有鬼子的炮兵陣地。咱們突襲這裡,才叫打鬼吃肉!」
「打————打————打桃花寨?!」彭連長嚇了一跳,人都結巴了,「周營長,我們————
我們怎麼過去啊————」
桃花寨那裡是什麼?妥妥的主戰場,是鬼子大部隊的集結地,周邊的日軍足足有兩個聯隊!
「你看,我們上次去平圪台,走的這個山脊岔路,往南就可以看到桃花寨————雖然溝里沒有路,但不代表不可以走。我上午問了幾個老鄉,說是有採藥的獸道————鬼子絕對想不到,這裡會有一支八路軍部隊從背後捅他們!」
周凡手裡的小木枝,在地上草圖上掃來掃去,塗了個稀巴爛,越說越得意。而彭連長的臉卻越來越白。
彭連長不怕死,但這樣發瘋一樣跑到鬼子大部隊中間去打,簡直就是老壽星吃砒霜一一自己都覺得活膩了。
「營長哥,營長哥!滿倉哥在南面抓到個鬼子奸細」!」
山坡下,傳來了餘二娃歡快的呼喊,怎麼看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鬼子奸細是什麼意思?
周凡和彭連長面面相覷,幾秒後,兩人趕緊收拾東西,離開了山神廟。
嶺下,山洞裡,一個身穿日軍二等兵軍裝的小戰士坐在一張破木桌前,左手被一個後方機關醫院的醫生扶著,右手捏著一個木勺,如餓死鬼一樣在陶碗裡舀粥喝。
「小宋?你什麼時候投鬼子了?你這手怎麼了?」周凡一進洞,立馬樂了。
眼前的「日本兵」是之前落選行動隊的警衛排戰士,很明顯是薛虎生派來找自己的。
也許為了避免穿越東崖底時出意外,特意換了一身日軍裝束。
「營長,當時我沒看清他的臉,就衝過去壓了一下下————」羅滿倉滿臉通紅,趕緊在一邊解釋。
「嗚,營長,我找了你們一天一夜了!過去幾天,你們一點音信都沒有,大家都擔心死了!」
小戰士回過頭,骯髒的臉上滿是哭相,「昨天晚上有首長過來,要求必須找到營長。
薛連長連夜派出了我們兩組人,分別走老婆山和寬嶂峽————」
「有首長找我?」周凡一愣,看向了佛崖底方向。
「嗯,三八五旅的陳旅長,說是有重要任務要交給營長————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小戰士突然慘叫一聲,差點把右手的勺子都扔了一就在他說話的檔□,扶著他左手的後方醫院醫生,將他脫臼的手臂復位了。
周凡摸了下鼻子,尷尬地看了眼身後的彭連長—其實彭連長早就提出過,在無線電機失效的情況下,派人去佛崖底聯絡的建議。
「羅滿倉,去,再拿一個水果罐頭過來!」周凡走到小戰士面前,笑呵呵地拍著對方的肩膀,「我一大清早就派孫幹事往回趕了,你們半道上沒見到他?」
話出口,周凡才知道自己問了個傻問題—這茫茫的深山野谷,隔著十幾棵樹都不一定能看到人。否則,薛虎生也不至於用大海撈針的方式,派出兩組人撒開一張網。
不過,好在老婆山—饃饃山一帶,也就那麼幾處可以長期藏人的地方。估計薛虎生派人的時候,也得到了三八五旅的地圖情報支持。
行,這次也算「雙向奔赴」了。戰局發展到如今,這山里山外,估計都在想著如何給主力戰場解壓吧?
周凡離開山洞,走到一處高坡上,遠眺桃花寨方向,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此時此刻,薛虎生帶領的留守部隊,也早早開拔,潛伏在了距離麻池村不遠的林子裡。
幾個小時前,孫幹事返回了佛崖底,帶來了周凡最新的命令。
通過孫幹事那張得意洋洋的嘴,薛虎生了解到周凡等人在寬嶂峽一帶的戰果,臉上的羨慕之情都快實質化了。結果就是,還不等外出的聯絡小組返回,就急匆匆集合部隊,前往周凡指定的匯合點。
現在麻池村已經被日軍放棄,只要等到天黑,薛虎生等人就可以直接「溜邊」鑽進寬嶂峽,繞入老婆山。
不過,這也是一段兇險的急行軍,如果沒有孫幹事這樣熟悉本地的人帶路,怕是薛虎生等人根本無法在規定時間內抵達匯合點。
在白峧村,三八五旅陳旅長交代的任務其實也很簡單:要求周凡在東崖底和寬嶂峽一帶,對日軍後方展開襲擊,逼迫日軍分兵,給三八五旅的七六九團創造反攻東崖底的機會,為黃崖洞主戰場減輕壓力。
目前來看,隨著藤井中隊崩潰,日軍放棄寬嶂峽在內的外圍防線,退保東崖底,就說明周凡等人其實已經幹得很不錯了。
只是,和陳旅長想得不一樣,日軍並未分兵,而是把主力的野山大隊直接從東崖底拉到了黃崖洞主戰場,繼續加大對黃崖洞的進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