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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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6日,農曆三月初十。

  天還未亮,青色的薄霧裡,永吉准尉乘著一輛邊三輪摩托車,駛入了雙山鎮。

  這次永吉是奉原田少佐的命令,前來查勘當地的炮樓工事,為重新部署林縣周邊的防禦工程做準備。

  摩托車在鎮北停下,目光掃過矮牆,永吉一眼便能望見矮牆後方那座用沙袋壘起的防禦陣地。幾名偽軍蜷在沙袋後,春露浸濕了他們衣衫不整的肩頭,顯得更加萎靡、精神渙散。

  今天,是雙山鎮趕集的日子,驢叫聲早早劃破了青灰色的晨霧,小鎮內外多了不少來往的鄉民。<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空氣里混合著食物、草藥和牲口的氣息,還隱約夾雜著幾縷香灰的氣味——那是清明剛過,百姓在鎮外祭掃時留下的痕跡。

  農婦用頭巾緊裹著雞蛋籃,粗布鞋踩過隔夜的泥水;賣木器的老漢蹲在牆根,煙鍋里的火光映亮他臉上的溝壑;土染布、山貨、陶罐沿街擺開,扁擔、菜筐與磨光的犁頭偶爾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巡邏的偽軍小隊,總要在攤前敲詐一番,引來片刻的惶恐,而人們很快又在討價還價中恢復了一種麻木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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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我去西面看看炮樓的情況。」永吉跨出車斗,整了整軍裝與軍帽,將軍刀扶在身側。

  「哈依!」摩托車駕駛員是個唇邊還帶著嫩毛的二等兵,對永吉唯命是從。

  剛踏上鎮內的石板路,永吉又看見一隊憲兵與十幾個黑衣偵緝隊員從幾十米外的巷口穿過,街上也多了不少本地駐防的日軍。

  ……

  「媽的,老不死的傢伙,沒長眼睛嗎?!」

  一個挑著山貨的悶頭趕路的老漢,不小心撞上一名偵緝隊黑衣人,隨即被狠狠推倒在地。扁擔一傾,籮筐里草扎的蕨菜翻出,散落一地。

  偵緝隊黑衣人罵罵咧咧地又補上幾腳,甚至還故意碾爛了幾捆蕨菜。

  老漢趴在地上,四下撿拾自己的勞動成果,一聲不吭,仿佛踢在身上的那幾腳根本不存在一樣。

  十幾秒後,一雙長筒軍靴停在他眼前,離手只有幾公分距離。老漢顫巍巍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動作僵在了原地。

  「蕨菜,好東西。在我的家鄉山形縣,也是一道美味。」永吉說著流利的華語,蹲下身拾起一捆蕨菜,遞向老漢,嘴角牽起一絲友善的笑意。

  老漢不敢應答,更不敢伸手去接,仿佛忘了地上還散落的幾捆蕨菜,起身挑起扁擔匆匆離去。

  永吉輕笑一聲,將蕨菜塞進身後二等兵的懷中,扶了扶軍刀,繼續前行。幾步之後,他又回過頭,靜靜注視著那道瘦弱而驚惶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那背影,很像他童年時的祖父——卑微而勤勉,每到春天便會上山採摘蕨菜,然後由祖母做成可口的菜餚。永吉現在還記得,自己考入京都大學時,病重的祖父執意要在他行囊中塞進一把新采的蕨菜。

  ……

  馬車停在雙山鎮一處街巷的麵店前,秦淑梅與袁明遠打算先吃點東西,再換乘其他馬車回縣城。

  熱騰騰的扁粉剛上桌,守在車邊的年輕馬夫便警惕地直起了身——視線盡頭,幾名黑衣偵緝隊黑衣人正撥開人群,朝他們漸漸逼近。

  「秦姐,是偵緝隊的人,還有憲兵……」年輕馬夫快步走進店內,朝秦淑梅使了個眼色。

  「偵緝隊和憲兵,他們怎麼來雙山鎮了……」秦淑梅心頭警鈴大作,立刻放下了筷子,神色嚴峻,「小劉,你繞去棺材鋪看看!」

  「出什麼事了,小梅?」袁明遠剛吃了一口,就見秦淑梅倏然起身。

  話音未落,從棺材鋪方向傳來一聲槍響,隨即鎮內人仰馬翻,尖叫與混亂四起,許多貨攤都被撞翻。

  遠處,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黑衣人,也在槍響的瞬間朝秦淑梅等人衝來。

  「小劉,馬上帶袁醫生離開!」

  秦淑梅眼神一凜,立即從隨身包袱中抽出了一把南部手槍——這是她唯一收下的周凡贈禮,此前那支國造駁殼槍因為攜帶不便,交給了林縣大隊的其他同志。

  三人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幾個彎繞,鑽進一條偏僻的窄巷。

  「秦姐,棺材鋪的聯絡點暴露了,鬼子憲兵和偵緝隊正在圍攻!」又一名游擊隊員氣喘吁吁地奔來,神色緊張。

  「小梅……他們……偵緝隊知道我了?」

  「明遠,本章第112章 暴露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走!」秦淑梅哪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拉著袁明遠向一側房屋退去。也就在此刻,兩名持槍的偵緝隊黑衣人已經出現在巷口。

  「哈哈,找到了,袁家人和八路軍在一起!」

  噠——!

  秦淑梅果斷扣動扳機,十幾米外一名偵緝隊黑衣人慘叫一聲,捂著肚子<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另一個則嚇得連忙退出小巷。

  接下來,袁明遠如丟了魂一樣,被秦淑梅推著在房舍間穿梭,又攀上一道院牆的木梯。

  身後槍聲不絕,負責斷後的游擊隊員已經與追上來的偵緝隊黑衣人交火。院牆之外,四面八方都傳來了偵緝隊與日軍憲兵的呼喊,其間還夾雜著狼犬的狂吠。

  ……

  永吉帶著自己的二等兵隨從,縮在街角,目不轉睛地望著憲兵與偵緝隊黑衣人圍攻一家棺材鋪。

  交替掩護中,偵緝隊破開了棺材鋪的門,裡面瞬間槍聲大作,一名偵緝隊黑衣人猝不及防連連中彈,慘叫著在地上翻滾。

  「准尉殿,請注意安全!」

  二等兵卸下肩頭的步槍,緊張地護住了永吉的身體。

  望著前方的槍戰,永吉心跳加速,右手緩緩探向腰間的槍套,卻在觸到槍柄時又頓住了。

  按照兵役法強征入伍以後,永吉除了接受短期的軍事訓練,一直在安全的大後方從事專業工作,從未對人開過一槍,甚至今天還是他第一次親臨實戰現場。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驚恐尖叫,眼前是奔跑的混亂人群,每一聲槍響,都讓他的頭皮跳上一下。側前方,憲兵們已經衝進了棺材鋪,緊接著發生了手榴彈爆炸。

  一團黑煙騰出院牆,受傷憲兵的哀嚎悽厲刺耳,隨後又是更密集的槍聲。

  「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永吉的腦海里,不知為何,莫名出現了一首華國的古詩句。

  這座華國的尋常小鎮,這個清新的早晨,是如此祥和美麗,又是那麼殘忍與荒誕。

  ……

  ……

  秦淑梅、袁明遠與年輕馬夫逃入另一條幽深小巷,不料前方又閃出了兩名端著步槍刺刀的日軍!

  秦淑梅連續扣動扳機,可惜距離超過五十米,未能命中,兩名日軍迅速躲在堆積的雜物後方,舉槍還擊。

  叭勾——!

  三八式步槍的槍聲在小巷裡迴蕩,格外懾人,秦淑梅只覺得右腿一陣痙攣,灼熱的刺痛猛地竄上來,腿上的力氣如泄氣般迅速流失,她知道自己中彈了。

  忍著劇痛,秦淑梅拉著袁明遠終於退進了一個小院裡。亡命的奔逃中,袁明遠發現自己的藥箱都不在了。再一回頭,只見秦淑梅臉色慘白,倚在院門邊急促喘息,右腿鮮血淋漓。

  「小梅!」袁明遠回身跑過去,蹲下身,顫著手,卻遲遲不敢去觸碰。

  「小劉,帶袁醫生進地道,我掩護你們!」秦淑梅一把推開袁明遠,利落地換上新的彈匣。

  「秦姐,你走,我掩護!」年輕馬夫搶上前,把秦淑梅的身體從院門邊擠開,手裡的國造駁殼槍朝外連續射擊。

  「不行,鬼子帶了狼犬,我有傷,會留下痕跡的……你們快進地道,服從命令!」

  秦淑梅再次將年輕馬夫推開,轉頭看向袁明遠,嘴角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微笑:「明遠,對不起……去天宮山吧,那裡安全,千萬別回縣城。」

  我和小梅都暴露了,那我爹……袁明遠已經懵了,眼前的秦淑梅,此刻如同訣別的話語,讓他腦子越發混亂。

  「不,小梅,我們一起走……我們……」被年輕馬夫拽開幾步,袁明遠終於回過神來。


  「不要……小梅……不要啊!」

  在被拖進屋內的一瞬間,袁明遠臉色蒼白,朝著十幾米外那道纖弱的身影伸出了手,發出混雜驚恐、不甘與念念不舍的嘶吼。

  這一刻,秦淑梅回了下頭,沒有說話,笑得很甜,然後又繼續朝著院外的小巷扣動扳機……

  幾十秒後,袁明遠在渾渾噩噩中被塞進了地道。眼前一片黑暗,耳邊仍迴蕩著秦淑梅最後那句——「對不起」。

  「小梅……她還在上面,不能丟開她!你放開我,我要去救小梅!」

  袁明遠開始掙扎,手腳並用,拼命往來時的方向爬去,然後被一雙手死死卡住了脖子,捂住了嘴,朝後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