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陽只好這樣回答道:「老師,我已經想好了,這條路是適合我的,再說了,什麼時候一個人只能專精於一個方向?我還可以兼修啊,兼修其他方向。」
是的,走陰人,是可以兼修方向的。
只不過,那是對於天才而已。
對於大部分的走陰人,兼修就負擔太重了。
周正哲看著柳陽,確認他是認真的之後,語氣緩和了不少,「既然你想專精這個方向,那全國能選的大學,就只剩寥寥幾所了。
而在這個方向研究得最深的,只有我的母校,燕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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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哲心裡清楚,或許也是因為太冷門的緣故。
如果不是燕京大學這種重量級的學校,根本不可能撐得起這門學問的研究。
冷門方向的含金量,又有多少人懂?
所謂的冷門,也只不過是研究的人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冷門。
柳陽總算明白,周正哲剛才為什麼會露出那絲驚喜了。
如果他去了燕京大學,就等於成了周正哲的校友。
他抬了抬眉毛,半開玩笑地問道:「燕京大學的大學生,怎麼會淪落到咱們鎮上來教高中數學?」
周正哲倒不介意,只說那是他年輕時的事,三言兩語也說不清。
又強調了,反正以如今這個形勢,他或許一兩年後就會離開黑河縣。
他重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涼茶,把話題拉回正軌,像是在進一步強調一個點。
「民俗學不是搞迷信,是一門真正的頂尖學科,國內的重點大學基本都設有民俗學院,有的叫民俗文化研究所,有的叫民間信仰研究中心,名字不一,但乾的是同一件事。
大學裡成立各種機構,有負責整理古籍的,有負責田野調查的,也有專攻請神、鎮鬼、走陰這類實操方向的。
像燕京大學,就有全國為數不多的幾個把「請神、上身」方向的碩士點。」
他說完這些,話鋒一轉,語氣又鄭重起來,又開始介紹道:
「大學的民俗學體系,只是夏國走陰人體系的一部分,除此之外,還有一批頂尖走陰人直接效力於國家,歸口在特殊部門,身份不在公開序列里。
再有就是民間走陰人,這些人不是李小虎那種野路子,他們多有世家傳承,或者隸屬於某個古老組織,規矩極嚴,水也極深。」
周正哲又詳細介紹到,這幾類人表面各走各的,實際上在很多層面都有交叉。
他讓柳陽記住,以後真正進了這個圈子,不管在哪個體系里,都要小心為妙。
聽聞此言,柳陽忽然想起了民俗委員會……那應該就是官方專門管理走陰人事務的一種組織。
周正哲顯然看出了他的想法,接過話頭往下說道:
「大學,執行官方機構,還有民間的走陰人,說到底,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樣,幹的事也不完全一樣,但是,大家的根子上有一個共同職責,就是鎮壓邪祟。」
「有些邪祟,一旦放任不管,死的是成百上千的人,甚至上萬。
一個鎮子,一個縣城,說沒就沒,走陰人這條路,看著風光,其實是條很苦的路。」
柳陽心裡一凜。他想起那窩黃皮子。
一隻小的就攪得他們一家雞犬不寧,後面還冒出個修行幾百年的老黃皮子。
要不是周正哲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扶他,要不是自己拼命請來了二郎神,他們一家人現在是什麼下場?
他都不敢想!
還有於純,那隻吊死鬼。
一個橫死的女子,一旦爆發,就有可能殺光全村的人。
那還只是鄉鎮一隅!
全國這麼多省,這麼多縣,這麼多村子,又有多少比黃皮子、比吊死鬼更難對付的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嘆普通人,碰上邪祟,真是一絲一毫的反抗力都沒有。
……
那天晚上,柳陽回到家裡,天已經黑透了。
堂屋裡,汪凝露還正坐在八仙桌旁擇菜。
小樹已經睡下了,屋子裡靜得,只剩下菜葉被一瓣瓣剝開的聲音。
柳陽把書包擱在條凳上,坐到她對面,認真說道:「媽,我有事跟你商量。」
他說,燕京大學有個集訓,過些日子他要去外省里參加。
只要通過考核,就能提前錄取,連高考都不用再考。
聽完之後,汪凝露手裡的菜葉停住了,像是早有預料一樣。
只不過,這種話從兒子的口中說出,就像是一個鄭重的宣告一樣。
她抬頭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汪凝露的臉上很複雜,眼眶慢慢地就有點紅。
她不是那種會經常哭的人,在廠里加一晚上班不吭一聲,手上燙起泡也不當回事。
可這回,她喉頭動了動,像在咽下什麼。
「好……好啊。」她點了點頭,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這是天大的好事,我兒子出息了。」
柳陽看得出她高興,是真的高興。
而汪凝露,比誰都清楚重點大學意味著什麼。
考上重點大學,以後的命運就徹底改變。
不再像她這樣……
沉默了好一陣,又或者是醞釀好一陣子,汪凝露忽然開口說道:
「陽陽,你這麼懂事,媽心裡頭高興,這段時間,你有多用功,媽都看在眼裡。
學習上的,還有那些……別的事情,你一個人扛了那麼多,媽幫不上你,可媽不是瞎子。」
「是這個家拖累了你啊,你要是投生在別的人家,沒有你那些的姑姑伯伯,爺爺奶奶,沒有那些個爛事,你本可以有個正常人的日子……」
柳陽有些詫異,他原以為汪凝露會像往常一樣繼續叮囑他。
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些。
汪凝露是在怪自己,怪這個家,怪命不好,甚至是怪爸爸那邊的人。
而且,媽媽這裡話裡有話……
父親,為什麼會早死?
小樹的命,為什麼會這麼特殊?
他們這一家,也確實不是本地人。
而且,柳陽現在仔細想來,小樹以及媽媽的反應確實是有些不對。
特別是遇到了那些邪祟……儘管一開始有些鎮定,但後來,表現的也太過鎮定了吧。
一切真這麼巧合嗎?
但是,柳陽現在知道,這不是問的時候。
他深呼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媽,這個家沒拖累我,以後會好的,等我上了大學,咱家一定會好起來。」
汪凝露沒有抽回手,只是別過頭去,悄悄地用另一隻手抹了一下眼角。
柳陽也敏銳地感覺到,她很少說這些。
平時,她嘴裡只有廠里的工作,柴米油鹽醬醋茶。
她不是個會訴苦的人,今天這些話,像是壓了很多年,忽然漏出來一點。
能夠考上重點大學,兒子日後的前途很明亮,便沒必要跟那些爛人糾纏。
柳陽也有些心酸,既然接收了原生的記憶,他也知道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汪凝露為了供兩個兒子念書,自己在廠里一個人幹活。
這份苦,其實一直銘記在原身的心裡。
此刻,也一直銘記在他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