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哲又說道:「你現在看看,自己跟之前有什麼不同。」
柳陽撐著從門板上坐起來,身體還虛著,右肩上的手印還在隱隱作痛,但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柳陽試著握了握拳,能感覺到每根手指的力道,甚至身體更細微的變化,明顯對肉身的感知深入了一個層級。
他抬起頭,環顧這間堂屋,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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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牆半開的小窗上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灰白色,而且上面隱隱浮著一層極淡的陰氣。
堂屋門口貼靜字符的門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縫,一絲絲灰氣正從縫裡滲進來。
他轉頭看向周正哲,發現周正哲的身上覆著一層極淡的光暈。
像一件舊棉衣,把他整個身體裹得密不透風。
柳陽知道。那是命火。
開眼之前,命火只是概念,是走陰人的行話。
開眼之後,命火成了可見之物。
與先前最大的區別就是,以往要看見這些陰間濁的痕跡,便需要觀陰落途徑儀軌。
現在,光是看,倒是不需要了。
魂魄返往幽冥,自然就大不一樣了。
只怕,以往行路,便是更重儀軌。
恍惚之間,他聽見了,夜風貼著院牆刮過去,發出風鳴。
以及……許許多多,不該以往能聽見的聲音。
世界突然變得嘈雜了,但這種嘈雜並不讓人煩躁,反而讓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最明顯的變化,是在他對陰氣的感知上。
以前他必須靠觀陰落,靠探陰訣,才能捕到陰氣。
他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見那些灰濛濛的氣流在天地間流動。
它們無處不在,像一張稀薄而巨大的網,覆在村子的每個角落。
東邊的田埂上空灰氣濃一些,南邊的老槐樹底下更是濃得像潑了一層薄墨。
而他自己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也散發著一層淡淡的灰色氣息。
這氣息從丹田處緩緩向外蔓延,和周圍的陰氣融在一起。
他仿佛,也成了這張巨網中的一部分。
柳陽收回目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正式跨入開眼境之後,他整個人的位置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一個站在陰陽邊界上探頭張望的局外人,而是一真正踏上了這條路的人。
陰氣、命火、遊魂、灰霧,以前他拼了命才能抓住一絲半點的東西,現在都清清楚楚地鋪開在他眼前。
這種清清楚楚,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開眼」兩個字的含義。
他轉過頭來,低聲說道:「我看見了。」
不過,現在並不是懈怠的時刻。
他若開眼境之後,便可以修行。採氣呼吸法,亦是從地區圖書館得到的發,上面記載的是走陰人開眼之後最要緊的一步,建立陰脈!
陰脈周天不是人體本有的經絡,而是走陰人通過長年累月的修煉,在體內開闢出的一條專門容納陰氣的通道,以至於最後形成周天。
沒有陰脈周天,開眼境就是空中樓閣。
檔案上寫得明白……觀陰落一脈的走陰人,須擇陰氣澄淨之時。
借地勢引氣入體,以呼吸導之,循小腹上行,過膈,貫胸,達於眉心,再折返下沉,歸于丹田。
如此往復,可成陰脈。
……
從冥途上回來之後,柳陽歇了整整兩天才把身體緩過來。
右肩上的青黑色手印,已經褪得只剩一道淡痕,但周正哲還是讓他每天用黃酒擦身。
他按時練淬體訣,把被冥霧侵過的陰氣慢慢逼出去,馬不停蹄的開始修煉那套採氣呼吸法。
開眼之後再練,和之前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盤膝而坐,面朝北,掌朝上,一吸一呼之間,周圍的陰氣像被什麼牽引了一般,緩慢而順從地朝他聚攏過來。
以前柳陽練這套法門,引進去的氣像遊絲一樣細,走到胸口就散了。
如今那縷氣變得沉實了不少,從丹田走到膈,再從膈貫到胸。
雖然還談不上粗壯,卻不再像從前那樣中途散逸。
而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像一條剛開鑿的小渠,水流雖細,方向卻清楚。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開眼之後自己的感知發生了變化,還是出陰時魂魄穿過冥途,讓這具身體對陰氣的容納能力上了一個台階。
那些陰氣聚過來的時候,他渾身上下的皮膚都在發麻,像被無數細小而冰涼的水珠輕輕拍打。
【靜濾】在默默運轉,把雜念濾得一乾二淨。
【行功】,讓經脈有了足夠的底子,承受陰氣的沖刷。
……
又練了幾日,那縷氣已經能從丹田穩穩地走到眉心,再折返回來,沿途留下一條涼涼的軌跡。
這條軌跡,就是未來陰脈的雛形。
他每天夜間,都堅持練上整整一個時辰,風雨不歇。
直到某天晚上,他照常盤膝吐納。
那縷氣行至眉心時忽然一沉,像水滴穿破了最後一層紙,整條軌跡從頭到尾豁然貫通。
陰氣第一次不再受他牽引,而是沿著那條通道自行流轉起來。
雖然緩慢,卻綿綿不絕,像一條暗河在他體內無聲地流淌。
他知道,一條陰脈成了!
此刻的他,才算真正站進了開眼境的門內。
……
次日清晨,周正哲過來看他。
只搭了一下他的脈,周正哲就愣了一下,說道:「你的陰脈,比尋常初學者寬出三分。」
要說以往,他肯定會震驚,但面對柳陽確實是震驚不起來了。
……
陰脈既成,又第1次成功往返冥途,柳陽再出陰時,感覺已大不相同。
因為有了成功的經驗,度過了第一次最兇險的境地,以後的儀軌,就簡化了許多。
他念完七句出陰咒,叩齒聲落,魂魄離體。
這一回,他的魂體比上次凝實了許多。
站在堂屋中央時,甚至能感覺到腳底,有一層極薄的氣托著自己。
他朝北牆小窗走去,穿牆而出,踏上冥途。
灰霧還是那些灰霧,但不再濃得黏人,只像一層稀薄的紗,輕輕罩在路面上。
路兩邊的影子,仍三三兩兩地立在霧裡,可沒有一個再湊上來。
他沿著那條灰白的直路往前走,腳下的路,反倒有了一種踩在薄冰上的實感。
聽到了水聲之後,他返身折回,一眼就看見了那粒油燈的光。
那道光比上次明亮得多。
柳陽朝著光走,腳步越走越快,後來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那團光里,魂魄一沉,歸了肉身。
守燈的周正哲見他睜眼,只點了點頭,連溫黃酒都沒灌。
周正哲說道:「陰脈成,冥途認路,從今往後,只要不是走得太遠,你應該不會再像上次那樣驚險了。」
而且,周正哲感覺,對於柳陽來說,是天闊任鳥飛的。
與此同時,柳陽能感覺到自己的命火比以前壯了許多。
以前那點火光,只夠護住自己周身一尺,如今能籠住整間屋子。
【行功Lv.2·精血】效果,和每天勤練淬體訣,這一個月下來,之前請神虧空的身體總算恢復了。
周正哲給他的食補方子,他一直沒斷,紅肉、動物肝臟、紅棗桂圓湯,吃得他臉色紅潤了不少。
好不容易晉升一個大境界之後,柳陽準備再次用同樣一套請神儀式,現在再用一次,會怎麼樣。
開眼之後,魂魄能離體,能入冥途,還能平安返還,說明魂體已經凝實到了可以獨立遠行的地步。
陰脈一成,體內的陰氣有了固定通道,不再是一盤散沙。
請神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施術者以自身為媒介請神。
媒介越強,能承載的神力越重,能支撐的時間越久。
如果把他的身體比作一座橋,過去他就是座獨木橋,一點神力壓上來就搖搖欲墜。
現在陰脈打通,魂魄凝實,這座橋從獨木橋變成了石拱橋。
神降臨的時候,他不再是隨時會被壓垮的橋樑,而是一座能撐住更多力量,更長時間的石拱橋。
……
講清楚之後,這天傍晚,他獨自去了村後頭那片荒灘。
荒灘上長滿枯黃的蘆葦,不種莊稼,也沒有人家。
天黑下來後,連狗都不到這邊來。
柳陽把米碗、香燭、清酒一一擺好,又割破手指,把血滴進碗裡。
這次他沒有直接動手臂,只用了指尖,想先試試效果。
他坐在枯草地上,念起了請神咒,念到最後一句神名的時候,他用盡力氣喊了出來:
「萬天川主清源妙道二郎顯聖真君崇應惠民大帝!英烈昭惠顯靈仁佑王!赤城王顯應侯!」
咒音剛落,四周的空氣就是一沉,甚至時間都有近於凝固。
三炷香的煙不再裊裊上升,而是直直地凝在半空。
緊接著,一股比上次強橫十倍的神力從天而降,壓得他幾乎趴在地上。
柳陽死死撐著,抬起頭,煙氣當中,少年郎出現。
他面露狂喜之力,那股神威卻像是實質一樣,壓得地面都往下陷了幾分。
柳陽沒曾想到,僅僅是晉升到開眼境儀軌,在用如此粗淺的請神法,效果就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果然,他還是未能掌握走陰人的精髓之力。
或者,並沒有利用這個世界獨特的力量體系,來借力打力!
而且,背後的神影,也比先前清晰了許多。
幾乎只一瞬間,他體內的精血就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但不同之處在於,柳陽撐住了。
沒有立刻倒下去,沒有眼前一黑,也沒有被抽到意識模糊。
他能感覺到陰脈正在瘋狂運轉,像一條高速流淌的暗河,把體內的陰氣持續不斷地供向四肢百骸,維持著靈魂與肉身的聯繫。
命火在神威下劇烈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
這就是開眼境的儀軌加持之力!
他撐過了第一波神威,比上次多撐了數個呼吸的時間。
這在請神一道上,已經是天壤之別。
幾個呼吸之後,他感覺到精血即將耗盡,再撐下去就要傷及根本了。
柳陽果斷拍翻米碗,切斷了聯繫。
神力轟然散去,荒灘上又恢復了夜色。
他仰面倒在枯草地上,大口喘氣,渾身冷汗直流,但意識清醒,手腳還能動。
他心裡清楚,如果動用整條手臂的精血,支撐的時間還能再翻幾倍。
開眼境只是起點,陰脈才通了一條,魂魄也只是將將凝實。
若是日後修為更高,經脈更寬,命火更旺,使用更高級的請神法……
他或許真能讓那尊神人完全降臨,而不是只投下一道模糊的神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