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區檔案館的日子,是既快樂又痛苦的。
既然知道請神是如此博大精深,種類繁多,既禁忌又危險,就算是最為安全的觀陰落請神法,也需要循序漸進,那他也不打算一口吃成胖子。
既然所求不成,就要從另一個方向著手。
眼下,當務之急,柳陽就是跨入開眼的境界!
柳陽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縣檔案館內,其實並沒有如何跨入開眼境的資料,但在市檔案館,找到並不困難。
在周正哲的協助之下,開眼境的完整儀軌,是在一份裝訂極厚的檔案上。
封皮上寫著《開眼儀軌考》,紙質比啟蒙卷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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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續去了市里三次,才把這套儀軌從頭到尾抄完,又對著原文反覆核對了數遍,確認一字不差。
這套儀軌分為三大部分……備器、出陰、返魂。
備器最雜,共有十二項器物須提前備齊。
銅錢一枚,柳枝一根,
新棉搓成的燈捻一束,
菜籽油半斤,黃紙七張,
硃砂一撮,黃酒半碗,
紅棗七顆,白布一匹,
淨水一盆,石鎖一隻,
碎銀半兩。
周正哲告訴他,不同流派備器略有出入,但核心幾件不能變。
銅錢壓魂,柳枝引路,油燈定歸。
這三樣缺了任何一樣,人都可能回不來。
《開眼儀軌考》上,禁忌頗多,過程繁瑣,要求也極多。
出陰前,先要沐浴更衣,用黃酒擦身,把紅棗含在舌下,頭朝北躺下。
用白布,把腳踝到膝蓋一段,輕輕裹住,再在胸口壓一隻石鎖。
石鎖下墊七張黃紙,黃紙四角畫有特殊的引路符。
油燈放在頭頂正上方,點燃後不可移位,不可遮擋。
然後,走陰人開始念出陰咒,七句為一輪,每句末尾都要叩齒三聲。
整套咒語,在陰氣最盛之時念誦效果最好,一般選在月末無月之夜,或每日亥時末。
若在陰氣不足的時辰,如果強行出陰,魂體離體後找不到冥途,會在陽間漂泊,極易被路過的野物攝去。
除此之外,《開眼儀軌考》還記載了,許多禁忌。
第一,入冥者不可回頭看,冥途上的霧有蠱惑心神之效,很多亡魂都是回了頭,才被霧裡的東西攝走。
第二,不可與人搭話,冥途上有人叫你,必不能應。
應一聲,就泄一分陽氣,應三聲,離體的魂魄就開始散。
第三,不可走岔路,冥途本是一條直路,若看見分岔,必是霧障幻化,踏入即迷。
第四,聽見水聲就返。
水聲是冥途第一個關口的標誌,未入開眼境者不得涉水,聽見水聲必須立刻折返。
第五,返魂時若覺得後頸被搭,肩頭被按,不可回頭,也不要掙扎。
要盯著油燈的方向走,腳下的光不能離開視線。
《開眼儀軌考》里再三強調,出陰人第一次入冥,最忌好奇。
多少好苗子,第一次出陰時,多看了一眼不該看的東西,到頭來人回來了,魂魄已經不全。
而返魂也有儀軌,魂體入身時,肉身會劇烈一震,這時要立刻咬破舌尖,用痛覺把魂魄釘死在肉身里。
然後,由守燈人往口中灌入小半碗溫黃酒,用黃酒擦額頭和丹田,再以柳枝蘸淨水在前後心各拍三下,稱為「定魂三拍」。
這三拍拍完,魂才算真正落回體內,否則就算眼睛睜開了,人也是恍惚的。
除此之外,還有諸多儀軌,禁忌,流程,要求,就不一一敘述。
……
柳陽把這些內容一字一句地記下來,認認真真的做了一番準備,對完整的儀軌,已經算是非常的熟悉了。
等周正哲認為他準備得差不多了,才選定了一個無月之夜。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
無月之夜當日,柳陽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終究還是果斷嘗試。
他躺在堂屋的門板上,頭朝北,腳朝南,胸口壓著石鎖,石鎖下墊著七張黃紙。
銅錢握在左手,柳枝搭在右手,舌下含著紅棗,腳踝到膝蓋裹著白布。
油燈在頭頂正上方,火苗豎直。
周正哲坐在他身側,手裡攥著黃布,面前擺著半碗溫黃酒,一根柳枝,一盆淨水。
他最後看了周正哲一眼,點了點頭。
柳陽閉上眼睛,開始念咒。
第一句,叩齒三聲。
第二句,叩齒三聲。
第三句,魂往下沉。
第四句,周圍的聲音,似乎都有些飄渺了。
第五句,柳陽感覺,仿佛整個世界在往下墜。
第六句,他聽見油燈的火苗響了一聲。
第七句出口,叩齒聲,像磬音一樣,在腦子裡盪開。
他睜開眼,自己正坐在門板上,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閉眼躺著,胸口幾乎不再起伏。
一時間,柳陽思慮萬千。
但他也不敢多看,翻身下來,朝北牆的小窗走去。
周正哲的身影,在他視野邊緣掠過,但始終是模糊不清的狀態。
周正哲沒有看他,正盯著油燈,一臉嚴肅的樣子。
柳陽轉身,朝北牆那扇半開的小窗走去。
……
魂體穿過牆壁,毫無阻礙,院牆外是一片灰濛濛的世界。
沒有顏色,沒有風聲,麥田和黃土路,都籠在一層暗藍色的光暈里。
他踏上了那條黃土路,腳下虛浮,像走在一條懸浮的灰帶上。
以往,他也會看到陰間,但是魂魄在體內,是完全不同的場景。
如今魂魄直入陰間,走出沒多遠,他就覺得不對了。
四周的灰霧正在變濃,開始從四面八方而來。
路兩邊的影子本來只是模糊的一團,現在開始有了輪廓,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
有些影子在動,不是走動,是像水草一樣在霧裡慢慢地晃。
抱著十分忐忑的心情,柳陽繼續往前走,前方竟然聽到了水流動的聲音。
他立刻轉身,卻發現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
灰霧吞掉了他身後的一切,只有遠方一點極弱極弱的光。
柳陽心裡一緊,朝著光的方向邁步。
可腳像陷在泥里,抬起來費勁,落下去更費勁。
灰霧裡開始有聲音,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只是盯著那粒光,一步一步地往那裡挪。
身後的霧裡伸出了一隻灰白色的手,五根手指又細又長,沒有指甲,軟塌塌地搭在了他的肩頭。
那一瞬間,他半邊身子都木了,腳下一軟,差點被拽進霧裡。
柳陽咬死了牙關,猛地往前一撲,那粒光在他眼前驟然放大。
緊接著,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身體像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幕,接著重重地摔回了那具躺在門板上的軀殼裡!
他睜開眼睛,油燈的火苗正在劇烈搖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吹過。
周正哲已經站了起來,手裡掐著鎮陰訣,臉色鐵青。
見他睜眼,
周正哲沒有立刻收手,而是先看了一眼那盞油燈。
燈焰在搖晃了數息之後,終於慢慢穩住,重新挺得筆直。
他這才鬆開手勢,看向柳陽,發現柳陽的肩膀上。
衣服好好的,可皮膚上多了一道青黑色的一手印,像被什麼極冷的東西按過。
周正哲取出一塊黃布蓋在那個手印上。
過了好一會兒,那手印才淡了下去。
周正哲把布收起來,看著柳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剛才你在冥途上被東西,搭了肩,要不是油燈還亮著,你就回不來了。」
那一刻,他差點都自己下場了。
只能說,剛剛那一刻,確實很是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