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後，柳陽沒有早睡。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把周正哲給他的那摞資料從書包里拿出來，在桌面上攤開。
牛皮紙裹著的資料厚厚一疊，
紙頁參差不齊，
有手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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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油印的，
還有幾頁是從舊書上裁下來的，邊緣發黃髮脆，拿在手裡稍微用力就怕碎掉。
他先從最上面的一份開始看起。
這份資料的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八個字……《江左陰祀考·殘卷》。
題目下面是作者的名字，字體比題目略小一圈，寫的是吳興沈氏藏。
柳陽翻過封面，第一頁就是正文，直接開門見山。
沈氏開篇就講了一件事……江南水鄉，陰祀盛行，所謂陰祀，就是拜鬼的廟。
河有河婆，橋有橋神，淹死過人的水塘邊上多半立著一座三尺高的小廟。
沒有人給這些神像塑過金身，沒有人給這些野廟題過匾額，但每逢初一十五，廟前的香火比鎮上的土地廟還旺。
而像這樣的小廟，多的數不勝數。
沈氏花了三年時間走訪二州一帶的陰祀野廟，把每一座廟的位置，供奉的對象，祭祀的規矩一一記錄在案，寫成了這本《江左陰祀考》。
開頭的內容很是枯燥，在文言文的基礎之上，甚至語句都不通順，非常難以理解。
柳陽讀得很慢，也讀得非常有耐心。
他知道，周正哲不會把沒用的東西塞給他，這份資料能放在最上面，一定有它的道理。
他讀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沈氏的文字大體上還是文言文的路數，但中間偶爾會冒出一兩個讀起來極其彆扭的詞語，像是有人在原本順暢的句子裡硬塞了別的東西。
比如有一句寫的是……河婆以竹籃接魂，魂入籃則水波不興，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問題。
但後面接的下一句是……然河婆之籃，非籃也，乃陰樞轉承之器，這就不通順了。
沈氏前面用的都是標準的文言文，用詞考究，行文流暢，唯獨在這種關鍵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像是他會用的詞。
陰樞轉承之器……這六個字的用法和他前後的文風完全脫節。
柳陽皺了一下眉，翻到大概第十頁的時候，重頭戲來了。
這張紙的背面不是正文，而是一張對照表。
左邊一列寫的是正文中出現過的某些詞語，右邊一列是另一些詞語。
柳陽拿手指點著，一行一行地對過去。
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翻回去，重新讀剛才那些不通順的句子。
這一次，他把表格里的替換詞一個一個套進去，通順了。
不止這一句，前面好幾處讀起來彆扭的地方，全部都能對上。
柳陽把資料擱在桌上，心裡大概有了數。
加密文這種東西其實他並不怎麼陌生，中國古代很多典籍都是這麼寫的。
道家丹經里滿篇的「鉛」「汞」「嬰兒」「奼女」，沒有一個用的是本意，全是替代詞。
鉛不是鉛，是腎水。
汞不是汞，是心火。
嬰兒奼女不是真的人，是體內兩股氣在丹田裡交媾的隱喻。
外人拿一本《參同契》當神話故事看，內行人拿它當修煉手冊用，同一本書，讀出來的完全是兩個東西。
更麻煩的是，先賢經典往往一句話能解出七八種不同的意思，讀書人為了爭奪註疏的解釋權，能打出狗腦子來。
同樣一本《論語》，程朱注是一個意思，陸王注是另一個意思。誰掌握了註疏的權威，誰就掌握了經典的定義權。
民俗學顯然也不例外。
沈氏的《江左陰祀考》後面還附了一篇簡短的跋文，是一個叫歸安陸氏的人寫的。
大意是說沈氏此書傳到他手裡時缺了七頁，他憑記憶補了一部分，不敢保證全對，請後來者自行參詳。
跋文里有一句話引起了柳陽的注意……「吳興沈氏之學，與苕東姚氏同源而異流，觀其用詞可知也。」
意思是說，吳興沈氏這一派的學問，和苕東姚氏是同一個源頭，但在發展的過程中分了岔。
內行人只要看他的用詞習慣，就能看出他師從何處，屬於哪一門哪一派，這和古代士大夫的知識壟斷如出一轍。
經史子集，註疏是門牆。
你讀誰的注，用誰的術語，寫文章引誰的句子，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哪一派的門生，是哪個地方的人，跟過哪個老師。
知識不是公開的，是加密的。
加密的方式就藏在用詞習慣里，
藏在志向思想里，
藏在常用風物里。
你如果不懂這套密碼，就算把整本書背下來也沒用，你連作者寫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柳陽把《江左陰祀考》合上，心裡已經有了底。
周正哲給他這些資料，不是讓他當課外書翻著玩的，是要他學會從這些又雜又亂的資料里，把真正有用的東西摳出來。
加密語言也好，替代詞也好，門派術語也好……這些都是民俗學知識體系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比知識本身更重要。
因為不會解密，就永遠只能看表面文章。
而且，更離譜的來了。
《江左陰祀考》後面的文字，樂佳趨近於幾千年前的文言文，越加抽象，竟然也開始出現了注。
這就不是簡單的替換，而是增加了更加苛刻的理解條件。
能學會這種資料的人，要麼得有十年以上的文言文功底，要麼就得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超乎常人的理解力。
普通人光是把對照表背下來就要花好幾天，更不用說在閱讀過程中做多次替換了。
好在，靜濾和百曉都已經升到了Lv.2。
靜濾Lv.2的安神效果，讓他心神始終安寧，哪怕被一堆三層嵌套的加密術語繞得暈頭轉向，也不會產生一絲焦躁。
百曉Lv.2的知諱效果，更是牢牢加強記憶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學習效率跟普通人相比，說十倍都不算誇張。
柳陽只是覺得，自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暢遊了很久。
像是走在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長廊里，每扇門後面還有另一扇門，然後就是另一個長廊。
不知不覺間，柳陽竟然發現，天竟然已經亮，遠處有公雞打鳴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資料攤了一桌，練習本上寫滿了譯文和批註，翻過的頁數比他前幾次去檔案館加起來的還多。
柳陽把檯燈關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