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介紹信批下來了,
周正哲從縣民俗委出來,黑皮包里裝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
他當天就給柳陽打了電話,電話是打到鎮中學的。
鎮中學的老師找到了柳陽。
這時候正值中午,柳陽還在啃饅頭,聽見有人喊他接電話,饅頭往兜里一揣就跑了過去。
周正哲在電話里沒多說,只告訴他,讓他明天請假,一早跟他去一趟檔案館。
柳陽掛了電話,在供銷社門口站了好幾秒。
他早就嫌太慢了,現在快點正好。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
……
明一早,柳陽在鎮汽車站跟周正哲碰頭。
周正哲坐在他旁邊,一路閉目養神。
到了縣城,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種著梧桐的背街。
檔案館的鐵柵欄門還是老樣子,門衛老頭從報紙後面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從樓里走出來,手裡拿著登記簿,跟周正哲點了點頭,
也沒多說什麼,打開鐵門讓他們進去。
還是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長條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檔案盒,比上次多了不少。
中年人把鑰匙串掛在腰上,關上門退了出去。
周正哲把黑皮包擱在桌角,笑道:「今天,我們有一整天,慢慢來,不用急。」
顯然,能安排的,他已經安排好。
柳陽打開第一個檔案盒,啟蒙卷一的內容他上次只翻譯了一部分,還有大量內容沒有啃完。
他深吸一口氣,把啟蒙卷翻到上次停下的那一頁,生僻字還是不少,但他已經不像上次那樣磕磕絆絆了。
【百曉】技能,把那三千字的積累牢牢地焊在腦子裡,上次問過的生僻字和句式這次全認識,翻譯速度明顯比上次快了一大截。
【靜濾】技能也在開著,讓他的思緒非常清晰。
他的筆在練習本上飛一樣地走,一行一行,一頁一頁。
柳陽把啟蒙卷一剩下的內容一口氣翻完了,在練習本最後一頁畫了個句號。
他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發現時間才過去不到兩個鐘頭。
接下來,就輪到了啟蒙卷二。
如果說啟蒙卷一是真真正正的起著啟蒙作用的話,卷二的乾貨就比較多了,跟啟蒙的關係已經不是很大了。
卷二開始就講述了民俗學將我們活著的物質世界,也就是人間,稱之為陽世。
然而,在已知陽世之外,存在陰間、幽冥、冥冥之中的世界。
如果把陽世比作一座老宅,那陰間便是這座宅子的地基與夾牆。
活人在堂屋裡行走,在廂房裡安歇。
他們偶爾能聽見牆縫裡傳來的異響……無故的穿堂風、無人處椅子的挪動聲、深夜井底的水聲。
但絕大多數人,不會去追究這些聲響的來源。
而所有被世人稱為「犯忌諱」的現象,本質上都是陰陽兩界的界限被擾動。
走陰婆感知到的亡靈,扶乩時沙盤上劃出的字跡,法師禳解時從病人體內逼出的髒東西,全部跟陰陽之間兩界的聯通泄漏有關。
啟蒙卷二還有一段嚴重的警告,措辭格外小心:
「冥路並非坦途,越靠近地表,遊蕩的魂魄越溫和,也越容易被香火安撫、被法事超度,但陰間同樣有縱深,越往深處走,規矩越與陽世不同。」
「在各地縣誌的災異卷與民間法教的秘傳中,那些曾經深入幽冥探尋根源的大巫或高功法師,留下的記錄極為稀少,甚至看後會令人發瘋發狂,是最為隱秘的知識。」
事實上,根據啟蒙卷二的深入講述,民俗學界並非簡單地將陰間視為一個混沌的整體,結構非常複雜。
走陰人就算是走陰,也通常只在魂路,黃泉路,奈何橋,望鄉台等相對固定的區域活動,這些是生者記憶和亡魂執念比較集中的淺層。
更深的地方,如酆都城內的重重殿宇、十八層地獄,乃至最底層被視為規則混亂的混沌源頭,萬物初始的混沌,幽冥誕生之地,規則完全失效,連鬼神都不敢近。
接下來的內容,就涉及到重頭戲了,也是柳陽最為感興趣的內容……
就是談論走陰……
文中首先闡明概念,在所有已知的巫覡修行起點中,走陰是最古老,也最基礎的一項。
原因並不複雜,走陰是連接陽世與陰間的天然通道。
人人在睡夢中,都曾無限接近那個走陰門檻。
夢,就是魂魄最樸素的遊蕩,而走陰,則是將這種遊蕩變為主動。
每一次安歇入夢,魂魄都會短暫地觸碰陰陽界限,絕大多數人的觸碰是無意識的,翻個身便忘了。
只有極少數人,能在意識模糊的臨界點上,保留一絲清明。
這便是走陰的入門,先能在夢中知道自己正在做夢,進而能在夢中主動起身,循著一條路走出去。
那路,民間稱為「冥途」。
它有無數條入口,可能是村口的老槐樹,可能是自家門檻,可能是灶台邊,也可能是一道反覆出現的樓梯。
入口雖多,殊途同歸。
走陰人對此描述驚人一致,灰濛濛的天,望不見盡頭的土路,路旁偶見無人祭掃的墳塋。
普通人終其一生只在這條路上做過客,魂魄尚未走遠便被陽氣拉了回來。
但經過訓練的人,吸入陰氣,可以在夢境中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說起陰氣,老話說「天地合氣,萬物自生」。
氣瀰漫在天地之間,也充斥在人體之內。
氣是活的,有清濁、有流動、有來去。
村口的大槐樹活得久,是得了地氣。
老宅子常年沒人住,便積了濁氣。
氣是連接陽世與陰間,人與自然萬物的那根看不見的媒介。
走陰人訓練吸收的「陰氣」,便是從陰間滲透出來的那一部分,這也是地表上有孤魂野鬼的原因。
但普通人終其一生都在呼吸,但吸進去的氣,絕大多數又原樣呼了出去,來去無痕,留不下什麼。
然而,由於陰氣的特性,日積月累會損傷身體,甚至精緻魂魄,變得與陰間同化,所以走陰人也會通過特定的法門,將彌散在天地間的「清氣」或「地氣」截留,積蓄在丹田之內。
這便是民間法教中吐納或採氣的根基,吸的是草木山川的餘韻,呼的是體內的濁穢。
久而久之,氣滿神足,足以抵抗陰氣的副作用,方有資格談下一步的走陰修行。
而且,不管是陰氣,亦或者什麼氣,積蓄在體內的氣,可以轉化為各種效力,甚至讓肉身緩慢地向不壞不滅靠攏,只不過成就條件非常苛刻。
接下來,啟蒙卷二又討論了幾種走陰法,但沒有教授具體的操作方法。
第一種途徑方法,就是觀落陰。
觀落陰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古代巫醫合流的時代。
上古之時,巫便是醫,治病必先問鬼神。
患者得的是實病還是虛病,衝撞了哪路鬼神,得罪了哪位祖先,這些判斷,都需要巫者下地府去查問因果。
因為從醫術而來,觀落陰的特點是邊界清晰,有章可循,速度雖慢,但適合穩紮穩打、資質普通的人。
觀落陰以香火為路引,以咒語為鑰匙,每一步該走到哪裡,見什麼人,問什麼事,都有嚴格的規程。
以往,大多數正統的法教傳承,都將觀落陰作為入門首選。
很簡單,因為這可以極大的降低死亡率,不過處處受限,規程繁瑣。
第二種法門途徑,相比於第一種就非常刺激了,其名為走陰差。
走陰差的修行者,並非為自己而去,而是替陰司辦事。
他們是被「徵召」的活人,白天照常種地、吃飯、過日子,夜裡魂魄被喚去地府,當臨時差役。
或押解亡魂,或傳遞陰牒,或協助城隍審判。
走陰差的人,身面色青白,手腳常年冰涼,怕見正午的太陽。
此道不修來世,不修長生,修的是積陰功,為自己,也為子孫。
每一樁差事辦妥,閻君殿前的功過簿上便多一筆功德。
走得越勤,辦得越多,身上的陰氣便越重。
但走陰差的兇險也正在於此,辦差時若是辦岔了,便有牽連因果的風險。
若是私放亡魂,更是大罪,閻君一怒之下扣了你的魂,你便再也回不到肉身。
第三種途徑,那便是過陰。
這一類走陰,是所有路徑中,最危險,也最不為人知的一條。
觀落陰有規程,走陰差有差事,總之都有一定的保障。
過陰者是純粹的探索者,修行方式極其極端,進度很可能是一日千里,但大多不得善終。
最終結果……那跟曾經深入幽冥最深處的大巫或高功法師一樣,徹底消失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