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哲帶著柳陽走出檔案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背街，走到汽車站，正好趕上最後一班回鎮上的車。
車上人不多，周老師靠著車窗閉目養神，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快到北溝子鎮的時候，他忽然睜開眼，說了一句：「明天正常上課，你翻譯的那些筆記，千萬不要外露，否則你自己會惹上很大的麻煩。」
「記住我的一句話，國家的力量，是你想像不到的強大。」
柳陽點頭應了一聲，自己也不會傻到泄露筆記的內容。
再說了，他擁有技能，也沒必要長時間保存。
……
次日一早，柳陽照常騎車去了學校。
課間的時候，王建國從後排探過頭來，偷偷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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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下午去哪了？一下午都沒見人。」
柳陽把課本翻了一頁，說去縣裡辦了點事。
王建國也沒多問，又問道：「前天那份卷子你考了多少？我考了二十七分，周老師這次出題太狠了，你及格沒？」
柳陽頭也沒回，淡淡說道：
「一百二。」
王建國臉上表情一僵，頓時，手裡的筆掉了。
他在桌子底下摸了半天，撿起來，又湊過來。
「你說多少？」
「一百二。」
王建國不說話了，他剛才那一嗓子已經驚動了周圍好幾排的人。
前排兩個女生回過頭來，後排幾個男生也停了筆。
有人拉了拉旁邊的人，小聲問怎麼了，被拉的那個人指著柳陽說，他說他考了一百二。
消息一個傳一個，
半分鐘不到的工夫，大半個教室都安靜了，四五十雙眼睛看向他。
沒錯，即使是課間，大部分人也不會放棄學習的機會，學習那是相當刻苦。
這時，孫強也聞訊趕來，臉色也有些驚異。
這時候，靠牆那排響起一個聲音。
「滿分？」
說話的是郭宛秋，這是一位身材婀娜、皮膚白皙、面容嬌美的同學。
郭宛秋也算鎮中學高三年級里顏值最高的幾個同學之一，只不過脾氣較為火熱，沒幾個人敢惹。
她把筆往桌上一擱，抱著胳膊轉過身來，兩條眉毛又細又黑，此刻正擰在一起。
「滿分一百二，鎮中學有這個水平的學生？你問問縣一中有沒有，你數學從來沒考過四十分，現在你說你考了一百二，虧你說得出口。」
教室里更安靜了。
郭宛秋的學習成績在班裡排前三，數學次次及格以上，在這個鄉鎮中學裡已經算拔尖了。
她說的話不好聽，但不少人在心裡是認同的，滿分一百二，太離譜了。
孫強站起來打圓場，開口說道：「郭宛秋，同學間開玩笑嘛，你生這麼大氣幹啥。」
郭宛秋沒理他，眼睛還盯著柳陽。
柳陽抬起頭來，「我沒開玩笑，說的是真話。」
郭宛秋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看，你看！這傢伙是認真的！滿分一百二，你怎麼不說自己能上天？
我們這些人天天起早貪黑地做題，數學能上六十就不錯了，你倒好，發燒回來，開口就是滿分。
你這不是吹牛是什麼？你是在嘲笑我們這些用功讀書的人！」
她的聲音又尖又脆，整個教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門口有兩個別班的學生路過，也停下來往裡頭張望。
王建國在後面拉了拉柳陽的衣服，小聲說道：「算了算了，別跟她吵。」
柳陽沒有吵，說的都是實話，算什麼實話。
郭宛秋哼了一聲，「沒見過這麼能吹的。」
教室里嗡嗡的議論聲，過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
王建國壓低聲音問：「哎，你到底考了多少？」
柳陽沒說什麼，把手伸進桌斗里，抽出那張卷子，擱在桌面上。
卷子是攤開的，分數欄里那個數字就在最上面……120。
周正哲的筆跡，筆鋒硬朗，橫平豎直，誰看了都認得出來。
郭宛秋兩步走過來，趕快低頭看向分數欄。
她看到了那個數字，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撐著桌沿，肩膀微微晃了晃，只感覺天旋地轉。
開什麼玩笑？
這是怎麼回事？！
王建國從後排擠過來，站到柳陽旁邊，低頭看卷子。
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後面的課桌，他站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同學圍過來了。
前排的，後排的，靠牆的，都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擠。
有人伸長脖子，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
他們一個一個看到了那張攤開的卷子，看到了那個數字。
然後，一個一個都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孫強站在人堆里，眼鏡歪在鼻樑上，忘了推。
他盯著那張卷子看了很久，嘴裡忽然冒出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就是省城實驗學校的尖子生，恐怕也不能保證自己考滿分吧。」
沒有人反駁他，
省城實驗學校，那是全省最好的中學。
那裡面的尖子生，是他們這些鄉鎮中學的學生想都不敢想他們的水平有多高。
高考恢復才四、五年，數學這個科目，大部分人掙扎在三四十分，及格的都算拔尖，能上八十分的就是全校前幾名。
一百二？滿分？是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理解範圍的分數。
柳陽看著周圍這些同學的臉，滿是慌張。
他想了一下，才慢慢明白過來。
他是現代人的思維，在他的認知里，考不上大學還有其他出路，進廠也行，學門手藝也行，還是能保證一定的生活水準。
可現在，中專、大專、大學、八十八所重點大學，每一級之間的差距都大得像一道天塹，跨過去和跨不過去，人生的軌跡完全不一樣。
所以班上有這麼多回爐生，一戰二戰三戰，甚至四戰五戰。
他們家裡的條件多半不好，全指望著考上一個好的大學來改命。
這個改命，是字面意義上的改命。
一個人考上大學，一家人的命運都會跟著變。
成績對於他們來說，幾乎是命。
也正因為如此，他手裡這張滿分卷子，在他們眼裡才這麼不可思議。
這不是一張卷子，而是通向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這讓人害怕，也讓人不敢相信。
郭宛秋還站在他桌邊，她臉上的紅色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然後她忽然彎下腰，鞠了一躬。
「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教室里又安靜了。
郭宛秋這個人，嘴快，脾氣急，從不輕易低頭。
她這一鞠躬，更讓同學們意外。
她又看了一眼那張卷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建國還愣在旁邊，但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摟住柳陽的脖子，使勁晃了兩下，開口說道：「你小子還是人嗎，一百二，一百二啊。」
柳陽被他晃得頭都暈了，推開他，「你輕點。」
周圍同學終於活過來了，七嘴八舌地圍上來。
有同學要借卷子看，也有同學問他怎麼學的，
後排那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回爐生擠進來，「柳陽同學，你能不能把卷子借我一下，我想抄寫上面的內容。」
沒錯，這明顯是無用功，當然，這也是很多學生質樸的想法，只要自己努力了，肯定會有好的回報。
但很顯然，這個年代，鎮中學的大部分學生，都沒有掌握靈巧的學習方法，甚至都沒有見識過。
柳陽的存在，確實是一種降維打擊，但他沒想降維打擊。
孫強把眼鏡推正，站在人堆外面看著柳陽，發現這個同學，好像跟之前認識的那個柳陽，已經有很多不同了。
不說判若兩人了，反正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