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一番話，柳陽的回答也十分的肯定：「老師，我這個人並不希望自己一輩子活得糊裡糊塗，即使幕後的真相令人恐懼，我也會義無反顧。」
「我對知識的渴望……是無與倫比的。」
聽了柳陽的回答，周正哲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決定要指點柳陽，那麼必須要有所行動。
而正常情況下，沒有人指點，普通人是根本不可能接觸到民俗學的知識。
所以，周正哲說道：
「柳陽，你下午請個假。」
柳陽愣了一下。
「請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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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也托人調課了，你跟我去趟縣上。
柳陽想問去縣裡幹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來。
……
下午一點，周老師把他帶到了鎮上的汽車站。
說是汽車站，其實就是一個空場子。
黃土夯的地面，邊上豎著一根鐵桿子，上頭掛著一塊鐵皮牌子，牌子被風吹得哐哐響。
等車的人不多，一個老太太抱著一隻老母雞，母雞咯咯地叫。
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抽菸，腳邊擱著兩袋子化肥。
周老師站在站牌旁邊，手裡夾著個黑皮包，也不說話。
很快，不知道等了多久，車來了。
那是一輛老式公共汽車，車身上刷著綠漆，漆皮掉了一大片。
車頂上捆著好幾隻蛇皮袋，用麻繩綁著。
車門一開，售票員探出頭來，是個胖大姐，燙了一頭捲髮，嘴裡嗑著瓜子。
「去縣裡！去縣裡！一人六毛！一人六毛！」
柳陽跟著周老師上了車，車裡一股汽油味，混著煙味和汗味。
座位是人造革的，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頭的海綿。
車窗關不嚴實，風從縫裡灌進來，呼呼響。
車廂後排坐著幾個農民，腳邊擱著竹筐，筐里裝著蘿蔔和白菜。
過道上還擠著兩個人，手抓著車頂的拉環。
柳陽和周老師找了兩個空位坐下，座位硬邦邦的，坐墊上的彈簧硌屁股。
他把書包擱在腿上，看向窗外。
車開了，發動機轟隆隆響，整個車都在抖。
出了鎮子，上了土路，顛得更厲害了。
雖然顛的厲害，但讓柳陽感到頗為新奇，有一種小時候和媽媽回鄉下的感覺。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路兩邊的麥田越來越多。
柳陽轉頭看向周老師，問道：
「老師，咱們去縣裡幹什麼？」
周正哲把黑皮包擱在腿上，拉開拉鏈，從裡頭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信封口打開，讓柳陽看了一眼，裡頭是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去檔案館。」
「去檔案館查什麼，是查民俗學的資料嗎。」
周正哲把信封合上，放回皮包里。
「對，縣檔案館有一些民俗學資料，別處沒有，你在學校能學到的東西，我已經教不了你太多了，但檔案館裡的東西，你得自己去翻。」
「檔案館好進嗎，是不是要介紹信。」
「要。」
周老師說，「沒介紹信進不去，普通人不讓查，工作人員還要登記，查了什麼，翻了多少頁，都要記在本子上。」
柳陽聽完，心裡琢磨起來。
心想究竟是什麼單位給的介紹信，難不成是他們鎮中學？
學習民俗學的方式，竟然是那麼的樸實無華，居然要去申請。
檔案館知道這家藏著民俗學的學習資料嗎，
車又顛了幾下，車廂里有人暈車，趴在窗口乾嘔。
售票員遞了個塑膠袋過去，嘴裡念叨著什麼。
柳陽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面。
路兩邊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遠處的丘陵越來越近，只覺得自己越加的飄渺渺小
……
下了公交車，出了車站，進了城，柳陽發現，縣城比鎮上熱鬧得多。
馬路寬了，兩邊都是三四層的樓房。
一樓全是店鋪，賣衣服的，賣五金件的，賣化肥的。
店門口擺著木板搭的攤子，上頭堆著布匹和塑料盆。
路上自行車一輛接一輛，鈴鐺響成一片。
偶爾有輛小貨車開過去，車斗里裝著煤球，突突突冒黑煙。
周老師領著柳陽往前走，他走得不算快，但對路很熟，過哪條巷子拐彎，看都不看。
兩人穿過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是青磚牆，牆上刷著「計劃生育好」的標語，白灰寫的，有些年頭了。
又拐了一個彎，走到一條背街上。
這條街安靜得多，路邊種著兩排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地上掉。
街盡頭是一棟灰磚樓，三層高，外牆爬滿了爬山虎，藤蔓枯了一大半。
鐵柵欄門上掛著塊木牌子，白底黑字寫著「縣檔案館」。
門口有個門衛室，窗戶半開著，裡頭坐著一個老頭在看報紙。
周老師走到門衛室跟前，彎下腰跟那老頭說了兩句。
老頭從報紙後面抬起臉來，看了周老師一眼，點了點頭，又往柳陽這邊看了一眼。
人沒說什麼，伸手在桌上的電話機上撥了幾個號。
過了幾分鐘，樓里走出一個人。
是個中年男人，胸口口袋插著兩支鋼筆，戴一副黑框眼鏡，他一見周老師就笑了。
「老周，又是你。」
「又來麻煩你了，這是教育局和縣民俗委員會的介紹信。」
周老師也笑了一下，把手裡的黑皮包打開，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中年人接過信封，抽出裡頭的介紹信，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轉身從門衛室的窗台上拿過一個硬皮登記簿，翻開，擰開鋼筆，在簿子上寫了幾行字。
寫完，中年人抬頭問柳陽：「你也進去？」
他有些好奇，這是老周收的好苗子？
柳陽點頭，中年人在登記簿上又加了一行，然後把簿子推到柳陽面前，讓他在訪客欄里簽個名。
他拿起筆，在格子裡寫下自己的名字。
中年人把筆帽擰回去，扭頭跟門衛老頭點了點頭，老頭按了個什麼東西，鐵柵欄門咔嗒一聲開了。
「進去吧。」
柳陽跟著周老師走進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靠牆種著一排冬青樹。
檔案館的樓門是兩扇木門，推門進去，走廊里光線很暗，地板是木頭的，兩邊的房間都關著門，門楣上掛著牌子，寫著「檔案室一」、「檔案室二」、「資料室」。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上沒有掛牌子。
中年人走在前面，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插進鐵門的鎖孔里，推開門，側身讓周老師和柳陽進去。
房間裡沒有窗戶，四面牆都是鐵皮柜子，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
柜子上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已經泛黃，有的用鋼筆寫的，有的是毛筆寫的，字跡都不一樣。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長條桌，桌面上鋪著舊報紙，旁邊擱著幾把木椅子。
中年人把鐵門關上，走到牆角的一個鐵皮柜子跟前，又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櫃門。
柜子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檔案盒，盒脊上貼著編號，有些編號是用繁體字寫的，墨色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柳陽站在長條桌前，看著滿牆的鐵皮柜子。
「老師，是不是只能來檔案館才能學民俗學知識嗎，別的地方學不到嗎。〞
周老師把黑皮包擱在桌上，
「對，只能在這裡，有關民俗學的內容是嚴加管控的，普通人沒可能接觸到。」
「並且，民俗學的知識，必須跟普通人隔離開。」
他走到一個鐵皮柜子跟前，伸手拍了拍櫃門，櫃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轉過頭來，周老師鄭重其事的介紹，為什麼不讓普通人接觸民俗學知識。
因為普通人學了，多半沒有好結果。
第一種是沒資質的，這種人學了民俗學的東西也根本消化不了，今兒講智商不夠，瞎琢磨，琢磨來琢磨去，把自己琢磨進去了。
他們會誤觸一種狀態，叫走陰，一旦進了那種狀態，就能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時間一長，就被嚇瘋嚇傻了。
或者因為其他原因，自己把自己毀了，誰也救不了。
第二種有資質但心術不正的，這種人學得進去，也學得會。
但他們學的越多，越容易走歪，把民俗學的東西拿去害人，拿來斂財害人。
這種人造成的禍害，比沒資質的人更大。
最後，周正哲也對著柳陽說道：「你也證明了自己有學這個的腦子，否則，你永遠不會來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