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走到這裡,他已經不可能現在回頭

  離開中央神殿時,天已經徹底暗了。

  深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夜市。

  白石長路兩側依舊空曠,嵌在牆體和地面的青銅紋一段段亮著,將回中城的路照得很清楚。

  李夜白走得不快。

  空王座最後那一瞬間的回應,始終留在腦子裡。

  他只是碰了一下。

  整座神殿卻像認識什麼一樣亮了起來。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

  認識他的靈魂?

  灰霧?

  還是某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李夜白沒有答案。

  林七一路跟到深城出口。

  到了山環線前,他停下腳步。

  「我回中城。」

  李夜白看了他一眼。

  「祁時那邊?」

  「順路。」

  林七說完便走了。

  沒有多餘解釋。

  李夜白也沒有留他。

  從他們進入深城以後,大夏這邊的人並沒有因為神城安全就全部擠到一處。

  沈鈞始終守在第一歸航台。

  那是五十二人真正的退路,不管城裡表現得多友善,總要有一個八階坐在那裡。

  燕破岳留在外郭,負責歸客院和大夏其餘人員。白露已經連續兩日往中城水系節點跑,她對那套不需要機械泵站,卻能自行淨化、分流甚至調整水壓的系統興趣很大。雷震被她抓去搭手,下午還讓人送回來三疊畫得亂七八糟的結構圖。

  祁時則幾乎沒離開過中城歸航總署。

  第五日的階段復盤、歸航周期、舊接引殘檔,全在他那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

  沒有誰閒著。

  也沒有誰表現出異常。

  可李夜白現在反而覺得,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如果有人突然忘了為什麼來,或者開始說些「這裡才是歸宿」的話,事情反倒簡單。

  直接把人帶走就行。

  偏偏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都清醒。

  所有人都知道神城可能在一點點削弱人的緊繃與敵意。

  可大家手裡的事情,也確實值得繼續做。

  山環長車從深城邊緣滑進中城時,顧寒清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李夜白身邊,肩膀偶爾隨著車身轉彎輕輕碰他一下。

  直到車窗外重新出現中城那些層層疊疊的木廊和青銅燈,她才側過臉。

  「還在想王座?」

  李夜白看著窗外。

  「不全是。」

  顧寒清沒有問第二遍。

  她知道夜白想說的時候會說。

  回到住處後,顧寒清先去洗掉一路沾上的灰塵。

  李夜白則把這兩天所有關於舊接引的記錄重新攤開。

  桌面很快被鋪滿。

  二十四年前。

  東方。

  四十七秒。

  引路輪脫落。

  異常轉交深城。

  中央神殿主脈。

  每一條都越來越近。

  可偏偏最關鍵的一件事始終缺失。

  ——有沒有人真的從那條路過來。

  李夜白盯著那幾行字,直到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顧寒清已經換了身乾淨衣服。

  長發還帶著一點濕意。

  她沒有過來看資料,而是在屋子另一邊坐下,開始今晚的修煉。

  這裡的源能依舊穩定得不像話。

  沒多久,一層極淡的霜色便沿她身下白石地面散開。

  李夜白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四十分鐘後,顧寒清睜眼。

  幾乎同時,她把右手遞了過來。

  「看。」

  一個字。

  李夜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精神力熟門熟路地沉進去。

  這一次比昨天還要順。

  凜冬霜華沿著本源緩慢運轉,六階中期那層原本堅實的界限依舊存在,卻不像在大夏時那樣每一次觸碰都會帶來明顯負擔。

  她沒有變強一大截。

  但她可以練得更久。

  恢復得更快。

  而且不需要一次次拿身體去換。

  李夜白的精神力停在她本源附近。

  忽然有些走神。

  半年。

  如果真在這裡半年,寒清或許真的能摸到六階後期。

  如果一年呢?

  她會不會已經跨過去?

  更重要的是,她不需要在異獸潮里拿命磨,不需要每次任務回來都把傷壓到沒人看見。

  顧寒清察覺到他的精神力停得太久。

  「夜白。」

  「嗯。」

  「你在我本源里發什麼呆?」

  李夜白回過神,收回精神力。

  「狀態很好。」

  顧寒清看著他。

  顯然知道他剛才想的不是這個。

  但她沒有拆穿,只把桌邊那杯已經涼掉的水換成溫的,推到他手邊。

  李夜白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動作寒清做過太多次。

  多到他以前從沒想過有什麼特別。

  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別說溫水。

  冬天能有一口沒結冰的水都算不錯。

  他和寒清活在銀城下城區最爛的那幾年,誰都沒有資格談「以後」。

  先活過今天。

  再想明天。

  那時李夜白也很少想父母。

  不是因為真的不想。

  而是一個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想得太多沒意義。

  下城區的人說話從來不會顧忌一個孩子。

  李家的棄子。

  沒人要的東西。

  爹娘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小時候的李夜白聽見這些,大多只會冷著臉走過去。

  有時候還會回一句更難聽的。

  他一直覺得自己藏得很好。

  至少別人看不出來。

  只有顧寒清知道。

  那些天晚上,他往往比平時更安靜。

  有一次路過上城區邊緣,看見一個男人把困得睡著的孩子背回家。

  李夜白只看了一眼。

  真的只有一眼。

  回去以後卻半夜都沒睡。

  顧寒清也沒問。

  只是把那床本來就不夠蓋的舊被子往他那邊多扯了一點。

  那時候他們都太小。

  誰也安慰不了誰。

  只能一起活著。

  李夜白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現在再回頭看,他忽然發現自己走得已經太遠。

  黃昏。

  星火。

  林七。

  蘇青木。

  一個又一個身份,一層又一層布局。

  曾經需要仰頭看的家族,現在有人聽見他的名字就會先考慮退路。

  他手裡握著的東西越來越多,實力也越來越強。

  可最開始為什麼要這些?

  因為想站到所有人頭頂?

  好像從來不是。

  最早的時候,他只是想活下來。

  後來想讓寒清也活下來。

  再後來,他發現光活著不夠。

  沒有力量,別人想把什麼拿走就拿走。

  顧家可以決定寒清嫁給誰。

  李家可以決定誰是棄子。

  異獸可以隨時衝進城裡,把那些所謂的規矩連人一起撕碎。

  父母失蹤以後,他甚至連該往哪裡找都不知道。

  弱的時候,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是「弱」這個字。

  而是什麼都決定不了。

  所以他才一直往上走。

  建勢力。

  積資源。

  留後手。

  把自己逼得比昨天更強。

  說到底,只是因為他再也不想有一天,有人在自己面前消失,而他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

  「寒清。」

  顧寒清正擦著頭髮,聞聲抬眼。

  「嗯?」

  李夜白沉默片刻。

  「你覺得我們還要打多久?」

  顧寒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種問題不像他平時會問的。

  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才淡淡道:

  「打到不用打。」

  李夜白笑了一下。

  很輕。

  「聽起來挺難。」

  「本來就難。」

  顧寒清把毛巾放下,走到他旁邊坐下。

  「但你不是一直在做?」

  李夜白沒有否認。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如果小時候有人告訴那個住在貧民窟、冬天連一床完整被子都沒有的李夜白——

  以後父母會回來。

  寒清也一直在。

  他們會有一間不會漏雨的屋子。

  不用每天考慮誰會來殺他們。

  也不用為了下一頓飯發愁。

  那時候的他大概根本不會覺得這願望普通。

  他只會覺得。

  這已經很好了。

  桌上的一塊青銅記錄片就在這時輕輕亮了一下。

  是祁時剛從歸航總署轉過來的補充結果。

  李夜白低頭。

  記錄不長。

  祁時沒有加任何判斷,只把舊接引的正常流程重新排列了一遍。

  遠端錨定。

  通道開啟。

  生命環境預適配。

  抵達結算。

  李夜白目光停在第三項。

  顧寒清也靠近了一點。

  二十四年前那一次東方舊接引,第一步成功。

  第二步成功。

  第四步缺失。

  可第三步——

  啟動過。

  而且不是短暫試運行。

  神城當時真的根據遠端目標,開始準備適合其生存的居住環境。

  至於目標究竟是誰。

  有沒有真正抵達。

  仍然沒有答案。

  記錄最後只有一個坐標。

  深城舊居區。

  李夜白看了很久。

  從外郭查到中城。

  從中城追到深城。

  一路追到中央神殿。

  現在那條路又伸向了一片與「居住」有關的區域。

  他很清楚,這可能依然什麼都證明不了。

  也很清楚,自己現在每一次「再查一點」,都越來越像八十七年前那個原本只準備住三天的人。

  可如果讓他現在停。

  他做不到。

  李夜白伸手拿起記錄片。

  顧寒清已經站了起來。

  她把外套穿好,又順手拿起夜白那件。

  李夜白抬頭。

  「你去哪?」

  顧寒清把外套丟給他。

  「我陪你。」

  李夜白接住衣服,沒動。

  顧寒清看他一眼。

  「怎麼?」

  「沒什麼。」

  他把外套穿上。

  走到門口時,才忽然低聲道:

  「寒清。」

  「嗯?」

  「謝謝。」

  顧寒清腳步停了半拍。

  她回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很淡的無奈。

  「夜白。」

  「你小時候就一直在找。」

  「現在都走到門口了。」

  她伸手替他把沒扣好的領口理平。

  「我還能讓你一個人去?」

  李夜白看著她。

  過了兩秒,握住她的手。

  門外,中城的青銅燈一直延伸向更深處。

  而這一次。

  他們要找的不是王座。

  也不是古神。

  是一間可能曾經為某個人準備過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