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這裡的雨,不疼

  深城舊居區沒有軌道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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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中城最裡面一段山道過去,只能步行。

  李夜白和顧寒清離開主路以後,四周的建築也一點點矮了下來。

  先前中央神殿那些動輒百米高的石門、青銅巨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沿山鋪開的住宅。

  白石砌成低矮院牆,深色木樑從屋檐下探出來,細窄水渠順著街邊一路往下流。兩座小橋橫在水面上,橋頭甚至還擺著一張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石凳。

  風從山間吹過。

  牆頭伸出來的樹枝輕輕晃動,偶爾有葉子落進水裡,被水流慢慢帶走。

  這裡依舊屬於深城。

  可走進來的第一感覺,卻和外面完全不同。

  沒有神殿。

  沒有那些一眼看不懂用途的古老設施。

  更沒有讓人仰頭都看不到頂的建築。

  它很普通。

  普通得像一處真正用來過日子的地方。

  顧寒清走到一條岔路前,低頭看了一眼青銅記錄片。

  「坐標還在裡面。」

  李夜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舊居區很大。

  不同住宅依著山勢一層層往上,最深處已經被薄霧遮住。二十四年前那次東方接引留下的環境預適配記錄,並沒有精確落到哪一座院子,只標了一片範圍。

  從這裡往裡,至少還有一段路。

  「走吧。」

  李夜白剛邁出去兩步,又停了。

  顧寒清也跟著停下。

  「怎麼了?」

  李夜白看向右邊。

  「那扇門。」

  顧寒清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院牆中間確實有一扇門。

  「有什麼問題?」

  「剛才是木的。」

  顧寒清安靜兩秒。

  「現在也是?」

  李夜白重新看了一眼。

  深褐色木門。

  上面甚至能看見橫向木紋,門把手則是舊銅做的。

  「嗯。」

  顧寒清走過去,伸手碰了碰。

  「我看到的是白石。」

  李夜白抬眼。

  寒清的神色不像開玩笑。

  他走到門前,也把手放上去。

  冰涼。

  堅硬。

  不是木頭應該有的觸感。

  兩人對視了一眼。

  李夜白指節在門上敲了敲。

  咚。

  聲音沉悶。

  顧寒清也敲了一下。

  一樣。

  「位置呢?」

  李夜白問。

  顧寒清指向門左側。

  「門把手這裡。」

  李夜白看到的位置完全相同。

  兩個人又試了一遍門框高度、石階數量和牆面距離。

  全部一致。

  他們碰到的是同一扇門。

  只是李夜白眼裡,它是木門。

  顧寒清眼裡,卻是一整塊淺色白石做成的門板。

  「不是兩處地方。」

  顧寒清看著自己的手還落在門上。

  「嗯。」

  李夜白往後退了一步。

  「至少我們現在站的位置一樣。」

  兩個人繼續向前。

  這一次都留了心。

  沒走多遠,差異又出現了。

  李夜白看見左邊屋檐下掛著兩隻暗紅色陶罐。

  顧寒清那裡卻只有一個。

  路邊一棵樹,在李夜白眼中葉片偏窄,顧寒清看見的卻是另一種圓葉。

  再往前。

  一座小橋兩邊的欄杆顏色也不同。

  可當他們真正伸手去碰時,位置、形狀、觸感又幾乎完全一樣。

  變化的似乎只有那些不影響實際使用的表面細節。

  李夜白抬頭看了眼整條街。

  「神城在調整我們看到的東西。」

  顧寒清沒有順著這個結論往下走。

  「也可能只是這裡。」

  「嗯。」

  李夜白點頭。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舊居區存在這種現象。

  至於神城到底怎麼做到的,它根據什麼調整——都還不知道。

  更不能因為幾扇門、幾棵樹,就直接說它在讀取記憶。

  兩人順著石路繼續深入。

  奇怪的是,走過第三條街以後,剛才那些差異反而越來越少。

  最開始兩個人還會偶爾停下來確認。

  後來已經很久沒有再聽見彼此說「不一樣」。

  直到一條狹窄小巷出現在前方。

  李夜白腳步慢了下來。

  顧寒清也沒有繼續走。

  兩邊房子都不高。

  牆面有些舊,屋檐壓得很低,巷子只能容三四個人並肩通過。

  一條排水溝緊貼著牆根往前。

  轉角位置還有幾級磨得發白的石階。

  李夜白站在那裡,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不是見過這條街。

  而是太像了。

  像銀城下城區。

  顧寒清顯然也認出來了。

  她盯著前面的轉角看了一會兒。

  「以前我們住的那邊,也有這樣的排水溝。」

  「會堵。」

  李夜白接得很快。

  「每次下雨,你都讓我去清。」

  顧寒清側頭。

  「不是我讓你。」

  「那是誰?」

  「你自己嫌水漫進屋。」

  李夜白想了一下。

  「有區別?」

  「有。」

  她語氣依舊清清淡淡。

  李夜白卻聽出一點熟悉的意思,嘴角也跟著抬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又重新看向眼前的街。

  像。

  真的很像。

  但又不是。

  銀城下城區的牆,從來沒有這麼完整。

  那裡的雨水會在牆面腐蝕出深黑色痕跡,木樑也常年帶著難聞的潮味。冬天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屋裡和外面沒多大區別。

  這裡沒有。

  房屋還是舊式樣。

  街還是窄。

  水溝甚至都保留著。

  可牆面乾淨。

  屋頂沒有破。

  石階旁長著一小片草,葉子很嫩,沒有被酸雨燒過的焦邊。

  李夜白忽然明白了一點。

  神城沒有把這裡變成什麼富麗堂皇的地方。

  至少他眼中沒有。

  它只是把一個他很熟悉的地方,改成了「本來應該有的樣子」。

  如果銀城沒有那麼多酸雨。

  如果下城區沒有窮到一場冬天就能凍死人。

  如果他們小時候不需要每天先考慮活到明天——

  也許那條街,就該是這樣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李夜白自己都安靜了一下。

  他小時候一直想離開下城區。

  覺得只要離開那裡,一切都會好一點。

  可現在他第一次看見另一種可能。

  不是離開。

  而是——

  如果那個地方從來沒有那麼壞呢?

  顧寒清忽然抬頭。

  「下雨了。」

  李夜白也感覺到了。

  第一滴雨落在額角。

  很涼。

  下一秒,他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伸手便把顧寒清往屋檐下帶了一步。

  動作做完,兩個人都停住了。

  顧寒清低頭看了一眼夜白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沒說話。

  李夜白也反應過來。

  這裡不是銀城。

  至少不是他們小時候那個銀城。

  顧寒清沒有把手抽走。

  反而伸出另一隻手,探出屋檐。

  細雨落進掌心。

  一滴。

  兩滴。

  很快便積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李夜白看著她。

  「寒清。」

  「等一下。」

  顧寒清沒有收手。

  她像是真的在等什麼。

  等刺痛。

  等皮膚泛紅。

  等那種他們小時候太熟悉的灼燒感。

  什麼都沒有。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收回手。

  掌心依舊白淨。

  只有雨水沿著指尖往下滴。

  顧寒清低頭看了一會兒。

  「夜白。」

  「嗯?」

  「這裡的雨不疼。」

  李夜白沒有說話。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

  只不過那時候落下來的東西會灼傷皮膚。

  他們沒有傘。

  也買不起真正能擋酸雨的防護衣。

  李夜白曾經拿著撿來的舊擋板遮在顧寒清頭頂,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回去以後衣服被腐蝕出幾個洞。

  第二天照樣穿。

  那時候兩個人誰也沒覺得有什麼。

  窮到一定程度,連疼都只是生活里很普通的一件事。

  李夜白伸手,接了一點雨。

  確實不疼。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寒清反而先走出了屋檐。

  細雨落到她發間、肩頭。

  她沒有躲。

  李夜白看了兩秒,也跟出去。

  兩個人並肩走在雨里。

  沒有傘。

  卻第一次不需要誰替誰擋。

  走過那條巷子以後,周圍環境變得越來越熟悉。

  有些街角李夜白明明從未真正來過,卻總覺得下一步應該出現什麼。

  轉過去以後,大部分時候還真能看見一個差不多的輪廓。

  顧寒清也一樣。

  可兩個人偶爾說起細節,仍然會有不同。

  李夜白記得某個冬天夜裡有一家鋪子會很晚關門。

  顧寒清記得的是鋪子旁邊總趴著一條瘸腿的狗。

  他們記住的是同一段日子裡的不同東西。

  神城似乎也沒有把這份不同完全抹掉。

  這讓李夜白稍微放鬆了一點。

  至少這裡沒有粗暴地把兩個人塞進同一份記憶。

  至於它到底在做什麼——

  他依然不知道。

  雨漸漸小了。

  深城舊居區更裡面亮起一盞燈。

  不是青銅路燈。

  是從一扇窗里透出來的暖光。

  很普通。

  偏黃。

  和這座城市那些永遠穩定的青銅光完全不一樣。

  李夜白腳步停住。

  顧寒清也聞到了。

  飯菜味。

  從雨後的空氣里慢慢飄過來。

  不是什麼珍貴東西。

  就是很普通的燉煮香氣。

  可李夜白胸口莫名緊了一下。

  這種味道太像小時候。

  不是哪一道具體的菜。

  是下城區那些傍晚。

  他們兩個從外面回來,路過別人家門口,偶爾能聞到屋裡傳出來的味道。

  那時候顧寒清不會看。

  李夜白也不會。

  因為看了也吃不到。

  可兩個人都會下意識走慢一點。

  就一點。

  然後繼續回自己那間冷屋子。

  顧寒清顯然也想起來了。

  她看著遠處那盞燈,沒有說話。

  李夜白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片。

  代表環境預適配範圍的標記,已經覆蓋到了他們腳下。

  再往前,就是記錄最深的一段。

  他本來應該先確認路線。

  確認環境。

  甚至先想清楚如果裡面出現異常該怎麼退。

  可那一刻,他只是看著那盞燈。

  過了很久,顧寒清的手從旁邊伸過來。

  沒有催他。

  只是牽住。

  李夜白低頭。

  兩個人十指扣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一下。

  「走吧。」

  「嗯。」

  他們沿著雨後的窄街繼續向前。

  燈越來越近。

  飯菜的香氣也越來越清楚。

  而這一次,李夜白沒有走快。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有點怕那盞燈後面真的有人,有他想看到的人。